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叶锦书继续安排:“小季、松鼠,你们上楼去看看范文的家里,重点关注有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物品。”
待冉季和张淞栩进了单元楼,叶锦书才继续问肖颖:“范文和段武结婚之后,你就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吗?”
肖颖摇头,说:“他们俩住的,我是范文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过来的,过来照顾她们嘛……”
“现在没人需要你照顾了,你怎么还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叶锦书挑眉。
肖颖的脸涨得通红,解释道:“我是要回去了,是我们段武说我有行李不方便,他开车送我,但是他周末有事回公司了,可能这周休息才能送我回去吧……”说着肖颖竟有些委屈,“我还不想待在这里呢,到处都是天天用过的东西,我看着伤心,想要收起来,还要被范文吼……”
肖颖这话说完,沈确敏锐地转过头,视线就和叶锦书对上了。
“范文最近状态怎么样?”沈确追问。
肖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不满道:“我看她好着呢,我说她两句,她就给我骂回来,本来我在家里就像她的保姆一样,每天做好饭让她出来吃,她还不吃,没好脸色给我看就算了,她点外卖,也没说给我也点一份,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前两天都很晚才回来,我看她那样,哪里像刚死了孩子的人?”
肖颖恶语一番,忽然想起来范文已逝,自己不该再嚼舌根,便住了口。
“继续说呀。”叶锦书冲她抬了抬下巴。
肖颖不敢再发牢骚,便压低了音量:“我说完了,反正,我真的没有看出来她有想不开,一开始的确是很伤心,而且,我知道,其实她心里在怪我,但天天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也失去了心爱的孙子,我也很难过,”肖颖说到去世的段子恒,眼泪又止不住了,“但是她和我们家段武还年轻,把身体调理好了,还可以再怀嘛……可是她……”
急刹车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车门重重摔上的声音,肖颖回过头,就看到刚从车上下来的段武。
“妈!”段武朝他们冲了过来,和失去孩子后冷静克制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看上去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双眼通红,满脸的紧张。
“儿子!”肖颖朝着段武扑了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我是听到了一声响,我还探出头去看热闹,才发现是范文……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吓死我了!”
似乎是听完肖颖这番话,段武才敢相信,坠楼而亡的人真的是范文,他脸上的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他有些恍惚地转过头,看向几位警察,问他们:“文文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她……”
*
“范文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但是肯定是自杀的。”张淞栩第一句话就抛出了结论。
“你怎么可以确定她是自杀的?萌萌他们看着范文从窗户跳下去,都没敢下这样的定论。”叶锦书挑刺。
“她的手机没有设密码,肯定是她自杀前自己关掉的,方便我们查看她的手机内容,短信箱里一堆公益捐款的感谢短信……”张淞栩说着叹出一口气,“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捐了,捐给各种公益基金,一分都没剩,这还不够说明她是自杀的吗?”
的确足够说明了。
“哦,还有!在范文的短信里,还看到了滨海分院的挂号提醒,她上周有去夏哥那里复诊,来着……”说到后面,张淞栩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锦书转头看向沈确,沈确当然知道叶锦书的意思,范文是夏思勉的病人,上周还挂过夏思勉的号,按照正常流程,当然要问问她的精神科医生,复诊时她的精神状态如何。
要向夏思勉了解范文的复诊情况,不就等于在告诉夏思勉“你的患者自杀了”吗?
分明夏思勉才把他最软弱的一面摊开在自己面前,说他害怕承担他人的生死,现在自己却要亲口告诉他,他担心害怕的事情的确存在。
烦死了。
沈确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当然是一通电话就可以问清楚的,但沈确舍不得,沈确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接到这通电话后,夏思勉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的整个下午可能会因此泡汤,甚至不止下午,他会伤心,会懊悔,会有很多沈确想得到与想不到的负面情绪缠上他。
但沈确同样清楚,自己必须得问。
沈确睁开眼,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扫了叶锦书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冉季身上,开口道:“那,小季陪我走一趟吧。”
冉季突然被沈确点名,也有些意想不到,转头看向叶锦书,是在等领导发话。
叶锦书没有拒绝:“去吧,你们结束了直接回局里,我们局里见。”
*
接到沈确电话的时候,夏思勉刚吃完午餐走出食堂,甜甜地问沈确:“岚岚,你吃过了吗?”
“还没,一会儿吃,可以耽误一点你的午休时间吗,夏医生。”
听到沈确叫自己“夏医生”,夏思勉不由得心口一紧,看来是公事。
夏思勉立刻端正了态度:“当然可以,你现在过来吗?”
“我和小季在你们医院的停车场。”
“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夏思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朝着露天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
夏思勉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车里很安静,连轻音乐都没有放。
只有在沈确心情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连轻音乐也听不进去。
冉季小声地喊了一句:“夏哥。”
那拘谨的语气,让夏思勉不由得也跟着谨小慎微起来:“嗯,小季,你好,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冉季没敢开口,他的视线飘向驾驶座的沈确,夏思勉也跟着看向沈确。
“范文上周三是不是来你这里复诊了?”沈确问。
“啊?”夏思勉顿了一下,“是来复诊了,是星期……”夏思勉稍微回忆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答案,“是的,上周三。”
“她来复诊的时候状态如何?”
“状态?瘦了一点,但精神好多了,她说吃了药有效果……”夏思勉说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转问沈确,“范文她怎么了吗?”
夏思勉这么聪明,沈确根本没法绕开这件事,于是只得实话实说:“范文今早,坠楼身亡了。”
第199章
沈确的话像是天外来音, 夏思勉有些恍神,他听清了,又觉得不真实, 便只是茫然地注视着沈确,
“怎么会……”夏思勉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堵,“她分明,看上去状态好多了, 她跟我说,她吃药了, 还说药有效果,一觉醒来就没有烦恼了……”
沈确转头问冉季:“小季,你在范文家里看到她的药了吗?”
冉季连连点头:“嗯,有的!就在她的床头柜上, 叫盐酸舍曲林片,是这个吧?”
“嗯, 打开看了吗?还剩多少?”
“还剩一大半, 吃了三四粒的样子。”
“只有一盒吗?”沈确又问。
“嗯,床头柜上只有一盒,另一盒在抽屉里, 还没有开封。”
夏思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对……”
看夏思勉的反应, 沈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范文并没有依照医嘱吃药。
“我给她开了两盒舍曲林,一日一片,两盒是四周的剂量, 这么多天了, 她怎么可能只吃了三四粒?”
“因为她停药了,”沈确给出了夏思勉回答, “你给她开药的第一天,为了向婆婆和丈夫示威,她吃了一粒,但回房间就吐了出来,她的确有吃药,但估计只吃了两三粒,所以,她也没有完全骗你,她说的‘一觉醒来就没有烦恼’是她真实的感受。”
“可既然她都吃药了,又有效果,为什么要停药?”冉季不解,“一天一粒,也不至于忘记吧?”
“因为她不想要靠药物麻痹自己,暂时忘掉烦恼,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沈确嘴上是在回答冉季,视线却落在夏思勉的脸上,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夏思勉说,“不是你没能救到她,而是她自己,选择了清醒和痛苦,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她心意已决,仅凭你这个主治医生,是拉不住的,硬要说失职的,是和她朝夕相处,却仍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痛苦和异常的家属。”
夏思勉吁出一口气,抬手来捂住额头,他的胸口起伏着,努力想要抑制住胸中翻涌的那股恶心感。
沈确没有再说话,他需要适当地给夏思勉一点空间,消化这份情绪。
“那天,她跟我提起,闲下来之后,她去了解了一下产后抑郁症,也关注到了相关的公益活动。”夏思勉垂下手,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他为范文的死感到惋惜,但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协助警方,提供更多自己知道的情报。
沈确点头,用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往后说。
“我想着投身公益活动,可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也可以消减她的负罪感,就鼓励她积极参加……”
“原来是负罪感!”经夏思勉一点拨,冉季恍然大悟。
夏思勉被打断,蹙了蹙眉,问冉季:“怎么了?”
“范文把自己卡上和电子钱包里的钱,全都捐给了不同的公益活动,她一分钱也没有留下。”冉季解释。
夏思勉听完后并没有太意外:“她有跟我聊到她的原生家庭,她知道父母重男轻女,所以从小就很独立,因为她不想求家里的人,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知道即使自己求了也没用,便也对他们不抱期待。她和娘家就这事,应该是心照不宣,她不会向娘家索求任何,也不会让娘家人吸自己的血,产后她的母亲没有来照顾她,她并没有抱怨,反倒觉得轻松,相比之下,她更不满的,是她的婆婆以为花的是她丈夫的钱,逼她退掉了月子中心,在和她的交谈中,她似乎认为这是导致最终结果的关键转折点,她说如果那时候强势一点,住进月子中心,自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会患上产后抑郁症,婆媳之间的矛盾,肯定比现在更小,孩子也不会有事……”
这些都是后话,这样想只会加深自己的后悔情绪,就好比此刻后悔没能察觉到范文异常的夏思勉。
沈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那天加号的事,问夏思勉:“那天她能够临时加号,是因为有熟人在你们医院?”
“嗯,她的姑姑,是我们医院消化内科的护士长范朝华。”
“好的……”沈确说着,按动中性笔,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记下了科室和姓名。
不用沈确发问,夏思勉主动开口:“朝阳的朝,芳华的华……只是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当班。”
“没关系,我们一会儿去找她。”沈确记录完,抬眼看向夏思勉,唇角牵起一抹笑,夏思勉不安的心绪似乎也被这个笑抚平,稍微好受了一些。
“除此之外呢?她来复诊那天,还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夏思勉没有立马作答,认真思忖片刻,才又开口:“还有一点,其实当时我就有点在意了,她第一次来看诊的时候,中途她的手机闹钟响了一次,她跟我说是喂奶闹钟,上周来复诊的时候,闹钟又响了。”
冉季倒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孩子都不在了,她还没关闹钟吗?两小时响一次,不可能没注意到吧?”
“嗯,但是她跟我解释,说的是她来得早,看到她前面还有几个人,所以下楼去晒了会儿太阳,害怕自己忘了时间,所以设置了提醒自己上楼的闹钟,只是在闹钟响起之前她就回来了。”
“她那天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沈确问。
夏思勉毫不犹豫地回答:“下午四点二十六,我记得系统弹出病历的画面。”
这位天赋怪的确给自己省了不少事,沈确很满意,按动出笔芯,记下了具体时间。
“我们一会儿会去核实监控,看看她有没有下楼去晒太阳……那你觉得,那个闹钟,是什么闹钟?”
夏思勉不敢信口开河,于是沈确又给了他一个免责声明:“但说无妨,我只是想要听听你的看法。”
“当时我是相信她的说辞的,但现在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个喂奶闹钟吧……”
“为什么这么想?”
“她遵医嘱,吃过药,药也有效果,正常情况下,人如果痛苦到极致,会下意识选择回避,但她是个清醒又独立的人,她不想被药物麻痹,她并没有原谅自己,也不愿意借助药物放自己好过,大概,她到最后一刻,都觉得孩子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她的思维方式,导致了她在育儿这件事情上给自己强加了太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和义务,她甚至为此还做了许多妥协,可这些曾让她倍感痛苦的妥协,并没有换来一个健康的孩子,在她看来,这就是她曾经错误的决策导致的…… ”
夏思勉抬眼看向沈确,眼里流露出令沈确几乎心碎的悲伤:“你说的没错,死亡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心意已决,她不是在浑浑噩噩中,走向死亡的,她是清醒地,痛苦地,决绝地,走向死亡的����两小时一次的闹钟,是她给自己的催命符。”
夏思勉说完,眼眶竟然红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涌到胸口的情绪按捺下去。
“小季,我有点渴了,能麻烦你去医院对面的便利店,帮我买瓶水吗?”沈确转头看向冉季。
冉季再木讷也听出来他沈哥是在支开自己,赶忙答应下来:“好!沈哥喝什么?还有夏哥……”
“无糖的茶饮都可以,辛苦了。”
冉季不敢多逗留,推开车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