作者:晖山
候卓眼圈似乎瞬间红了,“宿队长,你再这样说话,我也要报警了,不对,是要投诉你了。不能用这种公权力威胁我这个普通老百姓了吧。难不成是破案率有要求,非得栽赃到我头上?”
“候卓,”宿舟的表情中不免有些遗憾与痛心,“我们在王茂德的车钥匙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我是他的司机,钥匙上有我的指纹不是很正常嘛?当天还是我送王总去的会所,我开的车,当然上面可能有我的指纹。”
“上面还有王茂德的指纹,只有你们两个的。”
“那又怎么了。”
“但是莎莎说她当时曾经拿起来过那个钥匙,但是那上面却没有她的指纹。”
“那怎么了,说不定是王总擦过……”候卓抢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没错,如果被他擦过,那上面怎么还能有你的指纹呢?”宿舟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指纹确实是被擦过,但不是被王茂德擦的,而是被你擦的。擦过后你为了还原现场,先是印上了自己的指纹,然后又印上了他的指纹。只是你没想到中途还有别人也碰过那把钥匙。”
候卓沉默着。
“其实你这个作案手法已经算很完美了,要不是最后出的这一点纰漏,我们没有证据指向你,你可能真的就逃掉了。比如你当时擦掉指纹之后没有多想一步,而是只印上王茂德的指纹的话。”徊洋说。
“你不觉得他死得有点太便宜吗?睡了个觉,无知无觉,一点痛苦都没感受到。如果是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宿舟立刻不满地扭头看了徊洋一眼,不想听他说后面的话。徊洋老实地闭了嘴。
候卓很年轻,刚刚20岁,甚至称得上青涩和稚嫩。他当然也听懂了徊洋的意思,声音不免有些激动起来,“我当然也想把他千刀万剐,恨不得剁成肉泥喂猪!但我还有姐姐要照顾,我也不想为了这个人渣毁了我的人生,我、我……”
他已经毁了自己的人生……
候卓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面前仍然半空的地下停车场,这么半天了也没有其他车辆进出过。
他心里有数,松开手,整个人重重靠在了车座上,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张压抑的心情竟然突然放松下来,他笑了一声,“没错,和你们说的一样,就是我干的。你们要抓我就抓吧,但是王茂德那个人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死有余辜。”
宿舟从口袋里掏出副手铐,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到目前为止这听起来似乎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但是有没有帮凶,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候卓闭上眼睛,“没有,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帮凶。”
然后他看见了从停车场四面八方出现的身着制服的警察们。
离开停车场之前,候卓突然顿住了脚步,看向徊洋,“徊顾问,其实……我一直很想谢谢你。你作为雇主人大方又和善,如果不是这种事,我真的想过来给你做司机。你是会把为你工作的人当人看的。”
这话似乎有点没头没尾。
徊洋垂眸,“抱歉,王茂德的劣迹我其实也有耳闻,如果我们早一点介入也会好一些。”
随后他就被警方带离了停车场。
宿舟走过来拍了拍徊洋的肩膀,“这事不怪你。别想太多了。”
“有很多事看上去好像和我没关系,但如果我能早点觉察到一些事,也许就能阻止他们了。”
宿舟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比如呢?”
徊洋却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一样,顿了顿,摇了摇头,“没什么。文雨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宿舟没有逼他,“如果他只是被迫被候卓利用的话,我们也不会难为他。我已经派了人去关注文雨的行踪,避免他离开本市。等到候卓的口供下来,再看怎么处理。”
徊洋跟着宿舟一起上了他的路虎,扣安全带的时候手突然顿了下,宿舟看见了,自然地接过来帮他按进卡扣,“怎么了,又想到了什么?”
他将安全带接过去的时候,大手和徊洋的手轻轻擦过,让徊洋的手因痒意一缩。为了掩饰这不自然的抖动,徊洋下意识地坐好摇了摇头。
宿舟也不急着开车,拿起手机回复了之前的几条消息,就听到徊洋又开口道:“刚刚,他说谢谢我的时候,说我会把为我工作的人当人看。”
宿舟应和:“嗯,他说了。”
“可是……我在公司的地位你应该也有听说,其实严格上来说,也没什么算是为我工作的人。”
宿舟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他。
“严格说起来,为我工作过的,除了司机老赵,就是江阿姨了。”
宿舟不解,“你的意思是……”
“当时我感觉她有些难言之隐,想尽量帮她一把,在她走的时候,我把身上能拿出来的钱都给了她……”
��
出租屋内,年轻的男人手里捧着电话。“候卓肯定出事了,他本来说今天离开宁海的,这个时间却都还没给我消息,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候卓?他不能被抓,他姐姐还需要人照顾。”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也同样年轻,“这都是你们自作主张搞出来的事情,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们很厉害的。”文雨咬咬牙,“是你的鼓动我们才会出手的,你不能不负这个责任吧?如果你们想就这样袖手旁观,我就去警局自首,我如果把你们供出来,应该也算是他戴罪立功吧!”
对面人沉默下来,片刻后笑了一声,“好,我负责。开门吧,我在门口了。”
第78章 胡闹
文雨一愣, 立马从床上爬起来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带着口罩和黑色鸭舌帽。文雨突然不自觉地想后退,他在那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很严重的压迫感。
年轻人一步迈进来, 抬起手,文雨才看到对方竟然还戴了手套。对方眼神和声音里都里带着笑意,“躲什么呢,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宿舟赶到的时候, 文雨已经断气了, 他身边放着一瓶打开盖子的褪黑素,药片已经寥寥无几。
家中一切如常, 看不出来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把手伸进垃圾桶,轻微的豆子落地声,那是一把褪黑素的药片。
文雨的遗书中交代了他所犯下的罪行。
如警方推测的一致, 文雨的母亲江兰英在一次偶然中见到了王茂德。江兰英跟踪王茂德的车子找到了他的住处,然后在他的小区闹了一次。
文雨父亲破产后,母亲与他一直过得拮据,他曾经学习成绩很好,但受这件事件影响也不得不放弃了学业早早出来打工。KTV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暗藏着很多危险, 他虽然口头说着不在意, 但也常常半夜想哭。包括王茂德上一次来的时候, 因为他交不出一个和徊洋长得一样的侍酒生, 又躲开了对方的咸猪手, 对方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江兰英隐约知道当年丈夫的公司的事情,但并没有什么证据。可王茂德做贼心虚, 害怕她毁了自己当下的成就。于是思索再三把江兰英约了出来。
江兰英在赴约当晚向文雨和盘托出,然后一个人去赴约最终被王茂德杀害并藏尸。
在母亲失踪后的某一天, 候卓找上了他。
文雨的爸爸当初作为那家公司的法人,名字是最容易被查出来的,候卓想报仇,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
他奶奶当年听信了文雨父亲一行人的蛊惑,把家中的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急火攻心一下子人就不行了。姐姐那时候本来要上大学,为了给奶奶治病,她瞒着所有人去借了裸贷。最后还不上被人找到家里来,姐姐不堪受辱跳了海。奶奶死了,姐姐被好心人救了回来,但直到现在都没能醒过来……
文雨早就习惯了不管怎么搬家总是动不动就能找上门来的追债人,面对候卓的出现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候卓也做不到像其他讨债人一样上来就上手打骂,虽然来之前他连杀/人的心情都有了。
两个年龄相仿的人有幸坐下来谈一谈,然后找到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文雨发现王茂德是他工作地方的常客,从那天起开始更有意识地主动接近他。他帮王茂德预约、帮他找小姐、与他称兄道弟,但没想到王茂德似乎对他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候卓生气地划了他的车,事后阴差阳错一打听,才发现那个停车场的摄像头都是摆设。
就像是上天帮助,那个原司机被开除了,候卓年轻又机灵,王茂德看了他一眼就对人事说了同意。
厉央在高速路上教训王茂德的一幕被候卓看见,随后王茂德状态不佳请了几天假。
候卓开始悄悄在公司同事间传播谣言,说王茂德情绪不好,让众人心中都埋下他最近不正常的印象,这样子如果后来他真的出事“自杀”,大家也会觉得顺理成章丝毫不突兀。
案发当天,候卓先是在路上看似不经意的提起金庭国际已经重新开业,引诱王茂德打电话给文雨预定晚上的时间。所以后续警方去核查,确实能找到王茂德主动拨打过来的电话记录。
而文雨在那之前和王茂德当着候卓的面闹了些不愉快,让候卓有理由贴心地准备了礼物,王茂德还难得地夸他一句有心。
文雨一早将目标房间留了出来����提前一天让候卓找了个公共电话打过来,然后第二天再取消。
王茂德赴约的当天,带上了那个盒子,候卓告诉他是香水,他就也没有拆开看一下。文雨在包房里收到之后,悄悄把卫生间的香薰倒在了铁盒里,等王茂德喝醉的时候拿出来说这是给他准备的回礼。
那时候王茂德已经喝醉了,本来就不太清醒,稀里糊涂地收下,然后抱着盒子走向了停车场。
文雨将人送到门口,而候卓早已经等在了小巷口。他要确保王茂德能完好地回到车上。
在王茂德将装着橘子香薰的铁盒放到驾驶座关上门的时候,候卓出现扶着王茂德上了后座,并且取消了王茂德叫的代驾。
然后他等王茂德睡着之后将提前准备好的碳点燃,放到了后座椅下方。
整个过程中他们其实一共犯了三个错误,第一个是忘了把打火机留下,第二个没想到候卓出入的那个角落的摄像头重新安装了,被拍下了人影。
第三个也是最决定性的证据,就是候卓没想到莎莎碰过车钥匙,他为了不暴露自己是最后一个碰钥匙的人,把钥匙上的指纹擦了一遍,然后印上了自己的,再放到王茂德手里。
徐恺:“候卓交代了文雨母亲埋葬的地方,说是文雨有一天突然知道了母亲尸体藏匿的地方,带着他一起上山挖了出来。但是他也不知道文雨是怎么突然知道那个地方的。”
章含:“候卓还说有一次见到文雨半夜偷偷出去和一个男人见面,但是文雨没说过他是谁,他也就没问。也是那之后不久他们去山上找到了尸体。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宿舟看了看手中的资料,有一张照片很奇怪。是藏在文雨枕头下方的一张手画的卡牌图案。那样子和之前他们见到的黄金卡牌很像,只不过数字部分被涂黑了。
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把宿舟叫走了。
方淮挠头,“现在这要怎么查啊。”
“查什么查,怕是要结案喽。”徐恺伸了个懒腰。
章含毫不客气地拍了他的头。
“嘿你打我干什么?我说的有错吗?文雨尸检的结果出来了,确实是褪黑素引发的休克死亡。如今遗书证据确凿,上面这两天一遍一遍找队长,不就是想让我们结案的意思嘛。”
“你这个时候倒是灵光了,平时怎么那么笨呢?”
局长办公室里。陆谦给宿舟倒了杯热茶,“人家说的也没错,案件该结就得结,证据链完整,前因后果清楚,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那个司机也承认了犯罪过程,赶紧结案送检吧。”
“还有疑点没有查清。”宿舟说。
“什么疑点,说来听听。”
宿舟没喝那杯热茶,“文雨说是他母亲主动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一个母亲快要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却在去见仇人的时候告知了全部真相。如果她想让儿子一起复仇,这时候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如果他不想让儿子卷进这件事里,难道不应该继续守口如瓶?”
“也许就是母亲想告诉儿子真相,让他心里有数,将来不至于吃亏呢?有哪个母亲会带着儿子一起复仇的,肯定是想自己解决这件事,不想儿子牵扯进来。”
宿舟嘴唇动了动,“文雨说江兰英是通过手写信的方式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但是我们翻遍了房间都没有找到那封所谓的手写信。这种东西总不会被他主动销毁,他不随身收好又会放在哪里呢,所以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手写信。说不定还有个什么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情。”
“这都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佐证。”
“还有文雨发现江兰英尸体的方式,现在也没有线索。”
“还有吗?”
“还有文雨枕头下面的一张图,总觉得和我们之前案子里出现的卡牌有关系……”
陆谦叹口气:“听听你说的话。你觉得,很可能,说不定……这哪里是一个专业刑警应该用的理由?”
宿舟:“……”
陆谦踱步到他身侧,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这世界就是会有很多遗憾的,有些事穷极一生可能也不会得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不然你就是又困住自己,又绑架他人。你知道吗?”
宿舟黑漆漆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陆谦。
半晌后,他站起身来,“知道了陆局。”然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