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徐浪转过身,像是走出了泥潭的旅人,脚步也越来越轻快,从一开始的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到后面几乎要跑起来。

徐浪刚跑到电梯前,电梯门便缓缓打开,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是分局的人。

“浪哥!”冉季看到徐浪,主动向他打招呼。

之前冉季被调到长生路派出所,虽然只在派出所待了一天,但那一天,负责带冉季的就是徐浪。

“叶队!”徐浪忙不迭向叶锦书颔首,退后几步让他们走出电梯,又答应冉季,“小冉,你也来了。”

“什么情况?”叶锦书跨出电梯就问,也不给两人留一点叙旧的空间。

“我们接到邻居报警,说‘杀人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受害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凶手蹲在墙边,用死者的血在墙上画画……”徐浪说到这里,有些反胃,赶忙咽了口唾沫,把还没来得及冒头的恶心感一起压下去。

不止是徐浪,分局众人也免不了一阵恶寒。

“老刘,你先带人过去吧。”叶锦书转头和刘法医有个视线交汇,刘法医点点头,带着技术队其他人往警戒线那边去了。

叶锦书又继续问徐浪:“凶手没有逃……说什么了吗?”

徐浪摇头,低声道:“凶手可能有精神疾病。”

“请精神科医生鉴定过了吗?”叶锦书板着脸追问。

“还没,现在带回所里了……”

“凶手身份确认没?”

“凶手在现场没有和我们交流,带她回所里的同事目前还没有把消息反馈回来。”

叶锦书实在厌倦了这人的一问三不知,转头吩咐:“萌萌和雪明去派出所,尽快核实凶手的身份,以及凶手和受害人的关系,给夏思勉打电话,让他来派出所做个精神鉴定。”

“明白!”两人答应完便转身去按电梯了。

“报警的邻居呢?”沈确又问徐浪。

“在那边……”徐浪话音未落,走廊那头就传来了中年女人的吵嚷声:“我都说了我们不知道,不认识她!这里是我女儿租的房子,我们平时也不住这儿,我女儿生病了在住院,我们才过来照顾她,我们赶着去给她送饭,这都快中午了,她还饿着肚子呢!”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警戒线那头的中年女人拎着保温桶,站在她身后的中年男人也跟着帮腔:“就是啊,刚才我们在厨房做饭,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你们把我们扣在这里也没用啊!”

“嗳!徐警官!”中年女人越过人群看到了这边的徐浪,抬起手朝徐浪挥了挥,拦着他们的片警也跟着转头看了过来,有些诧异徐浪竟然认识他们。

“呃……”徐浪有点尴尬,转头看叶锦书。

反正这人也没啥用,叶锦书嫌弃地抬了抬下巴,是让他自便的意思。

徐浪快步走过去,还没走近,中年女人就已经在和身边的片警套近乎了:“哎呀,警官,我们昨天才见了徐警官,不信你问徐警官,徐警官都知道,我们真的是要赶去医院看生病的女儿!”又转头向徐浪卖惨,“徐警官,你快跟这位警官说说,我们灵灵还没吃饭呢!”

“阿姨,”徐浪抬起警戒线,穿过现场区域,又抬起另一边警戒线,来到他们面前,但也没有松口,毕竟这事他做不了主,只能安抚为主,“我们这边还有些情况需要确认,可能需要耽误你们一阵,你们暂时还不能离开……”

“哎呀!这可怎么办嘛!灵灵饭都没吃,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情况,她现在只吃我们自家做的饭,外卖和医院食堂都不吃,宁愿饿着,哎呀,真是急死人了!”中年女人急得直跺脚,“我们真的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什么情况?”

徐浪回过头,看到冉季抬起警戒线,沈确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这两位平时的确不住在这边,昨天他们的女儿来我们派出所报案……”徐浪话说到一半,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他转头看向受害人所住的那一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如果那个疯女人真的是随机杀人。

如果纪灵还住在家里。

那今天被杀的,是不是有可能真是纪灵呢?

这个想法把徐浪吓了一跳,他分明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分明也不信占卜,夏医生昨天都说了,纪灵这是被害妄想,包括之前发生在纪灵身上的情况都是意外。

但如果算上今天的意外,她已经躲过了好几个必死的“意外”了。

徐浪咽了口唾沫,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正盯着自己。

“报案,然后呢?”沈确问。

“两位,请稍等一下,”徐浪转头朝纪灵的父母点了点头,又示意沈确和冉季,“借一步说话。”

三人又越过警戒线回到靠近电梯的一侧,徐浪回头看了一眼纪灵的父母,他们果然正注视着自己。

他只能压低音量,对他们说:“昨天凌晨四点,那两位的女儿来我们所里求救,她的情绪激动,说有人要害她,我向她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怀疑她的精神状态有些问题,天亮之后我就带她去了滨海分院,医生检查之后,说她有被害妄想。”

“你是觉得,她可能不是被害妄想,而是真的察觉到了有危险?”沈确挑眉。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个星牌主播,两位知道星牌吗?”

张淞栩也凑了过来:“星牌?”

“嗯,一种占卜用的纸牌,”徐浪点头,“据她所言,她通过星牌,占卜出自己会死。”

沈确反应过来,用余光瞟了一眼两道警戒线外的夫妻,看来他们就是“星牌言灵”的父母了。

“怎么又是个用星牌算出来自己会死的……”张淞栩忍不住吐槽,“然后呢?她就疯了?难道他们星牌占卜师就没有什么不准算自己运势的规矩吗?”

“不止如此,根据她跟我说的情况,她在占卜出自己会死之后,身上发生了很多意外,比如大楼外墙瓷砖贴面掉下,过马路遇到闯红灯的车差点被撞到,还有在浴室里晕倒,”徐浪说着不自觉转头看向受害人家的大门,“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的凶手是随机杀人,那她昨天住院,不就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了吗?”

经徐浪这么一说,这事又玄乎起来,大案组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沈确想起夏思勉昨天和自己的谈话,又问徐浪:“她身上发生的那些‘意外’,你有去核实过吗?”

徐浪赶紧找借口:“我前天值了班,送她去了医院,等到她的父母来,完成了交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回家倒头就睡了,今早一来,就接到报警,来了现场……”

言下之意就是还没有来得及落实。

“没关系,现场和我们完成交接后,你应该就可以回派出所了,辛苦你回去之后核实一下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意外情况。”

徐浪点头:“明白!”

*

夏思勉刚送走面诊的患者,桌面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拎起听筒举到耳边,那头护士紧张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夏医生不好了!纪灵不见了!”

“你说什么?”

“刚才查房我没有看到她,以为她出去了,就没有在意,结果第二次路过,她还是不在,我回护士站给她打电话,才发现她的手机竟然落在病房里了,她怎么可能不带手机就出去了呢?”

“你先别慌,我现在过来!”夏思勉挂断电话,冲出诊室,手机已经拨通了保卫科的电话。

路过咨询台,夏思勉又停下提醒护士自己需要离开一阵,有患者问起就帮忙安抚一下,有急事给自己打电话。

跑到住院部大楼这一路,夏思勉的心率直线飙升,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挤了进去,按了楼层按钮,才大口喘起气来。

“师兄?什么事这么急?”

夏思勉回过头,看到白薇正扶着肚子,脸上的惊讶还没有褪去。

意识到是自己刚才冲进电梯的样子把她吓到了,夏思勉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才回答:“有个病人不见了。”

“联系保卫科了吗?”

夏思勉点头:“嗯。”

“别急,医院里监控这么多,会找到的。”白薇安慰他。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夏思勉匆匆朝白薇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夏思勉冲出电梯,护士台前,连带着护士长的几个护士正围着电脑在检查刚才的监控。

“夏医生!”其中一个护士看到了夏思勉。

“嗯,我已经给保卫科打过电话了,她同病房的其他人问了吗?她爸妈还没来吗?”

纪灵的责任护士摇了摇头,病人丢了可是大事,她看上去也很紧张。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看监控,我去问问病房其他人。”夏思勉安抚完护士,直奔病房。

敲开病房门,只有隔壁床的高中生。

“小文,隔壁床的姐姐有告诉你她去哪儿了吗?”夏思勉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一些,毕竟隔壁床的高中生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外界任何负面信息都有可能会影响她的情绪。

高中生转头看向夏思勉,眨了下眼,答道:“她一直在看手机,突然说她爸妈被杀了,说下一个就是她,然后就出去了。”

夏思勉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纪灵的手机,正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夏思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柜前,来电显示是“妈妈”。

看来纪灵的妈妈健在。

夏思勉连忙接通电话:“喂,你好,纪灵和你们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的纪母一愣,警惕道:“你是谁?”

“我是纪灵的主治医生。”

“噢,夏医生……灵灵怎么了?她没和我们在一起啊,她不在医院吗?”

“嗯,她留下手机在病房就离开了,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吗?为什么你们到现在还没来医院?”

“哎呀!我们也想走啊!但是走不开啊!警察不让我们走……”纪母这边朝夏思勉抱怨完,后面的话似乎是对现场的警察说的,“警察同志!我女儿不见了!你们赶紧让我们去找孩子吧!她本来就生病了!你们是要害死她吗!”

“把电话给我,让我跟他说。”

夏思勉一怔。

电话里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看来是真出人命了,分局的刑侦队都已经到现场了。

“喂,夏医生。”电话那头传来沈确的声音。

“嗯。”夏思勉应了一声。

“你们医院这边先查监控,看她在医院还是跑出去了,要是跑出医院了,你给萌萌打电话,她在长生路派出所,不过,萌萌一会儿估计也会给你打电话。”

“哦,好,”夏思勉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应了一声,又说,“纪灵可能是通过小区业主群看到发生了命案,消息已经流出来了。”

挂断电话,夏思勉又向邻床的高中生道过谢,拿着纪灵的手机出了病房。

*

纪灵穿着病号服在路上狂奔。

平日疏于运动,从住院部大楼跑到滨海分院门口的时候,心脏就跳得已经像要爆炸了一样。

可她不能停下脚步,停下就会被追上,就会变成活靶子。

她能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而那个人一定也混在人群里。

自己要死了。

他杀了爸爸妈妈,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本该是自己死掉的,是自己害死了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