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领导发了请假消息,领导拒绝批假,没有半句关心,还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来骂他,气势汹汹,威胁他今天不去公司,就扣他当月全勤,下个月要发的半年全勤也拿不到,要是耽误了项目推进,这个月他的绩效就是小组垫底,这个月绩效拖后腿会影响年终奖的评定,让他考虑清楚。

领导说的全是他的软肋,他要在大城市立足,他要付房租,全勤和绩效奖金对他而言都很重要,他昨晚加班到一点过,打车回家的车费公司不报销,他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心疼。

年终奖就更不用说了,春节要回老家,未来一年,他在父母面前,父母在亲戚面前,是否好过,都取决于他今年回家能给父母长多少面子。

可说来奇怪,他平静地听完领导的语音,竟不觉得害怕,平时看得很重的东西,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也不觉得生气,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听完领导发飙,好像在听别人的事情,只觉得或许电话那头的领导也需要去看看医生。

然后他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打了个“1”回复给了领导,退出了企业微信。

他能够维持平静,撑到医院,就是因为他心里相信,程医生一定可以帮助自己。

可现在这一切都破碎了,老天精心为自己定制了一个整蛊。

自己全部的希望,一句“系统bug”就能轻松击碎。

像是心里空了一块,宁无己回过神来,发现一切都没有好转,见不到程医生,自己的病情不会有好转,明天要拖着更糟糕的身体,去到公司,处理更多的工作,不仅要处理今天欠下的,还有明天新增的,工作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而自己今天的得罪的领导,明天一定会变本加厉借题发挥地刁难自己。

好想死,或者杀掉此刻让自己感到烦恼的人。

“你好?”

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宁无己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医生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再细看发现并不是他在笑,而是他的唇形如此,两边唇角呈微微上扬的弧度,所以看上去才像是在微笑。

宁无己确信自己不认识眼前的男人,有些纳闷儿:“你叫我?”

太多情绪堵在喉咙,挤出来的声音竟然有些奇怪。

“嗯,护士给我打电话,听说你挂了号,因为系统故障挂上了程主任的号,但是程主任今天在学校,来不了医院,我是今天的坐班医生,我姓夏,距离我上班还有一阵子,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聊聊?”

宁无己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医生,脑子分明没有转,但求生欲却推着他点了下头,他抬起头来,才看到夏医生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夏思勉”。

宁无己晕乎乎地起身,跟在夏思勉身后进了诊室。

夏思勉径直走到饮水机前,转头问他:“温水,还是冷水?”

宁无己连忙摆手,说:“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的,考虑到你可能在吃药,就不邀请你喝茶了,那喝温水可以吗?”

宁无己点了点头,应道:“好的,谢谢……”

很快夏思勉端着两杯水走回来,坐下后打开电脑,对宁无己说:“我先看下你的病历。”

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宁无己双手抱住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很舒服,从舌尖到口腔都感受到了抚慰,他不自觉也放松了几分。

*

程烨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病情记录有一套自己熟知的快捷用语,有的甚至简洁到只有纯数字,夏思勉不知道数字对应的内容,只能靠猜,好在宁无己之前做的自评量表的记录还在,这些也可以辅助夏思勉对他的病情有进一步的了解。

夏思勉一目十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条重要信息,宁无己家中长辈有精神病史,他的姑姑有精神病,他很可能有精神病遗传基因。

好在宁无己的情况不算太严重,至少在程烨记录下来的内容里,他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有焦虑症伴随中度抑郁,有过自杀的念头,服药效果显著。

“我在程主任的记录上看到,你们约定的下一次会面时间是下周四,”夏思勉将视线移向宁无己,“所以,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今天临时决定要来找程主任的呢?”

夏思勉把话递到了宁无己的嘴边,这话他憋了一路,真到张嘴这一刻,反倒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昨天,加了班,很累,今早一睁开眼,突然就不想去上班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让我去公司,还不如现在就去死,我吃了药,就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时钟看,直到最晚出门时间都过了,我也还是不想上班,我觉得越来越窒息,然后我就开始生气……”

宁无己住了口,似乎是意识到了后面的内容不该再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夏思勉追问,语气很温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向他倾诉。

宁无己想起程烨对他说过的话,精神科医生会替患者保守所有秘密,就算是警察问来,他们也不会轻易开口,哪怕警方怀疑患者杀了人,没有掌握到确凿的证据,不走流程,他们也会保持缄默,所以,如果患者产生了自认为很可怕的念头,千万不要隐瞒,如实告诉自己的医生,寻求帮助,才不会误入歧途。

看着眼前的夏思勉,他比程烨年轻很多,和总是笑眯眯会包容自己的程烨不同,他给人的是一种亲切的可靠,即使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如果说程烨像个能够给自己指明方向的长辈,夏思勉就像是能够倾听自己心事的同龄人。

甚至比起程烨,有些话,似乎是对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夏思勉更好开口。

于是宁无己鼓起勇气,说出了心中自认为卑劣的那个想法:“然后我又觉得,真正该死的,其实是我的领导,是我的同事。”

这个想法说出口的瞬间,宁无己有种破罐破摔挣脱束缚的舒爽,他自嘲一笑,问夏思勉:“夏医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你对自己也太苛刻了吧!”夏思勉的反应却和宁无己想象中有些出入,似乎此刻让他羞于启齿的念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时时刻刻都审判自己的想法,给自己添堵的人,拖自己后腿的人,为难自己的人,对他们的言行产生负面情绪,再正常不过,就算认为他们‘该死’,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实质的影响,适当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也挺好的,你不发泄出来,才会把自己憋出问题来。”

听夏思勉这么一说,宁无己心里好受了许多,他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总算是缓和了许多,对夏思勉说:“夏医生,谢谢你……”

*

沈确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胸中那团无名火已经烧了很久了。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夏思勉发来的消息,消息内容只有六个字:今天是平安夜

没有后续,至今都没有。

过去的一个小时,沈确都在等待夏思勉的下一条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查看手机,然后为不是夏思勉发来的消息而心烦意乱。

夏思勉肯定疯了。

所以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也疯掉的法子来折磨自己。

一定是这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新消息提醒。

沈确拿起手机,刚解锁,就被张淞栩剧透了消息内容:“走,开会!”

是林君恺发在刑侦队群里的消息,他比夏思勉有良心,相同的六个字后面有具体的内容:今晚全员加班支援治安队严打,三点大会议室,开个短会

有点良心,但也不多。

沈确点了返回键,置顶的那个头像框后面的预览信息仍然是那六个字。

与其继续被他折磨,不如自己断了念想,沈确将夏思勉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并折叠了对话。

熟悉的置顶消失,沈确的心里突然像是空了一块,也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其实自己早该这么做了。

“沈哥!走啦,开会!”

听到苏萌萌叫自己,沈确抬起头,看到大家都已经聚在门口等自己了,心里一暖,应道:“来了。”

“我们不会这几天都要支援治安队吧?”张淞栩哀嚎。

“应该就今明两天吧?”郭雪明说。

“可是后天星期五,马上又周末,那治安队不得一直打啊?”张淞栩做作地压低了音量,“我那天才听到姚远在说,是因为他们治安队KPI没达到,要打到年底。”

“那就打呗!干嘛,你又不谈恋爱,加会儿班,多为人民服务会儿,又怎么了呢?”叶锦书逗他。

“哇,不谈恋爱也不用休息的吗?单身狗也是有人权的好吧!”张淞栩抗议起来。

沈确从后面跟上来,从后面按住张淞栩的后脑勺揉了揉他的头发,张淞栩立马逮住这个靠山,向叶锦书放狠话:“有本事当着我沈哥的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没本事,我可惹不起沈哥,”叶锦书能屈能伸,“话又说回来,我的好沈哥,我都连任两年组长了,也该换你来吃这苦了吧?”

沈确十分爽快,连游戏规则都懒得问,抬起右手,手指往回勾了勾,接受了叶锦书的挑战。

叶锦书顿时来了力气,摩拳擦掌,一顿操作,郑重地开口:“石头!剪刀!布����”

叶锦书自信使出剪刀手。

沈确只是淡定地蜷回手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张淞栩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看叶锦书被沈确秒杀,大声嘲笑:“哈哈哈!算了吧你!两年磨一剑,就这吗?你这辈子到底赢过沈哥没有啊!”

叶锦书当然不服气,立马握回拳头要耍赖:“三局两胜!”

连此刻叶锦书的耍赖也在沈确的意料之中,沈确眨了下眼,叶锦书飞快地喊出:“石头剪刀布!”

就在他张开五指的瞬间,沈确也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耍赖都赢不了吗?”张淞栩还不忘补刀。

“五局……”

叶锦书还没说出“五局三胜”,沈确就先一步开口扼杀了他的幻想:“差不多得了,这是你的命,”沈确说着拍了拍叶锦书的肩膀,刻意加重了语气,“组、长。”

*

收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沈确的视线被洋浦广场中间的巨型圣诞树吸引,圣诞树下堆放着色彩斑斓的礼物盒,上面精心用丝带系着蝴蝶结。

他回想起之前他也和夏思勉在家里布置过圣诞树,趁夏思勉洗澡的时候,他抱着送给夏思勉和阿努比斯的礼物放到圣诞树下,才发现那里已经放着两个系着漂亮蝴蝶结的礼物了。

那个时候,沈确点着阿努比斯的鼻子,提醒它晚上不准偷偷打开礼物,可第二天早上,阿努比斯是叼着沈确送给它的飞盘跳上床来叫醒他们的。

沈确有点想阿努比斯了,不知道夏思勉今年有没有给它准备圣诞礼物。

也是在这一刻,沈确才想起来夏思勉的消息被自己折叠了。

夏思勉给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后面的内容,他之后有继续发给自己吗?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平安夜了。

点开折叠的聊天内容,沈确的心脏也跟着突突狂跳,他看到夏思勉的头像旁边有个灰色的中括号,里面的数字已经叠加到12了。

上一次这样收到夏思勉的消息轰炸,还是卧底“登山爱好者”群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他发消息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网友“岚”。

*

昨天16:33

夏思勉:抱歉,刚才没注意,我才看到我发错消息了

昨天17:21

夏思勉:等等!我不是发错人了!我就是想发给你的,只是我还没有打完,就接到电话,有位情况有些特殊的患者,我就赶过去了,我以为还在编辑栏里没有发送,刚才忙完才发现我不小心点到了发送

夏思勉:我本来是想发,今天是平安夜,希望你未来一年都能平平安安

昨天17:30

夏思勉:还有那天你说程主任推给我的人,那是出版社的编辑,程主任把我介绍给她,她看了我高中参加作文大赛的获奖文章,觉得我可以写一本大众也能读懂的心理学书籍,就向我约稿,但我觉得自己能力不足,遇到的案例也远远不够支撑我创作出一部不那么片面的作品,所以我就拒绝她了

夏思勉:[图片]

夏思勉:[图片]

夏思勉:[图片]

夏思勉:这就是我和她的全部聊天内容了

昨天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