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CPTSD？那是什么？是和PTSD差不多的？”
“CPTSD，学名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大家熟知的PTSD有一些区别，但很好区分，PTSD通常是因为单次创伤事件导致，比如突发的灾难，像是车祸，亲人离世之类的事件，但CPTSD是长期反复的创伤事件导致的，比如长期的家庭暴力，校园霸凌。CPTSD的患者通常在童年时期就遭受长期的虐待，这种虐待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虐待，也可能是精神上的虐待，这类患者，因为后期会表现出抑郁症、躁狂症、双相情感障碍、焦虑症，或者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特征，所以常常被误诊。”
接受到了新的知识，勤奋好学的优等生配合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个是单次强烈冲击导致，一个是长期连续受折磨形成。”
夏思勉用力地点头，笑容里满是宠溺：“我的岚岚一点就透。”
完全是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但沈确竟一点不反感被夏思勉当做小孩，说来奇怪，早慧让他在童年时期一直在扮演一个普通小孩，面对大人的表扬，心如止水却要装出开心的样子，反倒是长大之后，得到夏思勉有些幼稚的表扬，却是发自内心地在开心，延迟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喜悦。
“但按照你刚才说的，CPTSD和一些常见的心理疾病有相似的症状，你们如何确诊他得的是CPTSD呢？就通过对谈了解他们童年是否有过长期受虐待的经历吗？假如一个小孩，小时候长期遭受校园霸凌，他本来就内向，长大之后表现出抑郁症的特征，你们如何判断他是抑郁症还是CPTSD呢？”沈确捏着下巴，很快就向夏老师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夏思勉有些惊喜，沈确并不只是单方面地在接受信息，与此同时，他那聪明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所以才能一针见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CPTSD患者和PTSD患者一样，除了会情绪闪回，会做噩梦，遇到类似情景会提高警觉或者提前回避以外，他们同时还存在几个特征很明显的症状，”夏思勉说着竖起大拇指，“其一，是自我否定……说自我否定好像程度轻了一些，不仅仅是一种否定，而是由内而外的，认为自己毫无价值，不同于低自尊，他们会发自内心地否定自己，甚至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羞耻，并且他们的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否定自己，批评自己，打压自己，这也是他们童年时期遭受的虐待的延续，即使他们可能已经离开那个施暴者了，但他们却让那个施暴者住进了自己的脑海里，持续地否定着自己。”
夏思勉说着又伸直食指，说：“其二，是明显的社交困难，他们很难像普通人那样，在社交场合，正常与人沟通交流，因为无论对方说的是什么，他们的脑海中，都有另一个否定的声音，两种不同的声音让他们难以轻易相信他人，他们也很难向他人敞开心扉，所以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甚至会放弃社交。”
夏思勉又伸直了中指。
“最后，表现在他们的情绪调节失控，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他们的社交更加困难，可能在旁人看来，他们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崩溃爆发，”夏思勉顿了一下，似乎是经历了短暂的天人交战，才压低了音量，给沈确举了个新鲜的例子，“比如，有一个人，他小学的时候一直被班主任打压，甚至班主任还煽动引导班上的其他人来霸凌他，让他整个小学阶段像一场无止尽的噩梦。一直到他进入社会，工作了两三年，只要他全神贯注做某一件事，就仍然可能出现情绪闪回，而他抽离出来后，就有可能情绪失控，在家里可能是大喊大叫捶墙发泄，但某一天，他在公司，突然情绪闪回，想到他小学时候被班主任当众羞辱，打压，然后就情绪失控了，你知道他做了件什么事吗？”
沈确从不做无谓的猜想，于是他爽快地摇了摇头。
“他立马下楼，打车，回到自己的小学，就站在校门口，冲着里面骂了小学班主任半个小时。他现在回忆这件事，就只记得这么一个经过，那时候在想什么完全没印象了，甚至都记不起那时候骂了些什么，保安要赶他走，还说要报警，又叫来了校领导，但那时候他无所畏惧，全程没有和这些人沟通交流，就这么发泄了半个小时，又打车离开了。”
听完夏思勉举的例子，沈确的心一沉。
拼图的最后一块找到了。
将最后一块拼图放到空缺处，原本一片漆黑的拼图像是迷雾散去后的森林，显现出了原本的模样。
虽然大案组认可夏思勉对凶手抛尸行为的解读，加上今天从孙可和孔琳口中得知的周俊英，更加相信凶手是周俊英的某个学生，但沈确心中一直有个困惑，他很难理解，要怎样的恨意，才能够支撑着一个人，在远离那个环境后，时隔多年，还是要回过头来，不惜毁掉自己，也要拔掉扎在自己童年的那根刺。
夏思勉刚才的科普就是答案。
是心病。
并不是“时隔多年”，对于那个一直被CPTSD折磨着的人来说，痛苦从未远去，他一直活在煎熬之中，在变大的只有他的年龄，离开周俊英的只是他的身体，而他的心智停留在了童年阶段，他的灵魂被困在了树人小学的那个教室里。
他走不出去。
他用漫长的岁月确信自己已经被周俊英毁掉了，于是他终于爆发，他要亲手替童年的那个自己，铲掉这个心魔。
沈确重重叹出一口气，小狗能最快感受到人的情绪，也跟着沈确叹了一口气。
夏思勉的手便捏上沈确的脸，佯装教训：“干嘛呢，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呀！把阿努比斯都教坏了。”
沈确由着夏思勉捏着自己的脸，扫了一眼桌边的阿努比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替他们悲哀，有那样不幸的童年，得搭上自己的一生……”
夏思勉松了手，又揉了揉沈确的脸，不满道：“还有我们啊！他们不是正在接受治疗吗？我们会帮助他们的，虽然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方法论，可以完全治愈CPTSD，但现在已经有很多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在CPTSD发作的时候，缓解身体的症状，我们也会告诉他们，在听到内心批评的声音的时候，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会慢慢好起来的，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他们也可以和这个病共存。”
看着眼前的夏思勉，沈确的心情好了许多，好像夏思勉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任何问题他都有办法解决。
“牛肉肠粉两份，”店员端着托盘走近，动作十分麻利，“青菜牛肉粥一份，请慢用！”
夏思勉赶忙抽回手，又朝店员微微颔首，一脸客气的笑，道：“好的，谢谢。”
*
“在和周爱琳的交谈中，我们发现她对我们有所隐瞒，我们还在核实这部分内容，目前尚无明确的证据指向可能是周爱琳杀了周俊英。”
姚远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刚才听程诗淼讲了向孔琳问话的情况，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孔琳的作案嫌疑，但相较之下，大家都认为周爱琳的作案嫌疑更大，现在多了“隐瞒”这个条件，周爱琳的嫌疑直线飙升。
“她隐瞒什么了？”林君恺问。
“刚才淼淼说，孔琳提到，今年春节初二的时候，周爱琳回了周俊英家拜年，但她并没有提到今年初二的时候见过周俊英，她说她上一次见周俊英，是去年清明回C市，参加周家祭祖的时候。”
“那初二她在哪里？”
“她说她看了一天的电影，但技术科这边没有从她的购票软件上查到初二的购票记录，不过她的票夹里有春节档这几部电影的购票记录，但不是在同一天，而是分散在好几天的。”
“一整天都在看电影这种事，不可能记错的吧？”
“当然不会，所以搞清楚她初二那天究竟做什么去了，是我们组当前的首要工作。”
“没有查到购票记录，也不能说明她那天没有看电影吧？”张淞栩有话也不憋着，对他们的武断言论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电影票又不是实名制的，且不谈线下也能购票，万一她约朋友了呢，朋友买的票，她的手机里没有购票记录，不是很正常吗？”
虽然张淞栩说话的语气不中听，但他说的话倒是进了大家的心里，至少大家也认同了“仅通过票夹里没有购票记录就认定周爱琳在说谎”的确有些武断。
林君恺又问：“那对于孔琳说她初二回周俊英家了，周爱琳是怎么解释的？”
“她说一开始是打算回周俊英家的，但是没联系上周俊英，周俊英本来就不是非见不可，正好有了这个借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不去见周俊英了，没有回去告诉孔琳，是因为孔琳根本就没问她，她也懒得主动说没见到，”姚远说着扫了一眼大案组众人，语气弱了几分，“但我们的调查方向不会变，后续还是会确认清楚初二当天周爱琳的行程，再判断她是否撒谎。当然，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初二就是案发当日，这些都需要我们进一步了解后才能给出定论。”
“行，搞清楚周爱琳今年春节回C市都做了些什么，以及除春节以外，她还有没有回过C市。”林君恺吩咐。
“明白，”姚远答应下来，才说，“目前我们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学校那边呢？大案组的排查情况如何？”
叶锦书答得理直气壮：“报告老大，还没排查完。”
林君恺哭笑不得，还得给叶锦书递去台阶：“大案组工作量比较大，辛苦你们了。”
“没事，筛完第一轮，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嫌疑人了。”叶锦书夸下海口。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要说姚远武断，至少人家是有理有据的，这个叶锦书张口就来，语气还能如此笃定。
“那就锁定给我们看，”廖副局黑着脸瞪了叶锦书一眼，又好心地把话题抛了出去，“教职工那边呢？”
“学校里的老师和周俊英就是正常的相处，没有谁和他有什么矛盾，他是老教师，一直都在一线，现在又是等退休的状态，已经没有什么竞争关系了，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搭班老师就是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在她口中，周俊英也没有任何问题，是非常照顾她的前辈，也是她一辈子的老师。虽然他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行为上可能有些欠妥，但目前看来，他的确是一个优秀的老师，深受学生喜爱，同时和同事的相处和睦，在职场上没有树敌。”
第145章
“你能信, 他们现在正追着视侦还原周爱琳初二的行程，说是技术科那边查到了打车记录，行程结束, 看到她下车了，但之后周爱琳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张淞栩一回到办公室，就忍不住八卦起来。
“这流程上也没问题啊。”叶锦书打趣。
“哇，很不讲道理啊！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周爱琳杀了她爸，动机是用脚想出来的吗？她现在都不在C市了, 八百年见她爸一次，这个人几乎都从她的世界退场了, 剩下的就是等他死了继承他的遗产，又不是有皇位急着继承，现在大费周章杀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啊？”张淞栩一口气说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 姚远的怀疑也没错，周爱琳肯定隐瞒了什么, 初二的时候, 她虽然不是去杀周俊英的，但她应该也做了某件，她认为不能告诉孔琳的事情。”郭雪明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张淞栩歪头, 不满道：“凭什么这么说？”
“吴越给萌萌说的, 从周爱琳的微表情来看，是有所隐瞒，虽然刚才在案情分析会上, 你反驳了姚远的依据, 只能说的确存在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但真正在实施上, 是你说的这种情况，跟是她杀了周俊英的概率，应该差不多吧?”
郭雪明这番话很中肯，张淞栩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转头问叶锦书：“老大，警校那边怎么说？”
“提取有难度，但已经进入尾声了，快的话今天下午，慢的话明天应该是可以的，毕竟他们白天还有课，也不能全天待在实验室，要不是我们追得紧，一周都不见得能拿出结果来����你们呢，了解的情况怎么样了？”
“因为沈哥说，如果报警人没有伪装声线，结合年龄来看，可能在03届，09届，再下一届是从三年级接手的，也就是13届，这三届的可能性比较大，可能性最大的是09届，就是孙可和周爱琳她们这一届，所以我和萌萌就先联系的这一届的学生。”
叶锦书点了点头，又问：“那联系得怎么样了？”
“我这边联系的09届他教数学的那个班，他不是班主任，只是任课老师，不用管理班级，只用授课，所以，估计装得挺好的吧，目前我联系了他们班的班长、中队长、学习委员、数学课代表，他们说的和孙可说的差不多，”张淞栩叹了一口气，“我再多联系几个人看看吧！”
“他们近两年办过同学会吗？见过周俊英吗？”
“哦对！他们班今年春节期间才组织了同学会，本来邀请了周俊英的，当时他们在群里问要不要邀请老师，大家都很支持，没有反对的声音，他们邀请了班主任和周俊英，但最后只有他们班主任参加，时间是一月初就定好的，那时候数学课代表负责联系周俊英，还和他通过电话，他满口答应，同学会前两天，数学课代表怕他忘了，还专程给他微信留了言，但周俊英没有回复，课代表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周俊英打电话，但还是没打，结果同学会当天，周俊英没来，她联系周俊英，电话没有接通，因为这事，她还有些自责，晚饭的时候有同学喝醉了，还怪她事情没办好，但也有同学替她说话，说其实周俊英当初就是婉拒了她，没打算参加他们的同学会，只是她没有会对意，以为周俊英答应了。”
“所以到底周俊英答应参加了吗？周俊英怎么说的？”冉季追问。
“她说，具体的话不记得了，但是感觉语气和语境上，周俊英是承诺了要参加的，还让她提前把时间地点发给他，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他一定参加，不过要我说的话，周俊英这话，确实模棱两可的，说了‘如果没有别的安排’这个前提，不就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吗？提前那么多天定下时间，他如果有心要参加，完全可以调整自己这边的时间吧？”
“是的，感觉就是个敷衍话术，其实并没有把这个班的同学会当回事吧，就是可去可不去的。”苏萌萌轻哼一声。
“时间呢？那时候就联系不上周俊英了，他们班的同学会是什么时候？”沈确问。
“腊月二十九，是在正月初二之前。”
这话的含义很明确，在正月初二之前，周俊英很可能就已经遇害了。
“萌萌这边呢？”叶锦书又问。
“我这边联系的孙可他们班，也是联系了学委，中队长，数学课代表，目前也没有异常，班长姜智我刚才和她的通话被打断了，她那边有点事情要处理，她说处理完了给我拨回来，我感觉她有点不一样……她好像有话要说……”
“为啥？”张淞栩忍不住追问。
“因为如果没有话说，她会说‘周老师很好’之类的话，就结束通话了吧？而不是‘我之后再拨回来’……”苏萌萌说着看向叶锦书的方向，想要寻求认同，就见叶锦书正在掏手机。
“喂？”叶锦书接通电话，眼神一亮，“行，我们马上过来！”
叶锦书挂断电话，径直看向沈确，偏了偏头：“老沈，你也跟我们一起去警校，录音里的背景音提取出来了。”
沈确点了点头，叶锦书的视线扫过其余三人，吩咐道：“你们继续电话核实情况，萌萌说的那个班长，重点关注一下，她要是没有把电话回拨过来，你就主动再打过去。”
三人匆匆离开，门刚关上，苏萌萌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苏萌萌快步走过去拎起话筒，就听到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苏警官你好，我是姜智。”
“你好，你忙完了？那我们继续吧！”
苏萌萌绕过桌角刚坐下，就听到那头姜智说：“电话里有点说不清楚，我现在来警局可以吗？”
*
“你们给过来的这段报警录音，环境音比较复杂，单从这个录音中，我们只能够听到汽车在马路上行驶的声音，但通过我们最新的技术，把声音放大到极限，从里面分离出了多段音频，其中几段我认为算得上是有效信息，还原比较耗时，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总体效果还不错。”段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人从以前就这样，凡事前因后果都要先讲清楚，絮絮叨叨个没完，叶锦书连连点头，催促道：“嗯嗯，你放出来。”
段峰听出了叶锦书的敷衍，面上有点不高兴了，但还是转身坐回了椅子上，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最后按下鼠标。
“……吉祥粥铺……店，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经过还原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勉强能够听出内容，沈确紧皱眉头，有些不确定是自己没听清，还是音频中本就没有，确认音频结束了，他才问：“音频里说的是哪个店？你们听清了吗？”
段峰摇了摇头，说：“听不清，也识别不了，我没法还原，不过我搜了一下，吉祥粥铺是连锁店，城区内有十几家。”
这的确是非常有效的线索，对于正在大海捞针的大案组来说，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但段峰似乎是以为他们不满意，赶忙又点了一下鼠标，说：“你们别慌，还有呢！”
话音刚落，音响里又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
“……麦满分全麦添加，1+1只需12元……”
冉季惊呼：“麦当劳！”
段峰回过头，一脸骄傲：“是的，应该不是每一家吉祥粥铺，旁边都有麦当劳吧？”
这的确是意外之喜，通过两家店铺，能够锁定大致区域，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加上有具体的报警时间，附近的天眼总有能够拍到报警人的。
叶锦书一巴掌拍在段峰的肩膀上，夸道：“段峰，干得漂亮！”
段峰惨叫了一声，揉着肩膀抱怨起来：“你轻点！就是对仇人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