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沈确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从自己见到乐伊，她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虽然好几次都有张口的动作，但到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夏思勉没有察觉到沈确的异样，他的视线粘着乐伊，观察着她此刻无声的崩溃，继续低声问沈确：“是发不出声音了，还是不能说话了？”
这两个问题是有区别的，前者是客观因素导致的，后者，则是乐伊的主观决定的。
第一时间没有的到沈确的回答，夏思勉将视线移回来，才惊觉自己此刻和沈确竟然靠得这么近。
心率飙升，连自主呼吸都中断了，大脑也跟着宕机，夏思勉不知道该继续保持着这样，还是做贼心虚地退开，拉远和沈确的距离。
一时难以做出选择，于是夏思勉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大脑还给出了另一个清晰却无比疯狂的指令����好想吻他。
夏思勉不敢犹豫，赶忙退开，他生怕再晚一秒，自己就会不受控制地吻住沈确。
整个人像是烧起来了一样，可在这逼仄的救护车上，夏思勉甚至无处可逃。
这些沈确当然都看在眼里，夏思勉的反应很真实，也很可爱，额头上就写着“我好喜欢你”，可他却什么都不对自己说。
沈确有些赌气地想，自己也不要开口救场，就让夏思勉尴尬到无地自容。
想是这样想，但落到行动上，他哪里又真舍得？
于是沈确假装没有发现夏思勉的局促，认真地回答：“都有可能，或者说，两者皆是，她之前应该一直在呼救，用嗓过度，导致发不出声音了，但是，”沈确右手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这里应该也出了些问题，”说着沈确主动倾身靠近夏思勉，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简照吾声情并茂地录下了《乔纳森的花园》，估计从他离开别墅到警局，就一直在给乐伊循环播放。”
夏思勉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因为简照吾的变态恶行，而是因为沈确呼出的气息就在耳边。
好在沈确说完便退开了，夏思勉才敢重新呼吸，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回了句：“哦，我知道了。”
“夏医生，伊伊到底怎么了？你快来看看伊伊啊！”林素清扭过头向夏思勉求救，夏思勉赶忙把搅成一团的思绪都揉回脑子里，看向乐伊，过了这么久，乐伊还在喘气，细看分明又是喘不上气。
“小姑娘，你让一下，她过呼吸了。”随车的急救医生先夏思勉一步给出了答案，抬手拦开林素清，另一只手便捂住了乐伊的口鼻。
很快乐伊的呼吸就缓和了下来，只是经过这一遭，她浑身脱力，眼皮也耷拉着，视线游离，昏昏欲睡。
林素清抹着眼泪，跪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不可以靠近乐伊。
沈确拉了她一把，让她来自己身边坐下，低声安慰她：“好了，你别哭了，夏医生把你带上，是想让你安慰乐伊，不是让你来陪哭的。”
沈确的话音刚落，温暖的外套就披在了肩膀上，带着熟悉的，夏思勉的味道。
*
夏思勉轻轻敲了敲病房的门，就听到脚步声靠近，林素清来开门，脸上还带着笑：“夏医生，你来啦！”
夏思勉走进病房，乐伊穿着病号服，正坐在圆桌旁剥橘子，见到夏思勉，就咧开嘴朝他露出一个笑来，抬手招了招，是在邀请夏思勉坐下一起吃。
“夏医生！你也来坐下一起吃呀！”林素清替乐伊说出了她想说的话，乐伊连忙点头附和。
夏思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接过林素清递来的橘子，顺势对她说：“谢谢，素清，我想和乐伊单独聊几句，你去逛逛，买点零食什么的再回来吧？”
林素清连忙点头，又朝乐伊抬了抬下巴，是在提醒她好好表现。
乐伊配合地点了点头，也朝她挥手。
林素清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问乐伊：“牛奶，想喝香芋味，”说着举起右手晃了晃，又举起左手，“还是香蕉味？”
乐伊指了指林素清的右手，林素清便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出了病房。
直到病房的门关上，乐伊才收回视线看向夏思勉，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是非常标准的微笑，虽然没有化妆，但依旧非常漂亮。
今天是乐伊住进滨海分院的第十天，外伤早就痊愈了，她的精神状态也逐步恢复，从头两天离不得林素清，医生只认夏思勉，警察只认沈确，无论医护还是警察，只要靠近她，她就会把自己蜷缩起来，还不时惊恐发作，到现在已经能够正常地与人对视，并在表情动作上给出反应。
只是她仍然没法开口说话，无论她如何努力尝试都是徒劳，她就像是忘记了发音方式，任凭医生如何引导，她也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耳鼻喉科的医生参加了会诊，乐伊打字把自己在地下室房间的遭遇告诉了医生，包括在她知道尖叫声无法传递到外界的前提下，仍然过度用嗓疯狂尖叫，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只是因为尖叫的时候就听不到简照吾的声音，她就这么一直尖叫，直到她彻底发不出声音。
但经验丰富的耳鼻喉科医生私下告诉夏思勉，乐伊过度用嗓，导致声带出血，短时间内完全失声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在当前检查中，乐伊的声带充血水肿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她仍然没法发声，就应该是心理上的原因了。
乐伊住院后，警方和医院的保密工作十分到位，乐伊经纪公司的公关部大领导亲自下场，乐伊被极端大粉长期监视，甚至被绑架监禁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只是乐伊之前晕倒上热搜，在网友们的声讨中，经纪公司和剧组扛不住压力，给乐伊放假一周，如今假期结束，劳模乐伊却没有回归影视城继续拍戏，整个剧组都一并停摆，乐伊方面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言论，连她最早期也是最大的个人应援站以及应援站皮下的饭圈大佬“镜神”都集体沉默。
媒体捕风捉影，四处打听乐伊的近况，粉丝们忧心忡忡，都在给乐伊留言关心她，或者@她请她出来报个平安。
但乐伊没法发声，在她真正能够发声之前，她都没法回归她的工作。
“今天你感觉怎么样？”夏思勉问乐伊。
乐伊在手机备忘录上敲敲打打，将屏幕转向夏思勉，上面有一行字：我很好，谢谢夏医生
“今天有试着看能不能发声吗？”
乐伊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张开嘴，吸气，用力，果然没有发出声音来。
乐伊耸了耸肩，嘴角耷拉了下去。
“其实我问过谢医生了，”夏思勉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像是在戳破谎言那样咄咄逼人，“你的声带现在没有问题，是能够正常发声的。”
第56章
乐伊一怔, 大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思勉，然后回过神来，心虚地垂下了眼。
“做明星全年无休, 的确很辛苦，呈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最佳状态，几乎没有隐私可言，自由也会被限制，上街会被认出来, 还会被狗仔或者私生饭围追堵截，你身心俱疲, 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受了刺激，声带受损，各方面因素叠加, 导致你恢复得比较慢，想来也是合理的, 加上你十分配合我们, 积极地在接受治疗，所以慢点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我对于你能够恢复, 一直保持着乐观的态度。”
乐伊依旧垂着眼, 没有看夏思勉。
“一开始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像是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水波漾开，微风拂面, 有人闯入了自己心中的秘境, 但伴随而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强烈的直觉, 夏思勉不是来破坏这份平静的。
乐伊抬眼看向夏思勉，他的无奈便落入眼中。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你是个明星，但不是因为你不够出名，只是因为我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我的生活挺枯燥的，除了和我的狗玩，就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了。”
一听到“狗”字，乐伊的眼睛亮了起来，夏思勉有些好笑，但还是大方地问她：“你想看看他的照片吗？”
乐伊连忙点头，倾身凑近了一些，夏思勉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是一只坐得端端正正的德牧，拍摄照片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连草坪上的草都是最好看的翠绿色。
“他叫阿努比斯，翻过今年就五岁了。”
乐伊在手机上敲出了两个词：勇猛，帅气
“谢谢，阿努比斯要是知道自己被大明星这么夸，应该会得意很久了。”
乐伊咧开嘴，眉眼都笑弯了起来，但依旧没有笑声。
夏思勉收起手机，继续说：“但是做了你的主治医生，我当然要更了解你，所以我就去网上了解了一下你的作品。”
乐伊摆出一脸浮夸的惊讶，又低头敲下：去看我的剧了吗？
夏思勉实话实说：“抱歉，时间有限，我没法看完整的剧集，但是我看了很多网友剪辑的，你的片段纯享版。”
乐伊又敲下：我演得怎么样？
“完全超乎我的想象，老实说，我对年轻一代的演员，其实带有很重的刻板印象，总觉得，要么是资本，要么是流量，要么是花瓶，或者，三者合一。”
乐伊睨着夏思勉，似乎是嘟了嘟嘴，以示不满。
“但我看了你的表演，发现果然是我的刻板印象太重了，你是一个很厉害的演员。”
乐伊挑眉，想看诚实的夏医生打算如何奉承自己。
“真的，某些成功的演员，可能他们一开始扮演的某一个角色深入人心，所以导演在选角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们，导致他们总是在扮演类似的角色，这就让他们的作品显得同质化，戏路也越来越窄，但你不一样，你扮演的角色，风格跨度很大，有古装剧也有现代剧，不止是妆造不同，你的神态和气质都会为了贴合角色而发生改变。”
乐伊上挑的眉毛逐渐落了下来，虽然夏思勉没有完整地看过她的作品，但是只通过那些剪辑片段，就能领会到她的小巧思，着实让她有些惊喜。
“我能感受到你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有去琢磨她的人设、性格，所以才会把她演活，这是件很厉害的事，只靠努力是不够的，你就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果然连夸奖的话也说得很有夏医生的风格，乐伊确认他不是在奉承自己，而是发自内心地认可了自己，才笑了出来，飞快打出两个字：谢谢
“所以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在想，此刻我眼前的你，是真实的你吗？”
乐伊脸上的笑意凝滞，她看着夏思勉，心跳漏了半拍。
“我看过你的一个访谈，你提到，周围的人说你是‘戏精’，你会沉浸在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里，把自己当做她，在拍某部戏的时候，哪怕是在戏外，你也会按照你扮演的那个角色的思维模式进行思考，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只为了让自己保持状态，随时可以入戏，所以在拍戏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是她。”
乐伊没有否认，她那双大眼睛盯着夏思勉，眼里溢出恐惧的情绪，她知道夏思勉发现她的秘密了。
“你别紧张，我不是想要批评你，倒不如说，你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想出了这个办法来保护自己，我应该表扬你的急中生智才是。”
夏思勉把手里的橘子放回了桌面上，呼出一口气，一脸认真地看向乐伊：“但这不是长远之计，过去我们所认为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是指我们知道伤害的存在，正视它，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学会和它共处，和解，最后释怀，而不是简单地把它埋起来，去赌它永远不会爆炸。所以，此刻的你，是真正的你，还是你强撑着伪装出来的，那个大众眼中的‘乐伊’呢？”
被夏思勉说中心思，乐伊垂下眼，不再看夏思勉，夏思勉也没有催她给出回应，过了好一阵，乐伊的手指才又重新抬起来，敲下一行字：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事事追求尽善尽美，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他其实是在模仿别人的行为模式，这也是他和你之间的区别所在，你在扮演某个具体的角色，那个角色的行为动机是和她的经历相关的，但他是在扮演大众印象中的某类人，比如好学生，比如好警察，好朋友，或者，好伴侣，因为言行过于标准化，太完美，所以会丧失人味儿，也让人分不清真假……”
夏思勉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生硬地将话题绕了回来：“我复盘了一下这几天你的恢复情况，我才意识到，一切都太正常，太顺利了，但不该是这样的，你的恢复过程，就好像那些心理创伤并不存在一样。”
乐伊肩膀一抖，她不敢和夏思勉对视，即使对自己的演技足够自信，她也怕夏思勉会读出些什么信息。
“如果是个神经大条的人，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你是个能够和剧中人物共情，扮演她们的人，怎么可能在我们，在警方，一次次唤醒你的痛苦记忆之后，不用接受心理疏导，精神状态就越来越好呢，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你的身上，那就不正常了。”
夏思勉叹了一口气，他有些心疼眼前的乐伊，虽然她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你会这样做，情有可原，在你极度混乱濒临崩溃的时候，抛开自己真实的情绪，只依照某个范本行事，的确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你只是知道，‘乐伊’不能崩溃，因为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无论是赔偿天价违约金，还是因此错过事业上升期，这些都是你不能承受的损失，而即使，‘乐伊’最信任的，曾经视作自己最坚实的后盾的，昔日粉圈的大粉，对自己做出了过分的事情，也不能怨恨他，更不可以因此对粉丝失望����你是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的，对吧？”
伴随着夏思勉的陈述，乐伊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夏思勉在她面前一层一层剖开了她的伪装，把她最脆弱的伤口暴露了出来，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不想承认，便用力摇头，张着嘴似乎想要反驳，可依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急促的喘气声向夏思勉传达否定情绪。
“但伤害是真实存在的，你比谁都清楚，你逼迫自己，掩盖内心真实的感受，全身心地投入，去扮演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那个无论身心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够走出来，永远积极向上，永远被爱，永远‘幸福’的乐伊，你知道，无论你多么厌恶与抗拒，你也得回到那个位置，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你是‘乐伊’，但‘乐伊’已不单单是你，而是寄托着很多人期望的大明星，这个身份越来越重，重到你作为‘乐伊’本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丧失了掌控权。”
乐伊抬手捂住眼睛，无声地抽噎着，她咬着下嘴唇，竭力压抑着内心真正的情绪。
“但真正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这些天，你逐渐恢复，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在好转，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理应松一口气，感到庆幸才是����前几天的确是这样，因为我忽视了你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这个前提，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或许我并没有发现你真正的问题，而如果现在我不管，任由你保持着这个状态，好转，出院，回归工作，久而久之，问题爆发的时候，就会很严重了。”
见乐伊没有反应，夏思勉继续说：“当内心真实的想法，和你大脑中的指令相悖，你的身体就会做出反抗，”他放轻了声音，“谢医生说，你的声带，受损情况并没有很严重，一般来说，一周的时间，是完全能够恢复到可以正常说话的程度的，而你至今仍然无法发声，或许并不是因为声带没有恢复，而是你的内心，那个真实的你自己，在拒绝说话，因为你知道，一旦你恢复了正常说话，就要回到原位。这也是你的矛盾之处，你一边努力扮演出积极向上，配合治疗，期望早日康复的‘乐伊’，一边在心底抗拒归位，拒绝发声，于是这一次，你的身体决定跟从你的内心。”
乐伊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她哭得停不下来，却也只有抽气声。
“这就是，你到现在也没能恢复到可以开口说话的真相，”夏思勉分明无情地道出了真相，却又话锋一转，连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当然，你不用勉强自己，我肯定支持你好好休息，但我希望，你至少能向我敞开心扉，让我能够帮帮你。”
乐伊一顿，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从指缝间偷看夏思勉，他已经自顾自剥起橘子来，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掰开橘皮，清香瞬间爆裂，弥漫在四周，乐伊本来哭得头脑发胀，可闻到这股香气后，那像是晕车一般的感觉便消失了。
夏思勉把剥好的橘子从中间掰开，递了一半过来。
乐伊接过橘子，来不及擦脸上的眼泪，便有些急切地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试图堵住即将从胸中翻涌而出的情绪。
可情绪刚咽下去，又从眼里流了出来。
乐伊把橘子吃得哭哭啼啼的，夏思勉开玩笑：“一会儿素清回来，得以为我欺负你了……还吃吗？”
乐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闷着脑袋点了点头。
夏思勉又拿起一个橘子，继续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