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但冉季显然还是放心不下，叶锦书又补充：“我们四个大男人上门去找她，更容易刺激她，张松鼠这张嘴，随时闯祸，你又这么高，杵那儿就能把人吓到，所以，我和你沈哥去，是最优选。”
“我嘴怎么就闯祸了！”张淞栩抗议。
叶锦书白了张淞栩一眼，嫌弃都写在脸上了，张淞栩嘟了嘟嘴，却还是接受了领导的安排，又抬手来拍冉季的后背：“别担心啦，老大和沈哥出马，肯定拿下呀，他俩要口才有口才，要颜值有颜值，要拳头有拳头的……”
“就算你这么夸，也不会改变你在他心中的评分，省点力气吧，松鼠。”沈确落井下石完，电梯门刚好打开，他便率先抬脚跨了出去。
*
循着指引，四人到了光与影工作室，冉季和张淞栩留在门外，叶锦书和沈确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女生连忙起身问好：“两位好！是来了解拍摄的吗？”
“我们是来找人的。”叶锦书面带微笑，语气十分客气，前台的耳朵渐渐染上粉色，她有些磕巴地追问：“请、请问您找谁？”
“我们想找姜晓敏。”
“噢，晓敏在里面收拾东西，两位稍等！”前台赶忙从一侧绕出来，又示意旁边的布艺沙发，“两位随便坐，我去叫她！”
两人都没有坐下，而是打量起四周来，这家摄影工作室不算大，所谓的前台只是为了隔断后面的摄影棚，只有薄薄一层木板作为隔断，角落里堆着大型灯具和道具，小一些的拍摄道具则放在两个大号纸箱里，乱中有序，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个梳妆台，台面上堆满了化妆品，紧挨着的是一个简易衣架，上面密密麻麻挂着许多衣物，看上去都不太日常，应该是为拍摄准备的。
“晓敏，外面有两个帅哥找你！”
这工作室的确不大，连里面说话的声音也能清楚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
“诶？找我的吗……”姜晓敏的声音很小，带着小心翼翼，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叶锦书和沈确都收回了四处张望的目光，很快姜晓敏就出现在了衣架前。
看到来人，姜晓敏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开口询问：“你们找我？”
叶锦书微笑点头，说：“我们是付锐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姜晓敏顿时变了脸色，呼吸也被打乱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定在了原地。
已经没有退路了。
姜晓敏很清楚，眼前的两个人是警察，哪怕没有穿警服����能够辨认出警察，似乎是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无师自通的一项本领。
昨天群解散之后，她就隐约觉得可能出事了，昨晚她辗转反侧，幻想了很多种警察上门抓捕她的画面。
从小她就怕警察，因为她的印象里，16岁之前，只要警察上门了，爸爸就会被带走，她也会被送去福利院，有时候是六个月，有时候是一年，而待在福利院的日子，被同学嘲笑霸凌只是日常，这些她都可以无视，她只怕爸爸再也不会来接自己回去。
在她的记忆中，只要警察出现，就会拆散她和爸爸，就算爸爸在家的时候对自己不闻不问，有时候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会动手打自己，或者吸毒之后变得很奇怪，在家里乱叫发疯或是像一滩烂泥，但他是自己唯一的家人，也是唯一的依靠。
她从来都不想和爸爸分开，以至于到后面，连爸爸打她，怕邻居听到了会报警，她都会强忍住不吭声，但爸爸还是一次次被警察带走，放出来之后又吸毒，再被带走。
总之，在姜晓敏看来，警察从来不是救世主。
眼前的两个警察当然也不例外。
“现在在忙吗？方便耽误你一会儿吗？”
虽然是询问，但姜晓敏还是听出来了，这是命令，或许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给自己留足了面子，自己应该乖乖听话。
看到姜晓敏想要把手揣进口袋，沈确也提高了警惕，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提醒打断了姜晓敏的动作，她和沈确无声对视，终究还是垂下了手，转头低声对身边的前台说：“燕燕姐，我可以出去一会儿吗？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但是‘花妖’的布景还没搭……”
“没事没事！我先慢慢搭着，妆师也还在路上，‘花妖’至少要化一个半小时，客人也没到，你在这之前回来就行，”前台说着飞快挑了挑眉毛，用气声补充，“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我给你发消息。”
姜晓敏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谢谢你，燕燕姐，”才又看向面前的两个警察，“走吧。”
第214章
姜晓敏战战兢兢走出工作室大门, 站在走廊远一些位置的另外两个男人当然也是警察了，那大高个儿单是站姿就出卖了他的身份。
一切都结束了，在跨出工作室大门的那一刻, 姜晓敏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这些年自己努力想要扳回正轨的生活，终究还是脱离了正常的轨道。
又或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脱离了，在上一周自己毫无征兆地出现发热症状, 赶到医院检查，持续下降的CD4+T淋巴细胞数量终于到了那条区分“艾滋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人”的分界线以下。
六年, 自己连潜伏期都比一般的艾滋病毒感染者更短，这不幸的人生，还真是一点翻盘的希望也没有。
站在走廊那头的警察似乎是接到了指示，转身走到电梯前, 抬手按了一下。
既然他们现在就找到了自己，那被自己划伤的那女孩, 应该是及时接受了阻断治疗。
她的运气可真好, 暴露时间还不到72小时，看来她成功躲过了一劫。
这样的好运，为什么从来就没有在自己的身上降临过？
这两个警察从一开始就刻意保持着对自己的“尊重”, 没有直接报上他们的身份, 也没有告诉自己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都是伪善的家伙，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很高尚吧？
说到底，还不是来抓自己回去的, 何必拐弯抹角, 多此一举。
安全通道就在旁边，推开防火门, 趁他们不注意，全力冲刺，只用下一层楼，就能到楼下的空中花园，从那里跳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反正这个世界也已经没有自己留恋的东西了，从发病到死亡，依照自己一贯倒霉的经验，自己应该也撑不了多久，还会承受远超其他艾滋病人的痛苦。
与其那样，还不如趁现在死掉。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姜晓敏刚好走到了防火门旁边，她扭腰转身，后腿发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防火门，冲进了安全通道里。
“姜晓敏！你站住！”
身后的警察朝自己喊着，也追了上来。
能行！
呼吸声充斥着耳膜，姜晓敏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在这一刻她终于把世界都抛到了身后，最后几节楼梯她一跃而下，仿佛飞了起来。
落地转身的瞬间，她的视线和楼梯上的警察对上了，眼看要被追上了，她抬手拽下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
她当然不信耶稣基督，这是她在网上买的防狼饰品，十字架的后面有一个按钮，按下触发弹簧，将藏在里面的针顶了出来。
她看到警察脸上的惊诧，毫不犹豫用尖端在自己的手上拉了一下，顾不上手臂内侧火辣辣的感觉，顺势朝着那警察扎了过去。
跟在他后面的另一个警察眼疾手快，将他往回一拽，姜晓敏没有得手，但她也没有补刀，而是趁着他们乱了阵脚，继续往楼下跑去。
*
叶锦书被沈确往后一带，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脚跟撞在楼梯上，失去重心就要往后跌去。
没有意想中的摔倒，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叶锦书扭头，冉季脸上的惊恐一览无余，他紧张道：“叶队！”
叶锦书顾不上安抚冉季，匆匆回过头，沈确已经又追了上去，他赶忙叫从后跟上的张淞栩：“别管我！去看着沈确！你们都小心点，她有利器，已经划伤了自己！”
“好！”张淞栩的脚步没有停留，他当然能看到地上触目惊心的血点子，要说不怕是假的，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追。
“咚！”
防火门重重关上。
沈确伸手拉门，张淞栩追上来，提醒他：“沈哥小心！”
沈确的动作顿了一下，谨慎地侧身拉开门，以门作为阻挡，确认安全后，才冲了出去，刚跨出门，沈确的心又提了起来，也明白了为什么在明知逃不掉的情况下，姜晓敏仍然孤注一掷选择逃走。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逃脱抓捕，她是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楼上通风窗口的位置在这层楼变成了一个落地玻璃门，延伸出去的大平台被打造成了一座空中花园。
“姜晓敏！你不要冲动！”沈确脱口而出。
姜晓敏已经冲进了空中花园，她匆忙回过头，头发被风拂起，挡住大半张脸，发丝缝隙间透出她那双眼，带着远超过同龄人的成熟与绝望。
“我们来找你只是想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你不用这样的！”沈确也跟着追进了空中花园。
姜晓敏脚下没有停，很快就到了边缘，后背靠着围墙，她歇斯底里地朝沈确吼了出来：“别动！你别过来！”握着十字架的手还威胁一般伸直了胡乱挥舞了两下，另一只手的手臂上被划出了长长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从血液滴落的频率来看，出血量还不小。
沈确只得停下脚步，张淞栩跟上他，也来不及喘气，便急着附和沈确：“你你你！你别激动呀！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要你说清楚，案底都不会留的！”
“无所谓！”姜晓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案底不案底，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我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你别这样想，”不待张淞栩再说话，沈确就先一步开了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潜伏期能有十年，甚至更久……”
“是啊，一般人，潜伏期能有十年……为什么，我六年就发病了？”姜晓敏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问沈确。
沈确提着一口气，脑子一嗡，他并没有看到姜晓敏完整的治疗记录，他在苏萌萌的电脑上看到的姜晓敏的治疗记录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了，严格说来，他并不知道姜晓敏最新的病情，他只是想当然地觉得，按时吃药，正常生活的女孩子，她的潜伏期会有八到十年。
沈确当然不知道原因，他对姜晓敏的了解，都只来自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记录，来自苏萌萌对她过往经历的概括，而这些何其片面？
叶锦书和冉季也追了上来，四个警察只能远远地看着，都不敢轻举妄动。
以现在他们和姜晓敏的相对距离，姜晓敏要是翻越围栏跳下去，他们若是不顾一切往前冲，兴许能够拉住她。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暴露在这个已经有开放性伤口的艾滋病人面前，姜晓敏手握着带有自己血液的利器，为了挣脱，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伤他们。
“具体的发病时间，的确和个人体质有关，”沈确回答，“八到十年只是潜伏期的平均值，我有听过短至几个月就发病的情况，所以六年的确也算是正常情况。”
“正常……情况……”姜晓敏双眼放空，像是陷入了回忆，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她又喃喃自语起来，“也是，我爸连六年都没有活到……”
“但就算发病了，只要积极配合治疗，也还是能活两三年，万一就是这两三年，找到攻克这个病毒的办法了呢？”这套话术沈确刚对陈嘉瑞用过，稍微变更一下就能使用，说得十分顺口。
“就算病毒被攻克，它带给我身体的伤害也是不可逆的，余生要是以那样半死不活的状态活着，还不如趁现在死了一了百了……”
“谁告诉你的？人体细胞是可以再生的，只要杀灭病毒，健康的细胞再生，你也可以恢复健康，像所有正常人那样生活下去。”沈确的语气十分笃定。
姜晓敏怔了一下，双眼开始对焦，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听进去了。
但很快姜晓敏的目光再次暗淡下去，沮丧道：“不过只是假设，这么多年都没有战胜的病毒，以我过往的人生经历，这种好运，才轮不上我。”
“就是因为过去都太不顺利了，这种好事才可能会轮上你啊！这个世界就是遵从守恒定律的，否极终会泰来，不到最后一刻就放弃，没等到扭转就结束，不是很可惜吗？”
姜晓敏抬眼看向沈确，这警察一脸真挚，就好像他真的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治疗艾滋病的办法。
姜晓敏忍不住苦笑，似乎激烈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平复下来，她淡淡道：“不会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做坏事了，我这样的人，是不会等到好运降临的，我上网查过了，我这个叫‘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啊！”正上方传来一声惊叫，“晓敏？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要对女孩子做什么事！你们别动！晓敏！你别怕！我马上下来！”
姜晓敏随时可能跳下去，沈确没有分神，直勾勾注视着姜晓敏。
就在姜晓敏抬头向上看的那一瞬，沈确和叶锦书同时启动向前冲去，可还没有跑到姜晓敏面前，姜晓敏就先回过神，又威胁似的挥了挥手里带着尖刺的十字架项链，情绪激动地警告他们：“别过来！退回去！”
两人没有后退，他们和姜晓敏还保持着安全距离，但现在的距离他们已经有把握能够抓住打算跳楼的姜晓敏了，只是姜晓敏现在情绪激动，她若是执意要跳，他们也只能做好受伤的准备。
沈确当然不想，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姜晓敏的情绪，于是他开口安抚道：“你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了，根本没有到这种地步，刚才我的同事也说了，我们只是有事情想要向你打听一下，只要你跟我们解释清楚了，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刚才我们没有报上我们的身份，就是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
“已经迟了……”姜晓敏小声呢喃，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你们干什么！都是干什么的！你们这样我报警了啊！”
“我们就是警察！女士，你先冷静，不要靠近！”张淞栩说着拦下了女人。
“你们是哪门子的警察，你们都没穿警服……”女人的话没有说完，冉季已经掏出了警察证亮了出来。
“你们真是警察？你们干什么？你们找晓敏有什么事？”女人问完，也没等两位警察解释，看到姜晓敏手上在流血，就要推开张淞栩靠近查看，话语里里满是关切，“晓敏！你手怎么在流血？这么流下去怎么行？得赶紧包扎一下呀！你干什么呀！别拦着我！”
“木子姐，可以了，”姜晓敏的眼泪涌了出来，声音发哽，“你别管我了，我犯了罪，也活不久了……我已经发病了，以后不能在你们工作室打杂了，谢谢你，不嫌弃我的病，给我这个工作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