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关你什么事？我打我自己的婆娘！”杨帆也横了，转过头来瞪沈确。
“家庭暴力，情节严重，致伤致残，是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沈确厉声警告。
董永修赶忙和稀泥：“领导领导！帆哥只是说说，哪敢致伤致残，村里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杨兰脑子有点问题，有时候跟她说话说不明白，人急了，难免忍不住动手，况且是自己老婆，哪会下重手？就像孩子不听话，家长动手那样，只是一个催促的手段……”
沈确转头看向董永修，挑了挑眉，董永修又赶紧把话收回来：“当然当然，肯定是不对的！我也有失职，但领导你理解一下，村里土生土长的农民，没什么文化，我以后一定好好监督，让他们夫妻俩的事情，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董永修说着，又瞟了杨帆和杨兰一眼，好声和沈确商量：“领导，你看，杨兰就是这状态，没法接受问话，现在也这么晚了，各位领导进村也辛苦了，不嫌弃的话，就委屈一下，跟我回去，今晚在我家凑合一晚……”
“不用了，”沈确拒绝，视线扫向杨兰，“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
*
四个人麻溜地把杨志全生前住的房间打扫了出来，一人一方，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张淞栩骂骂咧咧：“他就是故意的！他们家明明还有其他房间，杨柯西他们春节的时候不就住在这里的吗？把我们安排在这五年没有打扫过的死人房……”
“好了，你消停一下吧。”郭雪明打断张淞栩，递了个眼神给他，示意沈确。
刚才送走董永修和村民后，沈确似乎就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虽然和他们一起打扫着房间，却全程一言不发。
怕影响沈确思考，张淞栩赶忙住了口。
屋里陷入沉默，过了好一阵，冉季才开口，低声询问：“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依照萌萌姐说的，延市市局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要在他们到之前没能从婶子那里得到有效的线索，他们介入进来，我们就被动了……”
这是问沈确的，张淞栩和郭雪明也都看向了沈确。
“不会的，我们已经从她那里得到有效线索了。”沈确总算是开口了。
见沈确是想明白了，张淞栩转头扫了门口一眼，鬼鬼祟祟凑了过去，也压低了音量：“什么情况？”
“杨柯西说得没错，杨兰的脑子没有问题，不仅如此，她还很沉得住气，如果不是我给她看丹姨和小茉莉的合照，看到大海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我也不能肯定，刚才那些都是她演出来的。”
“演出来的？”张淞栩有些诧异，“可为什么啊？”
“大概因为，她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们，就算相信我们，但她觉得，配合我们揭露真相，不仅她，我们也会陷入危险，所以她不敢赌，很谨慎，但没有错。”
“那接下来怎么办？”张淞栩追问。
“等，”沈确呼出一口气，“在延市市局的人赶来之前，确保杨兰无恙。”
“要把杨兰交给延市市局？”郭雪明皱了皱眉。
“可那样不就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了吗？”张淞栩赶忙接了一句。
“没有问题的，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从延市警方介入进来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丧失主动权了，但我们需要的也并非主动权，我们提前赶来，只是为了在他们介入前和杨兰接触，确认杨柯西所言属实，本来这个案子就该给延市警方调查，只是如果我们先一步接触到真相，他们就必须走那条正确的道路了，这才是叶锦书让我们先赶过来的目的……只是，我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也不知道他们啥时候来，刚才我们紧赶慢赶，生怕来慢了，现在好了，又开始担心他们怎么来这么慢……”张淞栩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土炕，“沈哥，小西说的，杨志全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躺那儿的啊？”
沈确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张淞栩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赶紧找补：“��，不过我们也算是能向小西交差了，虽然不是我们救出的婶子，但至少婶子得救了，婶子应该也很欣慰吧，她迈出了这一步，选择相信小西，小西也没有辜负她，还好小西没有辜负她……”
沈确的瞳孔骤然一缩，打断张淞栩：“你刚说什么？”
张淞栩吓得一抖，脑子一片空白：“啊？”
“我说，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可以向小西交差了……”
“后面一句！”
“虽然不是我们救的，但婶子得救了？”
“不是这句！”
张淞栩张着嘴，俨然一条金鱼，完全忘记了七秒前自己说过了什么话。
还好冉季记得，试探着问沈确：“沈哥说的是‘婶子很欣慰，迈出这一步，选择相信小西，小西也没有辜负她’，这一句吗？”
“对！原来如此，我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就算她不傻，平时都是伪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的判断，未免太聪明了……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不是她给我的暗示，而是她真的没有藏住，她根本就没有寄望于我们能帮她。”
沈确突然变脸，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众人又都紧张起来。
“到、到底什么情况啊？”张淞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想得太顺理成章了，杨兰刚才那样装疯卖傻，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不是在保护我们或者自保，而是因为，她根本不认为我们是来救她的。”
“为什么啊？我们都那么说了，难道是夏哥的翻译有问题？”张淞栩不解。
“不，夏思勉的翻译也没有问题，错在我们的视角，代入一下杨兰的视角，你觉得，她会想到我们今天到这里，和她告诉杨柯西自己是被拐卖的真相，有直接关联吗？”
沈确这么一问，张淞栩都不自信了：“但她告诉小西，不就是在向小西求救吗？”
“不对，”沈确直接给了他否定答案，“她是个没有读过书，没有接触过社交媒体的农村妇女，她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她只知道，她被困在这个村子里，逃不掉，要活下去就只能装疯卖傻，哪怕要伺候杨帆，还要被杨帆拳脚相向，但她永远逃不掉，因为她没法避开村子里的所有人，在她眼里，杨柯西只是能够出这个村子，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并不代表杨柯西能救她，她更不可能知道杨柯西把她的事情发上网，引起了网友和警方的关注。”
“如果她根本就没有觉得自己可以得救，那她为什么要告诉小西呢？”
“是啊，为什么呢？”沈确顺着冉季的重复了一遍，“刚才进院子的时候，我就发现，柴火太多了，木头，高粱秆，玉米秆，都堆在墙边，杨帆只有一只左手，应该都是杨兰准备的，”沈确说着仰头看向木质房梁，“这房子够老，房梁和家具都是木头做的……”
顺着沈确的推测，郭雪明得出了那个骇人的结论：“她是打算……”可这话太重，他终究说不出口。
“是的，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了，她要终结掉这一切，杨志全已经死了，杨帆也已经五十多岁了，还有一只手是残疾，她觉得她已经具备杀掉杨帆，或者，和他同归于尽的实力了，她告诉杨柯西，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知道真相，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杨帆被热醒，先是听到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睁开眼，睡前熄灭的烤火盆里又重新添上了柴火，那火盆旁边有个人影，的确是杨兰。
“你在干什么？”杨帆喊了出来，正要起身，才发现平时拴着杨兰的铁链此刻正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他用力挣了挣，同时也清楚自己没法挣脱。
今天家里有警察，他不敢拴杨兰，却没想到杨兰竟然敢把自己拴起来！
杨帆有一瞬的慌神，杨兰是发病了吗？可之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杨帆虚张声势：“你要反了？过来给我解开！”
杨兰转过头来，他看清了被火光映亮的那张脸，呆滞而又空洞的眼神，只是看向了自己的方向，视线却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那傻子就是冷了，想要烤火，才起床去烧火的，她哪会有别的什么心思？
虽然村支书说，都怪杨柯西那臭丫头在外面乱说话，把警察引来了，但这么多年，杨兰的身份已经干净了，该有的手续都有，就算警察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更何况杨兰又疯又傻，全村都知道，就算她说她是被拐来的，村里的人也会站在自己这边，告诉警察那些都是她说的疯话。
等她解开铁链，非给她一巴掌不可，让她再也不敢做这种蠢事，虽然很想揍她一顿，但那帮该死的警察还在，惊动他们只会节外生枝，忍一忍，等他们走了，再慢慢收拾这个傻婆娘。
杨帆又催促了一遍：“过来！给我解开！”
话音刚落，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因为杨兰还是没有动，而是牵了牵嘴角，朝自己露出了一个笑来。
第108章
“你笑什么？”杨帆慌了, “你给我滚过来！赶紧给我解开！”
杨兰没有回答，随手朝火盆里丢了个什么东西。
分明是很细微的声音，但杨帆就是听出来了����那是把钥匙丢进火盆里的声音。
“你疯了吗！赶紧把火灭了！把钥匙给我拿过来！”杨帆怒吼, 手上奋力拽了拽铁链。
杨帆知道，杨兰疯了，并且她是在此刻才疯的，之前的疯和傻都是她装出来的，她竟然装了这么多年。
“你以为把钥匙烧了, 就能困住老子吗？等老子出来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你出不去了, ”杨兰语气平静，“你和我，今天，都出不去了。”
“你疯了……”杨帆难以置信,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帆环顾四周，窗门紧闭, 火盆里烧得正旺。
杨兰曾因为冬天烤火的时候怕冷关上窗, 被杨志全打过，杨志全当时在睡觉，命不该绝, 尿意来袭, 醒来发现门窗全关着，当时就用皮带抽得她皮开肉绽。
对于傻子而言，脑子记不住的东西, 身体会记住。
但现在想来, 或许那不是傻子怕冷����杨兰那时候，说不定就是想杀了那老东西, 因为她根本就没傻。
现在她故技重施，还吸取了失败的经验，她拴住自己，让自己没法逃脱，连自救都做不到。
“那帮警察还在老头的屋里！只要我大声呼救，他们听到声音就会过来，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杨帆提高了音量。
“老东西的屋里，真的听得见吗？”杨兰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她抬脚往回走，“那为什么每次你喝醉了打我，不管我叫得多惨，他都不闻不问？第二天早上看到我脸上的伤，还问你怎么回事？”
眼看着杨兰走了回来，杨帆又用力拽了拽铁链，不仅没法挣脱，乏力感也随之而来，眼前人影晃动，他分不清是杨兰在晃动，还是自己头晕了，恐惧感也袭上了心头。
杨帆刚想要叫出声，杨兰就一拳砸在了他的腹部，毫不留情，积攒了三十年的怒气，似乎都汇聚在了这一拳上，几乎要砸穿他的肚子，把里面的肠肝肚肺一起震碎。
窒息感袭来，杨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着嘴，刚想要吸气，枕头便迎面捂了上来。
杨帆没有挣扎几下，就不动了，杨兰丢开枕头，踉跄着退开，退到房间离杨帆最远的角落里，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看着火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杨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那绽开的火花，让她想到春节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躲在厨房，没有去看的那场烟花。
大概也不过如此。
自己这一生为什么会活成这样呢？
如果人作恶就会遭到报应，那只有几岁的自己，又作了多大的恶呢？
为什么，要被人贩子从父母身边拐走，拐到这深山来，给老东西做女儿，每天晚上都被铁链拴着睡觉，跟着他们下地干活，没有书读，也不识字，还没有成年，就被残疾哥哥侵犯，不从就被他打，打到昏过去，醒来浑身都在痛，下床还得给他们做饭。
再然后，自己就成了他的女人，他光明正大地侵犯自己，一次又一次，自己不会怀孕，他们还是打，说自己没用，不能给他们家留后，谢天谢地，还好不能怀孕，不然这个世界上，又要多一个，不对，多很多个苦命的人。
决定逃走的时候，被村里的人看到抓了回来，老东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自己的腿，自己被铁链拴在家里整整一年，活动范围只有屋里和厨房。
讨好没有用，哀求没有用，无论怎么做都会挨打，到后来就放弃了，直到有一次杨帆用碗来砸自己的头，自己当场就失去了意识，之后虽然醒来了，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脑子好像坏掉了，突然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奇怪的是，他们动手的次数却变少了，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试探，直到老东西得出结论：你这个狠心短命的把她打傻了！
虽然后面意识清醒了，但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沉默，装傻，偶尔发疯，他们反倒懒得打自己了，再后来他们白天解开铁链，因为地里的活他们两个人干，累不下来了。
回想自己这一生，好像没有过一个喜悦的时刻，只有苦难，从一开始，贯穿至今。
那就到这里吧，从未得到过爱和幸福的人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虽然不知道那几个警察是来做什么的，但多亏了他们，自己今天才没有被铁链拴住。
杨帆似乎对他们有忌惮，从昨天到今天，村里那个警察，村支书，杨帆，轮番到自己的面前来警告，让自己不要乱说话，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法改变现实，自己是杨帆的合法妻子，没有人可以把自己带走。
无所谓，反正都一样，没有人能救自己，这件事，不用他们说，自己也早就知道了。
想要杀掉这对父子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呢？
应该在很早以前了吧，每一次挨打的时候，每一次被杨帆那畜生侵犯的时候，自己都恨不能手里有一把刀，把他们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