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小学老师长什么样都忘了,哪会有仇恨可以记这么久的?”

“是啊,哪有这么绵长的恨意?小孩子的情绪,不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吗?”

周遭都是否定的声音,沈确倒不在意,他从来不是一个在乎他人声音的人。

“怎么没可能!有人能到二三十岁都敬爱着自己的启蒙老师,为什么不能有人到二三十岁还恨着自己的小学老师?”张淞栩大声反驳,他可听不得大家反对他沈哥的观点。

众人住了口,知道这样的争辩毫无意义,但显然大家的态度也很明确了,他们可不愿意为了沈确口中这个偏颇的方向去排查死者教过的所有学生,一个接近退休年龄的老教师,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百个了。

“没关系,反正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下一步就是排查他的社会关系,他教过的学生这一部分,我们组来负责排查,可以吗?”叶锦书看向林君恺,站出来用实际行动表示对沈确这个观点的支持。

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但林君恺也清楚这个大案组够犟,只得点头答应:“行吧,这一部分大案组来负责,”又补充,“有关报警人的线索,也别落下。”

==========作者有话说:==========

补充:经评论区凌茗樱老师提醒,让学生在走廊罚站也是变相体罚,侵犯了学生受教育权。此处夏思勉的回答具有时代局限性,毕竟他读小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虽然这位朋友不会被老师请出去罚站,但那个时候老师是会这样惩罚学生的,他也是见过的。这位死者是老教师,使用的也是老一派的教育方式,甚至可能更老,(涉及剧透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就是,这位老师在教育方式上存在很多问题,但这些问题除了他的个人问题,也存在一些时代局限性的问题,后文中出现的部分内容,请大家不要代入当前的教育环境去解读哦~

第141章

待林君恺交代完, 程诗淼继续讲解:“死者周俊英是树人小学的数学老师,有超过三十年的一线教学经验,去年他带完最后一届毕业生, 就从一线退下来了,现在主要是负责学校的行政工作,和每周四下午高年级的创新课程‘趣味数学’,其实就是奥数。学校那边的意思是,一来是他临近退休, 也没法再带完一届到毕业,二来是他自己也向领导反映过, 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毕竟教低年级也比较费力,三来是树人小学师资力量雄厚,近几年又注入了许多新鲜血液, 他也不是一定要带班,所以综合考量, 就没有给他安排当班主任, 也没有给他排数学课。”

“就算不是班主任,他失踪了,学校没发现吗?”有人提问。

“他不是上着班突然失踪的, 是这学期开学他就没有到学校报到, 学校一开始联系不上他,怕他是在家里发生了什么意外,就联系了他的前妻孔琳, 孔琳联系不上他, 就到他家里去看,发现家里没有人, 而且家里看上去也像是很久没有住人了。她说检查了屋子,冰箱是空的,大行李箱也不在,看上去像是有准备的出远门。因为已经离婚多年,平日里几乎不联系,他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有在意,就给学校说他可能出远门了,她也联系不上,这次就不了了之了……”

程诗淼这话一说出口,会议室里又讨论声四起,很显然,在这帮警察眼里,前妻的说辞是站不住脚的。

“就算是前夫,是不是太冷漠了点?”

程诗淼没法回答,又有人问:“那后来呢?一直都没报警?”

“后来报了,开学两周了,周俊英还是没有去学校,学校就又联络了孔琳,让孔琳找找周俊英,问问他们家的亲戚朋友,怀疑周俊英是出了事。”

“孔琳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周俊英还没有回家,他们的女儿周爱琳在外地工作,她也打电话去问了周爱琳,周爱琳说她也不知道周俊英的下落。因为这些年他们父女关系并不是特别好,他们夫妻是在周爱琳初中的时候离婚的,那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有精力照顾孩子,孩子整个中学阶段都是住校的,和他们的感情本来就比较淡,之后大学又考到外地去了,毕业之后就留在外地工作……”程诗淼说到这里,有个不太自然的停顿。

叶锦书察觉到了这个停顿,问程诗淼:“他们父女关系很差吗?”

程诗淼点了点头,说:“听孔琳说,周爱琳和她爸爸有些隔阂,她认为周俊英只在学生面前装出好好老师的模样,其实都是他演出来的,他根本谁都不爱,这个家会散都是她爸爸的错,她也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父爱……不过感情这种事不好说,这也只是孔琳的一面之词。”

“当初他们离婚,女儿判给谁的?”沈确问。

“判给周俊英的,但是寒暑假,周爱琳都在孔琳那里,开学之后又住校,大概因为平时周爱琳和周俊英的相处就比较少,感情不像一般的父女那么好,放假两人单独相处,她也会觉得不自在,长期的父爱缺席,让她对父亲比较陌生,所以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和妈妈相处。不过孔琳还是很客观地提到,周俊英在这件事上很尊重周爱琳,也从未因此表示过不满。”

林君恺的眉头皱了起来,问程诗淼:“联系周爱琳了吗?”

“联系了,周爱琳说会向公司请假回来,但有工作要交接,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回C市,然后就来我们局。”

林君恺点了点头,又回归刚才的话题:“继续说吧,孔琳没有找到周俊英,就报警了?”

“是的,她联系了周俊英家的亲戚,她原话说的是‘周俊英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管,和家里的亲戚走动也少,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至于他的朋友,她认识的也只有几个他们学校的老师,他们也联系不上周俊英,至于其他社会上的朋友,她就不清楚了,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好多年了。总之她把能问的都问了,还是联系不上周俊英,就去警局报了失踪,但是这种失踪案,没有明确遇害的证据,基层不可能投入警力去找人,她也只是完成任务,报案之后就交给警方了,再也没有过问。”

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周俊英的确已经遇害了,赤条条,被保鲜膜层层包裹,躺在野外,任由日晒雨淋,等待有人发现他。

“前妻和女儿,都好好排除一下嫌疑……”林君恺神情凝重,每次说出这样的话,他都觉得这话有千斤重,他从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偏偏事与愿违,这样的案子,凶手极大概率就是死者身边的人,枕边人,甚至流淌着相同血液的至亲。

“明白。”程诗淼回答。

林君恺呼出一口气,说:“排查周俊英的社会关系,他在学校和同事的关系,邻里关系,还有他的亲朋好友,只要不是变态杀人,凶手就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会议室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行,基础信息就是这样了吧?”林君恺示意程诗淼,程诗淼点了点头,他才看向刘法医,继续说,“那老刘来说下尸检结果吧!”

周俊英的尸体软化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刘法医通宵完成了尸检,也就早上休息了一两个小时,但他看上去神采奕奕,毕竟是他争分夺秒的尸检,又成功提取出了指纹,锁定了死者的身份,才让案件的侦查得以推进。

“好,我说一下,死者周俊英,男性,56岁,身高177,体重因为干尸化,水分流失严重,直接称重不准确,但通过计算,我们推测死者的体重在75公斤到80公斤,身材匀称偏壮实。”

随着刘法医的讲解,尸检时拍摄的照片也被投到了大屏幕上,会议室里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警察见过的尸体不在少数,高腐碎尸无数,但干尸还真没怎么见过。

虽然昨天在案情分析会上,刘法医提到尸体已经干尸化,众人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真到此刻看到干尸的真面目,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叹。

“我去……”张淞栩感叹完,连忙凑到冉季耳边,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木乃伊吗!”

被张淞栩一语点醒,冉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前的尸体,的确已经和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木乃伊差不多了����尸体的皮肤呈现黑褐色,因脱水干瘪呈现出褶皱,尸体面部凹陷,眼球部分尤为深陷,整个人像一根干枯的树干。

“软化尸体进行解剖后,有关死因的结论,和昨天通过CT扫描得到的初步结论一致,死者的死因是头部遭到钝器击打,导致了颅脑损伤。除此之外,死者身上还有六处刀伤,分别在胸腹部,左胸的刀伤刺破心脏,但创口均无生活反应,是死后伤,”刘法医顿了一下,说出了结论,“即是说,凶手使用钝器打击死者的头部,死者死亡后,他还对死者补了六刀,无论是出于泄愤,还是为了确保死者确实死亡,至少我们可以明确一点,凶手杀意明显,是想要置人于死地的。”

“从后使用钝器打击头部,这是偷袭吧?”姚远分析,“不敢正面和死者发生冲突,要么是身份地位死者在凶手之上,要么是身体力量死者占优,但死者是一名中老年男性……”

姚远字字不提周俊英的妻女,但字字都指向了周俊英的妻女。

“体内有毒物反应吗?”姚远追问。

“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毒物,胃内没有食物,死者死前至少四小时没有进食,因为死亡时间太久,更具体的死亡时间,实在无法推测,”刘法医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冉季,“昨天小冉提到的烤瓷牙,我也检查了,的确有一颗烤瓷牙,但很遗憾,死者估计不是在你们之前了解到的那几家医院做的烤瓷牙,烤瓷牙上并没有任何编号,无法溯源。”

没有料到刘法医竟然如此重视,冉季受宠若惊,连忙点头道谢,刘法医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转头对林君恺说:“尸检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好的,辛苦老刘了,一晚上都没休息,也全靠你提取出了指纹,才能这么快确定尸源。”林君恺脸上的感激倒是真情实感。

“没事,能提取出来,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林君恺点点头,没再客套,顺势看向姚远,问他:“姚远那边走访的情况如何?”

姚远灰头土脸,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没关系,这条线本来希望就比较渺茫,尽快走访结束,没有发现就回来一起排查周俊英的社会关系,就算大案组会负责往届学生这个大头,学校的教职工也不少,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

“好的。”

“痕检那边呢?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我们还没有在现场得到有线索的发现,而且就凶手返回现场确认一事,昨天叶队带大案组到现场来已经做过实验了,可以在石弓岭山顶放飞无人机,凶手无需回到现场,就能确认尸体的位置。”

众人纷纷看向叶锦书,连廖副局也蔑了他一眼。

叶锦书嘿嘿一笑:“实践出真知嘛!”

“行了,”廖副局叹出一口气,认真道,“刘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三个月,逆推回去差不多是在寒假期间,重点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以及重要嫌疑人寒假的动态,都忙去吧。”

众人纷纷答应,起身要走,叶锦书刚站起来,就被廖副局叫住了:“叶锦书留一下。”

也不知道廖副局这话是说让叶锦书留一下,还是大案组留一下,但只要廖副局没提出来,就默认叶锦书一个人,毕竟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大案组的传统美德。

张淞栩屏住呼吸,跟在人群中往门口走,叶锦书立马提高音量:“松鼠!廖局让咱们留一下!”

张淞栩背了一口气,把后槽牙挫得嘎吱作响,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应了一声:“噢!来啦!”

“不用,大案组也去忙,”廖副局的视线扫向叶锦书,“我是找你。”

张淞栩的笑容瞬间有了温度,朝廖副局微微颔首,转身就冲出了会议室。

待所有人都离开了,廖副局才冷哼一声,问叶锦书:“这次干劲这么足?都不像你了。”

“哎,”叶锦书叹了一口气,故作深沉,“有求于人,当然得好好表现了。”

“我是不会答应的。”廖副局梗着脖子拒绝。

“你会答应的,你只是需要一个台阶,现在这个台阶就不错。”叶锦书太懂他,他把自己留下来,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给他立军令状。

“这个案子,大案组来破,我会向你证明,大案组存在的价值,”叶锦书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作为交换,把大案组还给我。”

“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

叶锦书回到大案组办公室,听到沈确正在安排工作,见叶锦书回来了,朝他抬了抬下巴,问他:“廖局找你什么事?”

叶锦书一脸嫌弃:“还能什么事,警告呗!他让我提醒你,别乱来。”

“他提醒的是你吧?”沈确白了叶锦书一眼。

叶锦书摇头晃脑,知道此刻的否认没有任何说服力,但也不打算承认。

“行了,既然你回来了,就过来安排一下工作吧。”沈确催促。

“就你说的那个安排,挺好的,孔琳已经到局里了,萌萌和雪明赶紧过去吧,向她了解一下周俊英是个怎样的人,问下他们为什么离婚,周爱琳为什么不喜欢他。”

“好。”苏萌萌答应完,拉着郭雪明风风火火出了门。

叶锦书又转头对其余几人说:“我们去树人小学,把周俊英教过的学生,学籍资料都拿回来,顺便向学校的老师打听一下他。”

*

四人到了树人小学,校长亲自来迎接他们,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除了恭敬,沈确还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克制的悲伤。

“各位警官辛苦了,这是我们学校的一年级的语文老师孙可老师,今天叫孙老师过来,是因为刚才沈警官在电话里说,想要了解一下周老师,因为孙老师上一届和周老师搭班,平日里也和周老师比较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孙老师也是周老师的学生。”李校长说完,孙可的眼眶立马就红了。

“各位警官好,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孙可说完吸了吸鼻子,情绪也上来了,“请你们一定要找到杀害周老师的凶手……”

“哎呀!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的。”张淞栩最看不得女孩子掉眼泪了,赶忙开口安抚。

孙可用力地点头,小声道:“抱歉……”

“没事,你平复一下情绪,然后想一想这个问题����周老师是个怎样的老师?”叶锦书的脸上依旧带着充满迷惑性的温柔笑意。

“周老师是个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有人格魅力的老师!”孙可几乎想也不想就说出了答案。

“这个评价,你是站在同事的角度,还是站在他曾经的学生的角度做出的呢?”叶锦书继续追问,“没关系,你不用说客套话,因为我们这边是要了解真实情况,如果他在工作当中,和其他同事或者学生之间,产生过什么矛盾,更有利于让我们发现问题。”

孙可连忙摆手:“我没有说客套话!我说的是真心话,无论是我作为周老师的学生,还是现在能够成为周老师的同事,和周老师搭班,我都觉得周老师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老师。他几十年如一日,关心学生,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并且教得也好,他是我所有的数学老师里,数学教得最好的,他风趣,幽默,慈祥,和蔼,哪怕他都五十多岁了,我们班的孩子都还很喜欢他!”

“‘关心学生,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能举个例子吗?”沈确问。

“我们班有学生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父亲在工地上发生意外去世,包工头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一直把赔偿款压着,他妈妈来学校哭了几次,挺困难的,伙食费都交不起了,周老师就主动提出,每个月资助这个学生一百块,从四年级开始,到这个学生六年级毕业。”孙可立马举出了一个例子。

沈确点了点头:“长期的资助的确很有爱心,他常常这样帮助学生吗?”

“之前他有没有资助其他的学生,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是刚工作没有几年,第一次搭班的老师就是周老师,当时开了家长会,孩子妈妈在我面前哭,我也没有经验,还是周老师过来帮我解围,然后说资助孩子。反正每次有学生生病了之类的捐款,他都很慷慨的,还常常请学生吃零食,我读书的时候,他就常常请我们吃零食。”

“周老师是对所有的学生都很好吗?”

“当然了!”

“每个班上总有一两个调皮的孩子吧?那种调皮的孩子,他也是用爱去感化的吗?”沈确继续问。

孙可一顿,像是触及到了她记忆中的盲区,她茫然地看着沈确,迟疑片刻才重新开口,但气势已经弱了下来:“调皮的学生……肯定,是要严厉一点的,毕竟错在调皮的学生,他们往往还要欺负同学,其实大家都不喜欢,周老师虽然算不上用爱去感化,但是会严厉地制止他们,有同学被欺负了,他还会替被欺负的同学撑腰,像是调皮的同学,为了惩罚他,他会说让大家不要去跟他玩,也有时候,他是用那种风趣幽默的口吻在打趣学生……但纵观我遇到过的老师,周老师,都是非常好的老师!”

*

苏萌萌拉着郭雪明一路狂奔,到刑侦队大办公室的时候,才得知程诗淼带着孔琳去法医解剖室认尸去了。

两人又吭哧吭哧往法医解剖室赶,刚到门口,就看到程诗淼和吴越扶着一个苍老瘦弱的女人从解剖室里走出来,想来她便是孔琳了。

孔琳一副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模样,还有些恍惚,脚下也有些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