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曲应骞垂眼。他在考虑要不要改称呼，可那句“妈”怎么也叫不出口，那意味着对自己母亲的背叛，意味着抛弃母亲为他生命赋予的意义。
他僵持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违背本心，没有喊。
这就是曲应骞。
这才是曲应骞。
但他也说了别的，像承诺，像保证，也像约定。
“其实我们相依为命很久了，未来会更久。他不只是被照顾的一方，他也照顾我很多。我妈生病的时候，都是他跑前跑后打点，准备饭给我吃。我想放弃的时候，是他把我拉住。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时候，他也会识趣地不枉我跟前凑，而是给我足够的空间让我自己想明白。这么些年，我除了对破案有耐心，其他的都不太耐烦，我也有很多害怕，但他比谁都懂，所以宁愿把自己变成饵料，也不想看我一命换一命。”
曲应骞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能有今天，也欠他很多。”
玛丽听着，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她从前总以为是儿子非要固执闯进曲应骞的人生里，因为他素来张扬，不按规矩来。
可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们之间，不是邹司礼的一时起意，是在很久之前，两个男孩就一路互相撑着，才长成现在的样子。
玛丽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似乎想借这个动作把情绪压下去：“我不是怀疑你的真心，我是怕真心也会被日子磨薄。你们之间，不光是有爱情。我欠他很多，这是我的罪孽，我该赎。我也欠你很多，不知道该怎样还你，我名下的资产……”
“不需要。”曲应骞打断她，“我不敢说以后每一天都和今天一样。人会累，心态会变化，生活也会有很多麻烦，或许，偶尔也会有对当年之事的怨恨。可我既然选择继续和他在一起，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也确定了一件事。
“我遇到问题，会跟他一起解决，再不会让他一个人猜，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等，更不会故意让他难过。
“你要和他保持母子关系，我不阻拦。但我希望，这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会忘记那份恨，也不能忘记，更没资格忘记。
厨房里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邹司礼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出来。他看着客厅里曲应骞的侧影，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曲应骞也看见了他，却没点破。
曲应骞冲完澡后出来，邹司礼坐在客厅里看书，电视机开着，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着，把家家户户都照得像一副油画。
曲应骞擦干头发剥了一个蜜桔，自己吃了半个，喂了邹司礼半个。
邹司礼看上去情绪不高。
明明应该是很温馨的气氛，空气里却突然出现了深崖和峡谷。两个人的腿变换姿势时都会碰到对方的脚尖，然而中间却好似飘着一座来自极限之地的冰山。
曲应骞问：“你吃撑了？”
邹司礼闭了闭眼，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她会来。”
“她是你妈。”
“可你见到她了，就会很想腾姨。对不起，我又让你痛了一次。”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缠绕的绳结。
曲应骞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皮：“想念一直都有代价。我前半辈子最大的错误，是总想把所有的痛苦都彻底消灭，后来才发现，人生绝大多数的痛苦，都不是用来消灭，而是用来承受和共存。你不是说你今天有礼物给我？东西呢？”
邹司礼见他急忙转移话题，耍无赖道：“忘了，下次。”
曲应骞早就看见他用手频频捂住裤子口袋了，伸手去抢。邹司礼按住他不让，曲应骞的力道太难缠，邹司礼掐住他的腰，一口亲了上去，把人狠狠亲迷糊。
曲应骞的一只手始终被邹司礼捉住，明明滚烫，他却又缓慢感受到一抹微凉。
他微微侧头，躲开邹司礼的唇，脑子成了一锅粥，眉头拧着，说不清是好受还是难受，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
他睁大眼疑惑地看着他。
邹司礼眉梢微扬，曲应骞觉得他此刻的心情，有种使坏成功了的愉悦。他的一只手在自己背上压制着，身子没动，但那股微凉还在沿着手指继续往上。
曲应骞刚要看，邹司礼微微一用力，把他整个人压进怀里。
他的睡衣凌乱，肩头被邹司礼蹭开了一部分，目光一瞬扫过那分明的锁骨，又慢悠悠再回到肩窝处，头微低，再一次吻住他。
这一次，动作好轻，将唇轻轻地递过去，彼此的呼吸反而比唇舌更用力。
邹司礼平时的吻，总像漆黑暗涌中沉淀着一尾循着血腥追狩的食肉鱼，十分激烈，今天难得这么温柔，反倒让人心绪蒸腾不已。
可能是让饭桌上那一杯酒害的，曲应骞的视线有几分轻晃，很难即时定焦，喉咙里的声息又飘又虚，呼吸很乱。
邹司礼鼻腔里透出两声轻重不一的气息，好像是在笑，又好像只是酒上劲气闷得难受。
他扣住曲应骞的手，让他看。
曲应骞这才看清楚����两人的手戴上了一模一样的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只刻了一句英文����You complete me。
曲应骞心里一下就叮当作响，像是天地间自由又莽撞的风，吹得心口鼓鼓一片。
邹司礼问：“能看懂吗？”
“小瞧谁呢，我大学英语也自主考过四六级的好吗？”
只不过太久没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空白程度堪比返祖。
“那你翻译一下。”
曲应骞想了想：“你，电脑，我？”
邹司礼乐不可支，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把脸埋在他肩颈用力吸着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那是一种很悠远的香气，闻起来像一座停留在时间里的巨大博物馆，每一条街都是展览长廊，每一个橱窗都放满了过去岁月的重量和体积。邹司礼特意挑的。
“Complete是完整，电脑是Computer。”
“哦，忘了。你完整了我？”
“不够浪漫，是你完整了我的人生，或者是你让我完整。”
“不都一样嘛，抠什么字眼，会几句鸟语了不起啊。为什么我的戒指也要刻这个？”
邹司礼抬起脸，眼神充满威胁：“你想刻什么？”
“没，这句就很好，非常好。”曲应骞没准备礼物，但不妨碍他耍小心机用别的代替，主动往邹司礼左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之后觉得有点太轻，又在右边亲了一口。挺好，对称。
邹司礼捏了捏曲应骞的脸，剃干净胡子以后，又被他的那些精华水乳往脸上一顿狂拍，日复一日这脸是真嫩了不少，邹司礼爱不释手：“今天的饭很好吃。”
“可不嘛，你妈特意来给你要名分的。”
“我想学。”
曲应骞微怔：“学做饭？”
“嗯。”邹司礼说，“不能总是让你照顾我。”
曲应骞看了他很久：“行，那从明天开始你就做。早上给我煎蛋烤面包，中午做好三菜一汤送去局里，米饭要煮得不软不硬。晚上也要三菜一汤不重样。颜色要配好看，配料的形状也要对，该切条的切条，该切丝的切丝……”
邹司礼现在想把他切了，咬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屋里灯光很暖，门外的世界仍然有风，有一日三餐之外要慢慢面对的以后。
可至少这一刻，邹司礼忽然觉得，原来走到破釜沉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以前他总觉得，爸不疼妈不要的孩子很可怜，但现在他想通了，有一对那样的父母，他宁愿他的灵魂独自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