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尹秋词几分钟前才从云顶餐厅离开,查一下国际中心的监控,看她去哪儿了。”沈确这边的电话也接通了,一边吩咐电话那头的叶锦书,一边又朝迎宾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着电梯的方向走来。
“夏哥,你怎么知道她会去楼上?”张淞栩看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大的数字,转头问夏思勉。
夏思勉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淡淡道:“如果她没能迈过这道坎,决定在此刻放弃自己的生命,那么最接近江措的死法,应该就是高空坠落了,跳楼或者跳江。”
张淞栩恍然大悟:“难怪老大让雪明和小季去跨江大桥!”
“但无论她选择了哪一个,她应该都会上楼,她穿着江措向她求婚时穿的衣服来到这里,大概是为了复刻那一天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
“叮����”
*
尹秋词手脚并用,狼狈地翻上天台围栏,只这么一点运动量,她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抱起刚才放在旁边的玫瑰花,掉落了几片花瓣,被风吹下大楼。
她往下看了一眼,顿觉头晕目眩。
江措求婚那天,他们吃过晚餐,就坐电梯上楼了,她都想好朋友圈要发哪几张照片来官宣了,其中就包括网红打卡机位的“车水马龙”,但她恐高,不敢靠近,于是就支着江措拍下了那张照片。
江措笨死了,第一次没对上焦,第二次手抖了,第三次才拍了张凑合能看的。
还有他买的玫瑰花,只有笨蛋才会一进门就告诉老板自己要求婚,求宰得宰,老板一通漂亮话,给他安排了一束天价求婚玫瑰。
再贵的玫瑰也是要谢的。
自己在那时候竟然说了这么扫兴的话。
一定是老天在惩罚不会说话的自己,不然怎么会让自己在玫瑰凋谢之前就失去他?
尹秋词一直都觉得自己和其他失联乘客家属格格不入,他们失去的是和自己骨肉相连的血亲,可她和江措都还没有领结婚证,她都算不上江措的妻子。
关于这件事,老爸在气头上甚至说出了此生他对自己说过罪恶毒的话,他说,你放下自己的一切为江措奔走维权,到底图什么?到最后他的赔偿款发下来和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虽然说完后老爸就住口了,但之后他也再没有阻止过自己。
是啊,到底图什么呢?人没有,钱也没有。
不过是个男人,天底下那么多,自己凭什么就非得要他江措不可?
戒指也好,玫瑰也罢,海誓山盟再真心,也是他食言在先,自己凭什么要让他套住?
说到底,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感动的,折磨的,都只是自己。
虽然群里大家都在互相加油打气,祈祷奇迹降临,自己和他们一起,不敢说一句丧气话,但三年了,自己也该醒过来了,自己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只要没找到江措的尸体,江措就还活着”的梦里。
江措死了。
飞机掉进了海里。
他骗了自己,他没有回来娶自己。
但生活得继续不是吗?江措又不是自己的全部。
自己也在慢慢走出来,开始社交,参加同学会,找了份新工作,认识了新的同事,周末偶尔回父母家,虽然每次回去他们都会介绍不同朋友的儿子给自己认识,但见个面吃个饭,又不会少块儿肉。
可是能怎么办呢?自己就是没办法再喜欢上其他人了啊。
梦到他的时候还是会不愿意醒来,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还在的状态,会偷偷把求婚戒指翻出来戴上,从翻出来戴一下解瘾,到贪心地一回家就戴上,出门才取下来,再到现在索性戴在手上不愿意再取下来了。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镶着碎钻的戒指,凭什么就能困自己一辈子?
*
尹秋词仰起脸,忍不住笑了出来,自言自语着开口:“江措,其实我对你第一印象挺差的,站在角落里不理人,连看都不看人一眼,孤僻得要命。”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后来才知道,你没有爸爸妈妈,你那不是看不起别人,而是自卑。你这个小苦瓜,苦了一辈子,怎么一点甜也没有?我知道,如果我不等你,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等你的人了,或许我可以靠着这个念头,就这么耗下去,和群里那些家属一起,盼望着你们有一天被找到,盼一辈子。今天汤奶奶跟我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怕是等不到冠宇哥了,但我竟然一点也不难过,我想恭喜她,对我们这群人而言,死亡不是分开,而是重逢。”
“所以,江措,我不想等你了,我等了太久了,也已经努力尝试过了,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但是我就是……办不到啊……”
“哐啷!”
尹秋词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连忙抬起手来擦眼泪。
“尹秋词!”
“秋词!”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尹秋词回过头,就看到了一脸紧张的都晨阳,她的身边还跟着今天来当志愿者的警察和医生。
“都姐,”尹秋词的嘴一瘪,眼泪又止不住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第116章
“秋词你先下来……下来, 我们都会帮你的,好吗?”都晨阳连劝解都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尹秋词。
“没有人能帮我, ”尹秋词摇头,绝望道,“你们别过来了,也别劝我了,你们就当作不知道……”
“怎么可能当我们不知道!”都晨阳一急, 眼泪也跟着往外飙。
沈确抬起手,给他们做了个待在原地的手势, 独自朝着天台边走去。
尹秋词看着朝着自己走近的沈确,甚至说不出态度强势的话,而是在哀求:“沈警官,你别过来了……”
沈确突然有点懂下午程烨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了。
面对这样的一群人, 盲目地给他们打鸡血,鼓励他们走出来, 拥抱新生活, 口口声声说着“我理解你,我懂你的痛苦,你一定可以重新开始”,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高高在上呢?
“我们谈谈吧, 如果你和我谈完之后,还没有改变心意,我就不劝你了。”
沈确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张淞栩只能庆幸还好自己没有戴执法记录仪, 在他的概念里,在这种时候能说出这话的, 只有叶锦书那种疯子,他们家沈哥一向稳重,不至于这么缺心眼儿。
尹秋词也愣住了,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沈确走近,灵活地翻上围栏,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岚岚!”夏思勉的心都提起来了。
沈确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又打了个手势。
是和刚才不同的手势,夏思勉会意过来,这似乎是他们警察行动时的手势,看向张淞栩,张淞栩朝他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沈确果然有自己的打算,但夏思勉也不敢松懈半分,顶楼风大,沈确和尹秋词一起坐在围栏边缘,容不得一点闪失。
“沈警官……你……不用这样的……”尹秋词哽咽着开口。
“你也觉得很危险,对吧?”沈确问她。
尹秋词不说话了,瘪了瘪嘴,垂下眼,对面大楼的外墙灯光映亮了怀里的玫瑰。
“听到有人来了,你的第一反应是擦眼泪,直到最后一刻,你都在害怕别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一直在强撑,不向其他人求救。”
听了沈确的分析,尹秋词也愣住了,她抬眼看向沈确,听到有人来了就抬手来擦眼泪,只是她自然而然的动作,可在沈确剖析了她的动机之后,她才意识到沈确说得对,她的确害怕给人添麻烦,很多时候哪怕委屈自己,让渡一些自己的权利也没有关系,她的确是个把“吃亏是福”贯彻到底的人。
“今天在C医大的活动室,你也一直在照顾其他的家属,刚才我们问了下午和你聊过的医学生,他吓坏了,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话,害你想不开。”
“不是的!”尹秋词急忙否认,“他很好!我给他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都会认真地倾听,给我提问或者给我建议的时候,很体贴我,连用词都很小心,我能感觉到,他在避开会让我伤心的话……”
尹秋词脸上的无奈夹杂着绝望,努力地澄清:“真的不是因为他!”
“善良的人是很好拿捏的,”沈确回过头,看向对面大楼外墙变换的灯光图案,“好比现在,如果我告诉你,‘你要是跳下去,今天下午和你聊过的那个学生这辈子就毁掉了’,你应该会动摇的吧?”
被沈确说中心思,尹秋词也没辙了,只好也跟着回头看向正前方。
“不只是他,收到你最后一条消息的都晨阳,赶过来的我们,特别是此刻和你并排坐在天台边缘的我,没能救下你,无论是自我道德层面,还是工作职责层面,都会因为你跳下去而受到影响。”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真的好累,我来到这里,就没有想过要回去,我真的,一秒钟也坚持不下去了,沈警官,你帮帮我吧……”
沈确知道,此刻明摆着道德绑架尹秋词的自己,没有比那时候给都晨阳做心理疏导的程烨好到哪儿去。
自己终究也会做出和程烨相同的选择,为了让一个丧失求生欲的人活下去,给她套上倒计时器,残忍地让她变成笼子里的仓鼠。
因为如果没有倒计时器,时间就会立刻归零。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好恨江措啊,要是是他变心了该多好?要是是让我发现了我们之间有第三者,他不是去出差,而是去出轨的,他骗了我,冷暴力我,欺瞒,伤害,怎样都好,那样我就可以有一个理由劝自己放下他,可为什么他没有?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语音还在说想我,还在说他回来要带我去吃火锅,可我在机场一直等到晚上,等到工作人员带着警察来找我,你知道吗,那时候比起害怕,我竟然觉得好饿啊……我过去的人生,从来没有一刻,感觉过那样的饥饿,饿得胃绞着疼,我蹲在地上不肯走,我说我老公还没到,我不能走,他答应了要带我去吃火锅的……他为什么,要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从我的世界消失?他要我怎么办?他怎么可以……这么混蛋……”
尹秋词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玫瑰花瓣上,她哭得肩膀都在抖,沈确没有安慰她,她早就不需要安慰了,这个时候对她说安慰的话,只是为了成全自己虚伪的善良,对她而言,别人的安慰只是另一种负担。
“我不敢说,我和现在的你感同身受,但我的确也感受过,亲眼看着挚爱从我眼前坠下山崖。”
尹秋词一怔,转头看向沈确,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坠下山崖的前一天晚上,他还给我科普了高坠死亡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是怎样的感觉……”
尹秋词瞳孔一震,有些迫不及待:“是怎样的感觉?”问完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刻住了口。
“他跟我说,高空坠落,虽然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但对于亲历者而言,时间会被无限拉长,肾上腺素飙升,大脑会向你的身体释放信号,你的所有感官都会变得比平时灵敏,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也会变得比平时更快,你感受到的所有情绪都会无限放大,瞬间响应,恐惧,后悔,以及求生欲会瞬间迸发出来,但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地的瞬间,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肌肉撕扯的声音,血液迸溅的声音,你会嗅到血腥味,血液会翻涌上来,灌进你的呼吸道,你无法呼吸,直至死亡。”
听着沈确的描述,尹秋词仿佛也经历了一次高坠死亡,她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息,赶忙向沈确道歉:“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
“那已经不是我的伤心事了,因为他没有死,”沈确也转头看向尹秋词,“你能相信吗,他从苍耳山的悬崖上掉下去,竟然活了下来。”
尹秋词迟疑着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在否定已经发生过的事,又改变答案点了下头。
“我的运气比较好,没有像你这样,经历长达三年的等待煎熬,我们立刻组织了搜救队伍,当天下午就搜山找到了他,虽然不是完好无损,但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我想,亲眼看到他摔下去那瞬间的恐惧,以及在搜山的时候,焦急地想要找到他,又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种矛盾绝望,应该和你是一样的。”
尹秋词看着沈确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溢满悲伤的情绪,不是同情,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坠下山崖,消失在我视野范围里,我的意识可能有一两秒的丢失,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之后,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也想要跟他一起跳下去,如果那一刻,我没有被人拉回去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跳下去,因为我想象不出来没有他的世界。”
沈确的每一个字都说在尹秋词的心坎上,但尹秋词同样清楚,沈确此刻正在扮演的,就是那时候把他拉回去的那个人,他也正努力在此刻拉住自己。
“把我拉回去的那个人,在我彻底崩溃前对我说,‘没有找到尸体,他就还活着’,就像薛定谔的猫,没有打开盒子之前,没有找到证明他已经死掉的证据之前,他就还是活着的,然后奇迹就降临了,我们真的在山下找到了他。”
可听到沈确这番话,尹秋词的情绪反而激动起来,她哭得喘不上气,摇着头提出反对意见:“可江措不是坠下山崖!他是从万米以上的高空,坠进了、大海里!你们可以搜山,因为山就在那里,不会动,你们一定能找到他,活会见人,死会见尸,可江措不是,他掉进了海里,找不到的,根本就找不到!”
“会找到的!”是都晨阳的声音。
熟悉的铿锵有力的声音,坚定的语气,无论是鼓励失联乘客家属,还是代表大家接受媒体的采访,她总能底气十足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说一条经过千万次验证的真理,好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相信。
尹秋词回过头,才惊觉夏思勉和张淞栩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松鼠!”
在尹秋词做出反应前,沈确向张淞栩发出了行动的信号,张淞栩眼疾手快,一把环过尹秋词的腰,夏思勉也赶忙伸手抓住了尹秋词的手腕,两人合力,将尹秋词抱着拖下了围栏。
尹秋词落地后才开始挣扎,委屈地又哭又喊:“为什么!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沈确松了一口气,正想起身,腰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了,接着失去重心往后倒了下去。
有夏思勉这个肉垫,沈确倒是没摔疼,但他心疼夏思勉,刚撑起身子就急忙关心夏思勉:“你没事……”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思勉紧紧抱住了。
那个“吧”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夏思勉的抱怨:“你别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