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程烨笑眯眯地冲李随点头,握着鼠标的右手将光标移动到感叹号上,食指轻点,便弹出了一行小字。
患者为艾滋病毒感染者。
程烨的视线飞快掠过这行小字,关掉了提示。
眼前的男人头发清爽蓬松,穿着一件白色T恤,正在将耳机收进充电仓。
程烨对李随还有印象,不过上次他来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的他看上去一腔怒火,在和他的交谈中,程烨得知他是因为做好事帮助别人,不慎受伤感染了艾滋病毒,警方联系他的时候感染已经超过了72小时。
或许李随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因为一次见义勇为,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隐瞒病情的嫌疑人,没有正确执行流程的警察,疏忽大意的医护人员,共同作用,促成了当下的局面。
而整件事最无辜的,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便是李随。
善举没有得到好报,别说感谢,更别说一个合理的说法,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得到。
派出所的民警联系他的时候,那高高在上的语气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对方只是通知他可能感染了艾滋病毒,并用命令的语气要求他即刻去疾控中心接受检测,并在后续将检测结果反馈给派出所。
李随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往疾控中心,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吉人自有天相,一边又悲观地觉得自己一定中招了。
检测出自己体内艾滋病毒呈阳性的时候,李随感觉自己像是被海啸吞没了一般,他疯狂捶墙尖叫,无法接受现实,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或许他永远也不可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他注定要终身服药,直到病毒彻底破坏他的免疫系统,无论他多么积极努力配合治疗,他只有必死的结局,无法扭转。
他怎么想得通呢?他愤怒,暴躁,无法正常与人沟通,他一边想要攻击外界,一边又不断约束自己,不可以伤害陌生人,他在矛盾挣扎中濒临崩溃。
再然后,他就在医生的建议下,来到了程烨的诊室。
“你好。”程烨向李随打招呼,就像他给任何一个自己的患者打招呼时那样温和亲切。
“程医生,你好。”李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看上去比上次来的时候,状态好了很多。”程烨注视着李随的双眼,果然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你……还记得我?”李随有些不可思议,“程医生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程烨笑了:“多谢夸奖。”
然后李随像是意识到了为什么程烨会记得自己,脸上的笑容一滞,有些尴尬地想要收敛起来,程烨当然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主动开口:“你上次来的时候,那个大络腮胡,让你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今天看上去就清爽多了,我差点没认出你。”
李随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才确诊没多久,心情糟透了,根本接受不了现实,整个人都是废掉了的状态,更没心思打理自己,别说剃胡须了,我连牙都不想刷……”
“现在呢,接受现实了?”程烨顺势问他。
李随兀地冷笑一声:“不接受能怎样呢?”然后他像是认命一般,叹出一口气来,“这事又不因我接不接受而转移,接受是一天,不接受,也是一天。”
“嗯,能这么想,你已经进步一大步了。”程烨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以示认同。
李随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你是怎么想通的呢?身边家人朋友的理解?”
李随摇了摇头:“那些朋友,应该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吧,毕竟我这个病,不可能不被歧视的吧?”
程烨一脸遗憾,在这个时候,他没法否认,在当今社会,对艾滋病的恐怖宣传远大于对艾滋病毒的详细科普,比起了解,和艾滋病关联起来的情绪,就是恐惧,虽然这无可厚非。
“能靠自己想明白,就是更大的思想进步了。”程烨只能说。
“那倒也不是靠自己啦,”李随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认识了一些病友。”
程烨挑眉。
“这个时候,只有处境相同的人,才能够做到感同身受吧,所以他们都能理解我的心情,也很包容我,我和他们聊了很多,也和其中几个人线下见过面,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我才像是找回了之前和朋友相处的感觉,虽然是贬义词,但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
夏思勉拉开大门,阿努比斯已经坐在玄关等自己了。
沈确的拖鞋不在门口,他便冲屋里喊了一声:“岚岚?”
“嗯,回来了?”沈确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伴随着拖鞋在地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确也出现在了玄关的那一头。
两人视线对上,夏思勉便瘪了瘪嘴。
沈确无奈一笑,无需多言,便走过来张开双手抱住了夏思勉。
“上班辛苦了,”沈确拍了拍夏思勉的后背,“快去洗手吧,可以吃饭了。”
但夏思勉却没有要听话松手的意思。
“范文的案子,处理好了吗?”夏思勉哑着嗓子问沈确。
“嗯,虽然没有找到遗书,但是从她死前的各种行为分析,她的确是自杀的。她坠落的时候,家里只有她的婆婆肖颖,那么跋扈的老太太,估计也是吓坏了,到了局里,竟然任由范文的家人指着她咒骂,都没有回嘴。”
“岚岚,我好没用……”夏思勉有些哽咽,“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我今天下午,一到空闲时间,就会复盘她来复诊的时候,我明明……就发现问题了。为什么我不多追问两句?关于她的闹钟,多追问两句,是不是,就能知道,她还没有关闭喂奶的闹钟,也能发现她的问题?”
“这不是你的错,她有意要在你面前伪装成好转的样子,你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呢?现在只是你知道结果了,才会不断倒回去找到破绽,但这么想对你,对那时候的你,都不公平,不是吗?”
“不是的……如果她真的决意赴死,她没必要来复诊的,更没必要在我面前假装没事,她是想向我求救的,如果我能及时发现她的异常,开解她,安慰她,或者,逼她吃药,或者像上次那样,让她把段武叫来医院,耳提面命,让段武关注她的情绪,守着她,她就不会出事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她来复诊,还假装自己没事,是在向你求救吗?”
沈确的反问反倒让夏思勉心里没了底,他小声问:“难道不是吗?”
“下午回局里,你哥向我关心你的情况,我们聊到了范文来复诊的事,我们一致认为,她来复诊,是为了感谢你。”
夏思勉后背一僵,有些诧异。
“如果不复诊,不告诉你吃了你开的药,自己的状态有好转,不让你看到她的精神状态有好转,接到她死讯的那一刻,你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误,她为了尽可能不让你有这样的感受,所以才来复诊的,她是为了给你反馈,她有吃药,吃药也有效果,你的诊断和治疗方式,都是正确的。”
“那她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她肯定了你的治疗,也选择了去死,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她来复诊,就是为了不让你把这两件事情混为一谈。”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202章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夏思勉的情绪还有些低落,连阿努比斯也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贴着他的脚趴了下来。
看夏思勉食不知味的模样, 沈确只是皱了皱眉,垂眼吃菜。
夏思勉很快就意识到,沈确也辛苦上班一天了,还赶回来亲手为自己做晚饭,连忙大口吃菜, 嘴里还不忘赞美:“我就说全世界最好吃的彩椒牛肉丝是我老婆做的吧!”
沈确没忍住笑了出来,顺着夏思勉的话说:“好吃就多吃点。”
“嗯!”夏思勉答应, 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大口扒饭,把两颊塞得鼓鼓囊囊,故意朝沈确笑得傻乎乎的。
沈确当然看得出来他是在哄自己开心, 明明心情已经很差了,却为了不辜负自己, 强打起精神来, 看着眼前的夏思勉,沈确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
夏思勉把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才认真道:“岚岚, 谢谢你, 我会尽快调节好自己的情绪,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问题,那天程主任也有跟我提到过, 只是没想到, 这么快就……”
沈确脸上的笑意凝固,他清楚地捕捉到了夏思勉话里的“程主任”三个字。
“程烨?什么时候?他对你说什么了?”沈确追问。
面对沈确突如其来的发问, 夏思勉不由得紧张起来,提着一口气,满脑子都在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上周……五,我和程主任在食堂遇到了,就一起吃了午饭,程主任和我聊到的……”
“你们聊了什么?”
“就……程主任劝我,要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那天的事,程主任也被叫回了医院,应该是看我在唐院办公室给他们做情况说明的时候太紧张了,”似乎是回想起当时自己的模样,夏思勉有些汗颜,“我那时候确实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都是‘我闯祸了’,所以程主任提醒我,要提高自己的心理素质,我们科室相比其他科室,直面生死的机会不多,但是,我们一定会间接感知到患者的死亡,毕竟,没有扛过抑郁症,最终还是选择的死亡的患者并不在少数。”
沈确的心又往下一沉。
从行为逻辑上来说,程烨作为夏思勉的领导,在这个时候给夏思勉做思想工作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一切都太巧了,刻意从走廊那头追上范文进电梯,程烨在电梯里究竟对范文说了什么,只有程烨和范文知道,而范文已死,程烨的证词便不再有参考价值。
“你有跟程烨提过范文吗?”沈确不动声色,又问夏思勉。
夏思勉闷闷地点了下头:“我跟程主任说过,范文本来就有产后抑郁症,又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些担心她,希望她能按时吃药,也希望她的家人能够给她多一点的陪伴,帮助她走出这一段昏暗的日子……”
“那程烨怎么说?”
“程主任让我别想太多了,我们只要做好医生能做的,做到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至于患者最终会走向何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作为医生,不要强行介入他人的因果,也不要高估自己在局势中起到的作用。”
沈确苦笑,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认同程烨所说,毕竟现在,夏思勉是第一位,于是沈确缓缓眨了下眼,说:“他说得挺对的,你有好好听进去吗?”
夏思勉低下头,小声嘀咕:“我有在消化……”
“那就好,如果‘消化’过程中,有任何不适,欢迎你随时来向我寻求‘帮助’。”
*
吃过晚饭,夏思勉把碗放进洗碗机,走出厨房的时候,沈确已经把桌子擦好了。
阿努比斯在原地打转,看夏思勉出来了,就主动去叼自己的牵引绳。
两人领着阿努比斯下了楼。
进入夏天后,空气都热烘烘的,在室外待不了多久,皮肤就会变得黏黏的,但即使如此,夏思勉牵着沈确的手也没有松开。
“今晚要写东西吗?”沈确转头问夏思勉。
选题和大纲逐步敲定,夏思勉的创作也缓慢起步,最近晚上,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到两个小时,养成自己的写作习惯。
虽说苦难是创作的温床,但夏思勉向来是在顺境中成长的,今天这个状况,就算按照惯例让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也只是多两个小时来胡思乱想。
夏思勉瘪着嘴,有些孩子气地摇了摇头,但并非底气十足,眼神里带着几分征求的意思。
沈确笑了:“那我们带阿努比斯出去逛逛吧?”
“好呀!”夏思勉连忙提高音量叫花台里的阿努比斯,“儿子,走,出去遛弯儿了!”
阿努比斯没有答应,只听见枝叶沙沙作响,灌木丛里探出一只狗头,还吐着舌头在笑。
“走了,给你买大烤肠!”夏思勉装出一脸浮夸的积极,话音刚落,便觉沈确牵着自己的手捏了捏。
夏思勉转头看沈确,沈确仰着脸,一脸认真的表情,开口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如果觉得心情不好,不必隐藏,你得表现出来,我会哄好你的。”
听沈确这么说,夏思勉竟然有些鼻酸,从中午沈确和冉季来医院,自己得到范文自杀的噩耗后,一直在内耗,沈确能够预料到自己的情绪,也不厌其烦地,牢牢地接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允许自己在他面前脆弱,也一直用最温柔的方式陪伴并安抚自己。
“岚岚,你怎么这么好……”
沈确笑了起来:“只对你这么好,因为你值得我对你这么好。”
夏思勉深吸了一口气,单手环过沈确的腰,把脸埋进沈确的颈窝,耍赖道:“岚岚,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带阿努比斯去逛了,我想和你回家让你哄我。”
*
沈确刚跨出电梯,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叶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