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没心情不好……”沈确小声否认。
夏思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沈确抱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环着他去看他的手机，是个女大学生的旅游vlog，画面清晰度是被压缩后的，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段录屏。
“这谁啊？”夏思勉问。
“一个女大学生，凌晨的时候发了一条帖子，说自己婶婶是被拐来山里卖给她叔叔的，引起了网友的关注。”
听沈确讲解完，夏思勉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案子交给你们组了吗？”
“没有，不是我们这边的案子，我们管不着。”
“你怕当地警方不管啊？”夏思勉猜到沈确在愁什么。
沈确偏过头把脸埋在夏思勉的颈窝，闭上双眼，无法掩饰自己的无力：“我和萌萌刚聊到丹姨，聊到‘小茉莉’，松鼠就给我们看了这个帖子，如果女孩的婶婶真的是被拐去山里的，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破碎的家庭……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是人贩子，是买家毁了她的人生，几万块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几万块，就把一个人推进了深渊里……”
夏思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他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完了那条树洞帖的全部内容，胸口也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可是为什么只有网友的截图？”夏思勉问。
“因为她销号了。”
“销号？小姑娘可能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大的流量，被吓到了，看她后面二编三编的内容，她是挺在意大家说她起号的，但是她设置了禁止关注，已经足够堵住网友的嘴了，也把之前的内容都隐藏了，按理说，不用销号吧……难道说……”
夏思勉住了口，他不想用阴谋论去解读这件事，却又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想。
“她被捂嘴了？”但夏思勉还是问了出来。
“不知道。”沈确答得很重，但他分明该回答“不是的”。
“那你们能做些什么吗？”夏思勉试探着问。
“做不了，这不是我们属地的案子，没有人报案没有线索，无论怎样，都轮不到我们来管。”
“但是我看小姑娘在我们这儿读大学啊，等她回学校了，你们是可以去向她了解情况的吧？”
沈确一怔，抬眼看向夏思勉，夏思勉的手指还在滑动屏幕：“我看截图，她发的学校日常部分，IP是在C市，”说着点开其中一张图片放大，“你看这张图，这个钟楼，不是我们C医大的钟楼吗？她的配文是‘周末来隔壁蹭图书馆’，她又是师范专业，那不就是我们学校隔壁的C师大吗？”
沈确看着一本正经的夏思勉，不觉笑了出来，捧起他的脸，亲了他一口。
“谢谢，”沈确用额头贴着夏思勉的脸颊蹭了蹭，“你这么说，我好受多了。”
“那是的呀！咱们就给当地警方一个寒假的时间，希望他们识趣点儿，把这事儿办了，你说大过年的，全国人民都团圆的大好日子，如果查证属实了，赶紧送咱婶子回家！他们要是不好好表现，等小姑娘回C市了，就只好给他们一点我们大案组的震撼了。”
“你们大案组啊？”
“我……我大案组家属，不能算我们大案组啊？”
“算，不仅是家属，还是我们大案组的专家外援。”
“对哦！我可是你们组的专属精神科顾问……”
“还能现给自己编个名头啊？”
“哎呀，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况且我也没乱编嘛……”夏思勉搂着沈确，一副耍赖的姿态，“总之就这样！咱们先观望一下，要是春节过了，当地警方也没能给个说法，等小姑娘返校了，我热心网友小夏就要发力了。”
*
没想到热心网友小夏一语成谶，这条只在网上存活不过24小时的帖子，虽然在短时间内吸引了广大网友的关注，但随着“小西要大胆往前冲鸭”销号，讨论量腰斩，一开始还有网友呼吁警方关注，或是阴谋论小西被捂嘴，但随着春节假期到来，大家讨论春运，讨论春晚，小西和婶子的故事也被抛到了脑后。
转眼到了二月底，夏思勉的父母回了香州，夏思勉手上的伤恢复得很好，抓握并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掌心多了道狰狞的伤疤。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路过学校路段，看到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沈确才意识到新学期已经到了。
吃午饭的时候，苏萌萌端着餐盘，扭扭捏捏要坐沈哥身边，沈确就知道大小姐又有事情要“麻烦”自己了。
沈确没有迂回，让她直说来意。
苏萌萌也没有迂回，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沈确面前，沈确扫了一眼，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苏萌萌还没有忘，小西和那个被困在山里的婶子。
“沈哥，通过我对网友截图的，小西之前发过的帖子的研究，我大概推测出了小西的学校����你看这一条，这个钟楼，是C医大的标志性建筑，配文也说C医大是隔壁，小西发过‘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还有很多条，都印证了她是师范生，所以，她应该是在C师大读书！”
沈确接过苏萌萌的手机，明知故问：“所以呢？”
“我一直在关注‘平安延市’的官博，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案件的后续，他们根本就没有管这事……现在小西肯定返校了，我们可以去她的学校找她了解这件事，哪怕她就是想要起号，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了，我也可以放下心来……有很多被拐卖的妇女，我们不知道她们的处境，所以什么都做不了，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却仍然什么都不做的话，我真的没法说服自己。”
沈确抬眼，张淞栩和郭雪明坐在对面，都停下了动作，是在等他的答复。
“他俩陪你还不够啊？”沈确放下苏萌萌的手机，继续吃饭。
“不够，如果是真的，跨省办案还有很多麻烦，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同意和支持。”
沈确轻笑一声，松了口：“以后这种事就不用专程来问我了，救人的事情，难道不是义不容辞吗？”
第93章
杨柯西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 在她意识到，挡在婶子面前那座大山，凭自己是无法搬动的那一刻。
春节结束, 她头也不回地逃出大山，逃回镇子，再逃回学校。
七个小时的动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变化，当广播通知列车已到达C市西站的那一刻, 她仿佛才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她终于甩掉了那个腐朽村子里的一切。
就当这一切是个梦吧，杨柯西想, 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可当她推开寝室门，室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刷到番薯上你发的帖子了，那是真的吗？当时我还给你发了消息，但是你没回我, 难道你真的被捂嘴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往下拽了一下，杨柯西低下头����是一只手, 地板变成了漆黑的深渊, 自己站在深渊之上，一只手从深渊里伸出来，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皱巴巴, 伤痕累累的，一个要干活儿的女人的手，是婶子的手。
杨柯西几乎不能呼吸, 想要尖叫, 想要求救，再次抬起头, 迎上室友亮晶晶的双眼。
室友是C市本地人，她在城市长大，家庭幸福，寒假前是她爸爸开车来宿舍楼下接她的，自己帮她搬行李下楼，虽然不了解车，但还是认得宝马的车标，她家境很好，选师范专业是因为她喜欢小孩子，她说小孩子没心眼，纯真善良。
就像她一样，竟然能够口无遮拦地，不懂察言观色地，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杨柯西猜此刻自己的表情应该很僵硬，但也只能凑合了，她笑着回答：“怎么可能啦！我就是看了篇网文，觉得女主太惨了，想试试苦难文学，就写了一篇小作文，没想到居然爆了，我睡一觉起来，以为我手机坏了呢！”
“哈哈哈，我就知道，如果是真的，你肯定早就报警了，哪里还有空在网上发小作文啊！”室友走过来挽住杨柯西的手臂。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血都流了出来，却还在强颜欢笑。
“那你为什么要销号呀？”室友又问。
杨柯西干笑了一声，张口就来：“不是我销的，是被网友举报了，说我起号，你也看到评论区都在说，一开始只是账号异常，然后就登不上去了。”
室友还是这么单纯，竟然就相信了：“哎，现在这些网友，动不动就举报，烦死了，还不许人写小作文啊？平台也是，这种都要判你违规，简直莫名其妙！”
“没事啦，我重新注册一个也能用，我也不是那种大V，号被封了也没什么损失的。”
“也是，不过说明你很有写苦难文学的天赋，你要不试着构思一个故事，找个网站发发看，万一火了呢？还能赚点零花钱呢！”
“好啊，我构思看看……”杨柯西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只能附和室友说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杨柯西突然有点羡慕室友，她住在大城市的别墅里，坐在宝马车的副驾驶座，她说不定都没有看过贫困的山区长什么样，她没法想象出，有那么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一年的收入甚至买不起她一件冬天穿的大衣，更想象不出，一个被拐卖到那个地方的女人，为了逃出那里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所以她那么轻易地接受了那是自己杜撰的苦难文学，因为她离那些苦难太远了。
但自己不同。
就算能够欺骗所有人，也没法欺骗自己，自己是在那片充满苦难的土壤上长大的小孩，自己在村里待过，看过那些“恐怖”的女人，她们发疯，她们傻了，她们残了，她们怀孕，生小孩，小孩长大，逃出大山，她们依然疯癫，所有人都在感慨，她们的小孩是山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太不容易，在那样的穷乡僻壤，还有个又疯又残的妈。
但山鸡是生不出凤凰的。
她们从来就不是山鸡。
杨柯西开始整宿整宿地做梦，梦到回村里送二爷的那天，二爷的尸体躺在床上，婶子跪在床前，然后她转过头来，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睛，黑洞洞的，从里面流出血泪，她张开血盆大口，牙齿上全是血，她的舌头被剪断，再也发不出声音，无法呐喊。
但杨柯西听到了，她在质问，你为什么不帮我？
杨柯西无数次惊醒，到后来她甚至不敢睡觉，她那么拼命地想要逃离的地方，一闭上眼就会回去。她已经受够了。
“小西……小西……”
听到室友在叫自己，杨柯西回过神来，嘈杂人声也跟着钻进耳朵里，是下课了。
杨柯西转过头，顿时僵在了原地。
窗外暗了下去，嘈杂人声戛然而止，宽敞的阶梯教室开始收缩，灯光暗下，四周的墙壁变成村里的土墙，讲台变成了土炕。
杨柯西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转过头，就看到了躺在那里的，二爷的尸体。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柯西绝望地喊了出来，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婶子，杨柯西几乎崩溃，“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别缠着我了！”
婶子的嘴唇开合，杨柯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要不是那天鬼迷心窍，因为一碗煮年糕向婶子敞开心扉，自己就还是那个快乐的杨柯西。
杨柯西转身要逃，她要逃出这个房间，这个初二的她无法抗拒，没敢逃出去的房间。
刚冲出门口，杨柯西就撞到了一个人。
杨柯西抬起头，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化，又变回了校园，被自己撞到的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她的气质不像是大学生，但也不像是老师，她的身边还有个长得很帅的大哥哥。
“你没事吧？”她问杨柯西。
杨柯西迟疑着摇了摇头，回过神才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路，撞到你们了！”
“没关系，杨柯西，我们是C市公安局滨海分局的刑警，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向你了解点情况吗？”
心脏重重砸回胸腔。
“小西！你怎么啦？”室友从后面追了上来，“诶？什么情况？”
杨柯西从室友手里接过自己的帆布包，对室友说：“你先去吃饭吧，我一会儿回来。”
“需要我陪你吗？”室友忧心忡忡。
“不用了，没什么事，他们是警察，”杨柯西说出两人的身份，好让室友放心，“如果我这边结束得早，我来食堂找你。”
“警！”室友还没说完，就赶忙抬手捂住嘴，看两人的确不像坏人，便谄媚地朝他们点了点头，又低声对杨柯西说，“我还是在那边等你一起吧，反正我还没饿……”
杨柯西没有再拒绝，深吸一口气，才对面前的两位警察说：“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聊吧。”
*
杨柯西领着两位警察走出了教学楼，现在是午休时间，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学生都匆匆奔向学校的各个食堂，没人在意角落里的三个人在说着什么。
两位警察默契地掏出了各自的警察证亮给杨柯西看，女警察开口：“你好，你叫我苏警官就好了，这位是我的同事，沈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