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眨了眨眼,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抱歉。”

“干嘛跟我说抱歉,你不喜欢我又不是你的错,当然,是你的眼光不好,”蔡瑾舟赌气着噘了噘嘴,“我哪里比不上夏医生?哼!”

是啊,哪里比不上呢?

沈确被蔡瑾舟问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拿夏思勉和任何人比较过,在他的世界里,选项里要是有夏思勉,就是唯一的答案,夏思勉就是好过他遇到的每一个人。

蔡瑾舟放完狠话就破功了,眼泪唰唰掉,吸着鼻子委委屈屈地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一开始在车库撞到你的车,你下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帅,我加你微信,其实是想撩你一下的,爸妈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根本就没兴趣,结果你就是爸妈给我介绍的对象,我都开心死了!”

沈确哭笑不得,好在服务员路过,善良地递了纸巾给沈确。

实在太善良,也可以直接递给蔡瑾舟的。

但沈确也只好接过,又把纸巾递给蔡瑾舟,蔡瑾舟一把抢过纸巾,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结果你这个坏蛋,我一直在倒贴,你都不理我,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都被人打进医院了,你还不来看我,就让你同事来找我问话,”蔡瑾舟越说越委屈,“还有你那个藕断丝连的前!男!友!他还来我病房威胁我,说你不会来看我,他坏死了!”

沈确眨了眨眼,小学生攀比他可是全程都听到了,硬要说也是蔡瑾舟先动手的,怎么就成夏思勉威胁他了?

“要是没有他就好了,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我好不甘心啊!”

沈确叹了一口气,这下他可以确定了,蔡瑾舟的确挺可爱的。

“好了,你别哭啦,没有一开始就拒绝你,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妈为我的事情担心,却没有想过,这样做会伤害到别人。”

“就是嘛!你狠狠刺伤了我的心!”蔡瑾舟仰起脸看沈确,哭得鼻尖都红了。

沈确难得良心不安一次,便试探着问蔡瑾舟:“那,我该怎么补偿你?”

“你抱我一下,”看沈确没有立刻答应,蔡瑾舟的嘴一瘪,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你总要抱我一下吧……”

沈确拿他没辙,只能答应:“好好好,抱抱抱,你别哭了。”

沈确刚张开双手,蔡瑾舟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沈确的心也软了,抬手揉了揉蔡瑾舟的头发,安抚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哟,稍微注意点影响啊,别在外面就抱上了啊!”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沈确当然知道是谁,但他也不在乎,反正在钱年剑眼里,自己呼吸都有错。

沈确转过头,只觉脑子一嗡。

比钱年剑先进入他视线范围的,是一脸大受打击的夏思勉。

沈确张了张嘴,解释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夏思勉已经移开视线,低声对钱年剑说:“师兄,我出去等你们。”

*

马上圣诞节了,到处都是圣诞氛围的装饰,连夏思勉他们小区都在进大门的小广场上布置了一颗巨型圣诞树。

阿努比斯走在前面,拽着夏思勉往圣诞树的方向走。

圣诞树下有一群小孩,夏思勉不想让阿努比斯过去凑热闹,一会儿又被熊孩子围着撸,他倒是不怕阿努比斯会伤到小孩,但小孩的家长可不会这么想,好几次有家长在业主群里阴阳说大狗吓人,夏思勉也懒得解释,惹不起总躲得起,他也没多喜欢熊孩子碰阿努比斯,大家互不干涉。

于是夏思勉停下脚步,将牵引绳往后一拽,对阿努比斯说:“不过去。”

阿努比斯一向听话,可今天也不知道在耍什么性子,第一时间并没有停下脚步,绳子绷紧了,还梗着脖子要往圣诞树的方向拽,夏思勉不松手,它也不收劲儿,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不下。

“汪!”阿努比斯叫了一声,圣诞树下的小孩们和在一旁聊天的家长们齐刷刷看了过来,那些个家长,上下打量着夏思勉和阿努比斯,那表情仿佛就是在说:“我就说大狗吓人吧!”

本来这不是什么值得让人生气的事情,无论是阿努比斯突如其来的小性子,还是这群眼里闪着光对阿努比斯虎视眈眈的熊孩子,或是他们面露鄙夷之色的家长,都算不上重要。

可是那一刻,夏思勉心中烦躁的情绪几乎到达了顶峰,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当他看到沈确抱住蔡瑾舟,还抚摸蔡瑾舟的头,他承认他气疯了,也醋疯了,可这两种情绪都是他不该有的,他没有那个身份。

于是那股邪火就这么在胸口燃烧着,越烧越旺,即使他第一时间离开了那个场景,可在那一刻之后的每一秒他都无法抑制那股邪火作祟,就连路边的一棵树,他都嫌长歪了。

“阿努比斯,你是不是要去?”夏思勉厉声道。

阿努比斯这下察觉到了夏思勉的情绪,停下了挣扎,夏思勉的视线扫过那些当着自己的面还在窃窃私语的家长们,突然坏心思地想,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夏思勉走到阿努比斯面前,解开了牵引绳,他甚至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吧,想去玩就去,我走了。”夏思勉说着转身大步走开了。

阿努比斯当然没去圣诞树,转身快步跟上了夏思勉,用头蹭夏思勉的腿,但夏思勉也不理它,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他在生气,可他知道他不该对阿努比斯生气,对邻居们生气,他们都是无辜的,但夏思勉没有办法。

因为他没法对沈确生气。

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看到前面有张花园椅,夏思勉加快了脚步,走到花园椅前扶着扶手坐了下来。

阿努比斯就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夏思勉膝盖中间,眼巴巴地望着夏思勉,又哼唧了两声。

夏思勉的心软了,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阿努比斯的头,哑着嗓子问阿努比斯:“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这话问出口了,夏思勉鼻酸得厉害,好像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

可阿努比斯是小狗,它也答不上来,嘤嘤地叫了两声,它感受到了夏思勉的伤心,急得团团转,却也只能转过脸,用湿漉漉的大鼻子来拱夏思勉的手。

“你这人,遛狗怎么不牵绳啊?”钱年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夏思勉赶忙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转头望去,就看到钱年剑和白薇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难怪你们小区那些大妈要在群里说大狗吓人,都怪你!”钱年剑故意说得很大声,无差别扫射所有人。

夏思勉已经习惯了钱年剑的说话风格,自然也不和他计较,只是他们分明刚分开没多久,他们两口子又不住这儿,没理由会出现在自家小区里。

“你们怎么在这里?”夏思勉问,努力克制住声音里的哭腔。

钱年剑有些不自在,撒谎的时候音量会压低:“还不是薇薇,放心不下你,刚好我们晚饭吃太多了,还饱着呢,就当散步了……”知道这话骗不过夏思勉,钱年剑赶紧扯开话题,谴责起夏思勉来,“哪有你这样遛狗的?哦,就从家里走下来,在路边坐半个小时,就叫遛狗啊?难怪阿努比斯越长越胖了,根本运动量就不达标!别人家的德牧,一身精壮的肌肉,你看看阿努比斯,一身板油!”

“呜呜汪!”阿努比斯仰起头嗷了一声。

钱年剑乐了:“哎哟,说你坏话,又让你听懂了?一天就骗你老爸给你开罐头,给你买烤肠,说你胖你还不乐意了!”

“哎呀!”白薇抬手拍了钱年剑一下,又招呼阿努比斯,“阿努比斯,过来!”

阿努比斯甩着尾巴朝白薇走了两步,夏思勉叫住它:“阿努比斯,把你的牵引绳带上。”

阿努比斯又折了回来,乖乖叼起牵引绳又朝着白薇跑去了。

白薇接下牵引绳,替阿努比斯重新扣上,走过夏思勉面前,对他说:“那,师兄,我带阿努比斯去走走,剑哥陪你坐会儿。”

夏思勉勉强扯出一个笑,回道:“好,谢谢。”

“谢什么……哎呀,来了来了,别急嘛!”白薇说着,就被阿努比斯拽着走开了。

钱年剑看着一人一狗走远的背影,才走到夏思勉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还在难过啊?”钱年剑开口就直戳人伤口。

“没有。”夏思勉嘴上不肯承认。

“你也不该难过啊!你和他都没关系了,他抱谁,关你什么事儿啊?你在这里吃飞醋,哎哟,等等,你刚才别是差点掉小珍珠了吧?”

夏思勉气笑了,转头看钱年剑一副贱兮兮的笑,不满道:“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招人厌啊?”

“有啊,每个人都这么说,”钱年剑答得理直气壮,“你们这些人,就是不爱听实话,忠言逆耳啊!”

夏思勉呼出一口气,懒得理他了。

“哎呀,别气了,虽然呢,我最烦沈确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了,但是说真的,今天这事儿,可能真的是误会。”

钱年剑这么一说,夏思勉竟然有点开心,他转过头,期待钱年剑能够给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甚至不需要逻辑有多通顺,任何一个理由,只要钱年剑说出来,夏思勉就当真。

“主要是拥抱这个行为吧,本身适用的场景就挺广的,又不是非得谈了才能抱,那你说我和你,抱一下,也没什么呀,是吧,你和你哥,抱一下,也没什么,对吧?”

夏思勉迟疑着点了下头。

“所以沈确,和那谁,蔡院长的儿子抱一下,也没什么呀!”

夏思勉抿着嘴,又醋起来了,钱年剑只是描述了一下,就够自己喝一壶了。

“而且我觉得吧,沈确跟你谈了这么多年,其实有个很致命的问题。”

这话有点新奇,夏思勉不懂钱年剑的意思,皱着眉,歪了歪脑袋。

“你想,谈过你这种,痴情,专一,外在条件好,脑子也好使,工作好,前途无量,”钱年剑夸起夏思勉也不用打腹稿,夏思勉都被他说害羞了,他还能继续,“温柔,体贴,你爸妈稀罕他,他爸妈也稀罕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思勉脸都要烧起来了,但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钱年剑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叹了一口气:“意味着,他这辈子择偶标准就很高了,一般人,他不可能看得上的,你知道吗?说真的,不是我看不起他沈确,他这辈子,已经不可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了,他硬要找一个,那只会比你差,但比你差呢,人之常情,只是说真的,蔡院长他儿子那样的,确实确实,审美降级得有点严重了,我觉得沈确应该不至于,如果他真稀罕那样的,那我真无话可说了。”

听完钱年剑这番话,夏思勉心里好受了许多,总算是笑了出来:“师兄,谢谢你啊……”

“你干嘛啊!突然这么肉麻!”钱年剑打了个哆嗦,摆出一脸嫌弃。

“就是觉得,一直以来,你和薇薇帮了我很多忙,常常帮我照顾阿努比斯,平时也会约我吃饭,休息的时候也约我一起出去,其实这些,我都知道。”

“你别想那么多!是我和薇薇两个人吃饭不好点菜,多个人,好点菜而已,出去玩也是,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家薇薇喜欢阿努比斯,是约阿努比斯出去玩的,你只是顺带捎上的那一个。”钱年剑口是心非。

夏思勉也没有拆穿,笑着应下:“好,那我是沾了阿努比斯的光……”

钱年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阵,钱年剑才开口:“其实你和沈确会分开,我那个时候多嘴,也确实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么久了,你都没有放下他,我有时候的确会想,我是不是不该跟你们提‘未来’,为什么要在乎‘未来’呢,拥有‘此刻’,不也是幸福吗?就算注定要分开,那就到分开的那一刻再难受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从现在就开始难受,折磨自己呢?”

夏思勉转头看过去,钱年剑扯了扯嘴角,看向夏思勉,脸上竟然是歉意:“其实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才明白一件事,其实爱到不爱了分开,或者哪怕有第三者插足都行,不爱,或者恨,至少分开得有理有据,不至于无法释怀。在两个人最爱彼此的时候,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强行中止,才是最折磨的。”

“其实不是的,”夏思勉垂下眼,“我和沈确,好像只有我,爱得没他不行,沈确的确是喜欢我的,但他没有喜欢我到,非我不可的程度,他对我做的那些,同样可以对其他人做,不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欢,而是因为他觉得爱人应该这样做,我没有那么强的不可替代性,”

“嗳,你干嘛呀!怎么突然说这种丧气话?”钱年剑不乐意了,自己难得松口,承认当年的错误,想要安慰夏思勉,再撮合他们重修旧好,可这个夏思勉倒好,突然自己把路断了。

“不是丧气话。”

夏思勉仰头看天,朔月当空。

看吧,连今天的月亮都不圆满。

“是我亲耳听到沈确对袁君说的,他说,‘恋爱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又不是全部,没有人不谈恋爱会死’。”

第58章

“年底了, 马上平安夜、圣诞节、跨年夜、元旦节,这几个日子连着来,大家都不能放松警惕, 我们的目标,是‘零事故’,我也知道近期大家都很累很辛苦,克服一下!熬过了,过个好年!”会议的最后, 廖副局如是说。

大家对领导的画饼已经麻木了,纷纷点头, 只求他少说两句,赶紧放他们回去写年终报告。

“好吧,多的也不需要我说了,散会吧……噢!对了, 大案组留一下。”

坐在靠近后门的叶锦书都站起来了,听到这话, 又生无可恋地坐了回去。

刑侦队每个人路过, 都会落井下石地朝大案组众人挥挥手。

待其他人都走出大会议室了,廖副局视线往前排空位一扫,提高音量:“坐那么远干什么, 过来!”

是福是祸都得受了, 沈确很快就认清了现实,懂事地站了起来,其他人才纷纷跟着站起来往前排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