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 第25章

作者:Vacuum 标签: 生子 年下 HE 近代现代

第36章

李久业沉默了一瞬。

早该有所察觉的,下午碰见了产科的张主任,院里传了半个月的那些事也不见得是空穴来风。

“挺好的。”

挺好的,李久业握着孟柯的手,笑了笑,真心为孟柯高兴。

孟柯成天拉着个老大不高兴的脸,这么多年在院里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李久业只隐约知道点他父亲的事,大概知道孟柯前面的小半辈子过得并不快乐。

李久业之前从崔小动的眼神里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感情,就总撺掇着他俩的事儿。孟柯这颗孤单冷清的心,确实需要晒晒太阳,小崔警官就很适合做他的小太阳。

现在还有个小孩子来浸染孟柯寂寥的生活,挺好。

可是这个孩子,也来得不那么是时候。

抛却刑警队的那些事儿暂且不提,这个孩子怎么偏偏赶上孟柯的心生病的时候来了呢。药物的干预效果确然是最好的,可是对于胎儿的副作用也是谁都无法估量,无法承担的。

孟柯的情绪依然很焦虑,这种病太熬人,总有千万种奇怪的想法像把小刀慢慢地戳,把一颗心累得精疲力竭,扎得千疮百孔。

“小孟,在想什么?跟我说说。”李久业叹了口气坐到孟柯身边,抓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抖得厉害。

孟柯不答话,李久业又耐心地柔声问一遍,“在想什么?”

“他……”孟柯连睫毛都在细细地颤抖,“他会不会死。”

“不会。”李久业回答得坚决,“肯定不会。”

“我,我八岁的时候,我爸进了医院,就没能,没能回家。”孟柯低着头,断断续续的,像是喃喃自语。

相似的场景,同样重要的人,他控制不住地代入。

“有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老天也不舍得总这么折磨你,别怕。”李久业引导着孟柯把心里想的告诉他,他才能帮助孟柯尽快地从情绪里走出来。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孟柯把手抽出来,轻轻按在小腹上,“是不是有了孩子,就不能有崔煦旻了……”

“放屁!”李久业瞪着眼睛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吗,你说不要就不要?小崔醒了不得跟你生气!”

“孟柯,糊涂啊你。”李久业仰着头叹气,一下一下地拍着孟柯的手背,“都有,都要有。不会有事的。”

孟柯又不讲话了,李久业搭着他肩膀转移话题,“我挺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也羡慕爱情,真的。”

李久业每天在医院里忙得要命,上传下达,溜须拍马,从来没有表露过他对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向往。

孟柯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其实我,结过婚,离了。”李久业回忆起往事,遗憾又释然地笑了笑,“她是我大学同学,我是班长,她是团支书,我们一毕业就结婚了。工作之后她提了很多次,说我变了,说我汲汲营营,钻钱眼儿。我理解,咱俩志向不一样。我是个俗人,升官发财没什么不好,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就满足。她境界比我可高多了,心里有我们的小家,还有普天之下无数的孩子,每天忙着做儿童公益医疗。又忙,又吵,就吵散了。”

“我还挺遗憾的,但是一想起她又觉得骄傲。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优秀。至于这个结果,我想我们俩都能看得开,在事业和爱情之间选,我们俩都选了事业。”

孟柯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选他……”

事业和崔小动,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崔小动。

“他能不能,别离开……”

“当然!”李久业翘着腿得意地抖了抖,“小孟啊,你还真别说,我看人眼光可好了。无论是她还是你,我都没看错。”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对我一直挺抗拒的原因。你是不是总觉得,当年那一批管培生最后只录用了你一个,我后来又力荐你为外科副主任,是因为你父亲的身份所以优先选用你?其实不是。我自己没儿子,你们这些小一辈的在我看来都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至于为什么特别看重你,因为你稳重,心思单纯。”

李久业拍了拍孟柯的背,“你值得。”

李久业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孟柯聊聊天,帮他重新接了杯热水,直到后半夜孟柯才从惊恐的情绪里缓过来,像是噩梦初醒,不过一抬头,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着。

孟柯疲惫地仰着脸,觉得这世界总这样讽刺。

比如,在孟柯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陪了他一整夜的,是他一直不大看得起的副院长李久业。

又比如,在孟柯自我厌弃了十多年迈入三十门槛之后,突然被人告知,“你值得”。

最讽刺的还是,医生和警察这两个总是救死扶伤的职业,在很多时候却无法自救。

王卫成一直没出面,给李久业发了几条信息问崔小动的情况。

天色将晓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才开了,孟柯撑着椅子,腿软得站不住。

主刀的医生向李久业略一点头,李久业朝他招手,两人耳语了一番。

“他,怎么样了……”孟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问,控制不住地声音发抖。

同为医生,就不必说得过于隐晦了。

“肺部轻微挫裂伤,腹腔出血,肝胆开放性损伤。腹腔灌洗,肝胆清创,好在是保住了,一刀没切。”医生松了口气,眉头却还锁着,孟柯看着他的表情,心总是落不到肚子里去。

果然还有后半段。

“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他的肩膀伤得太重,肩胛几乎都压碎了,肩关节盂严重撕裂……”

孟柯脸色沉了下去,李久业忙问道,“呃,小崔他还年轻,能恢复吧?”

“术后积极干预,配合复健,正常生活是不会有问题的,对于一般职业而言其实不太有影响,但是因为了解到他是警察……”医生顿了顿,“像搏击,格斗这类的运动,近些年,都是不可能的了……”

“他还能拿枪吗。”孟柯直直地望着医生。

“……什么枪。”

“狙击枪。”

孟柯脑海里一遍一遍的,满是崔小动笑着告诉他,“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

孟柯生日那天,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崔小动告诉他,狙击枪的学名是狙击步枪,空枪有20多斤,出膛瞬间的后坐力极强,他刚参与训练的时候还被瞄准镜磕伤过眼睛,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永远想当狙击手。

医生沉默不语。

孟柯自己也是医生,他太明白一个医生的沉默早已将最坏的结果昭然若揭,眼眶一瞬间就湿了,泪眼迷蒙中他倔强地非要问个结果。

“能吗。”

李久业看着孟柯的情绪又在失控边缘,连忙打圆场,“慢慢来嘛!总会恢复的!”

医生也附和道,“是啊,他还年轻,慢慢恢复……”

“慢慢,恢复……”孟柯垂着头,眼泪砸在地面上。

慢慢恢复需要多久。

崔小动说狙击手的黄金年龄是三十岁之前,他的小孩儿其实没有很多时间去慢慢地捡起自己的梦想。

“这是他的梦想啊……”孟柯捂着脸哽咽。

李久业为难地看着孟柯无声地崩溃。

他自认是个没有梦想的人,从前每天想的只是做好每一台手术,当了副院长之后想的是处理好一院和市局的行政往来,处理好院里大大小小的日常事务。他这样一个只看眼前的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李久业不知道,孟柯却知道,所谓梦想是一种多么重要的力量。他在八岁的时候就立志一定要当医生,一定会有出息,一定会有个幸福的家。这些梦想是支撑他在无数崩溃的时刻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崔小动醒来之后面对的是繁复枯燥,甚至可以说痛苦的复健,失去了梦想,这痛苦的复健就没有了光明的尽头,他又该怎样撑下去。

正是因为他还这样年轻,梦想尤为可贵,失去梦想才更为可悲。

孟柯鼻尖通红,肩膀耸动着,无声地落泪。

他永远记得有一次去局里接崔小动,王卫成在门口和崔小动聊天。

王卫成说崔小动很有天赋,以后能接张百里的班。

然而现在,张黎明没了,崔小动的梦想也没了。

第37章

孟柯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崔小动就被转送进了重症监护。

主刀的医生说肝胆一刀没切,崔小动的情况应该构不成进ICU的标准,孟柯想了想,疑惑地看向李久业。

这是王卫成的要求,李久业已经琢磨出点儿意思了。敢在王卫成手底下动人,动的还是林振岷的外孙,看来有些人是慌不择路了。

不好多说,李久业四下看了看,佯装不经意地附到孟柯耳边轻声道:“监护的不是病,是人。最近小崔那边,少走动。”

重症监护室有严格的探视条件,即使李久业不这么嘱咐,孟柯一天里能见崔小动的时间也被压缩得只有下午的十来分钟。

孟柯站在原地,点点头。

“好啦,小孟,你也去休息会儿。熬了一夜,你会吃不消的。”李久业敛着下巴朝孟柯的肚子努努嘴,“到了探视时间我叫你。”

这个小家伙真是乖巧得令人心疼,即使这样折腾了一通还是一点没让孟柯难受。孟柯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转身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孟柯的背影还如往常一般清冷孤寂,李久业却窥探到了他鲜为人知的脆弱柔软的一面,望着他在走廊里龋龋独行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小孟,”李久业喊住他,“有需要叫我。”

孟柯回过身长久地凝视着李久业,这个中年微微发福的地中海小老头明明自己也陪着孟柯熬了通宵,面色憔悴,却依然西装革履地站得笔直,一身白大褂永远穿得挺括体面。

“老师,谢谢。”

时隔十年,孟柯再次称呼李久业为“老师”,这个久违的身份让李久业瞬间就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身体疲惫得厉害,思维却清楚得可怕。孟柯微微窝着身子侧躺着,手搭在小腹上,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和崔小动刚刚认识的时候,留着板寸,眼睛很亮的大男孩,无限憧憬地说,“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孟柯和张黎明不算相熟,半梦半醒之间却总看到张黎明扶着周冉慢慢走出检查室,蹲下给周冉系鞋带。

在市局门外的那次闲聊,张黎明说,小动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孟柯眼眶湿润地醒来,在休息室的一片昏暗之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世间,有太多意难平。

可为什么偏偏是崔小动呢,他才22岁,他那么漫长的余生或许都会不时惦念因为这场意外而弄丢了的梦想。

孟柯干脆起身,带着肚子里乖乖的小朋友去二食堂吃了崔小动喜欢的那几个菜。不知道是因为到了孕吐的时候,还是昨夜老毛病跑出来闹了一场,孟柯总觉得乏力昏沉,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心里堵得难受。

想来也是奇妙的缘分。第一次和崔小动的正式会面,小孩儿冲在前头被一刀捅了肚子,李久业要孟柯亲力亲为日夜守着,当时还老大不乐意。现在崔小动在重症那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孟柯见着几位ICU那边的熟脸,总想上前问一问,体温血压是不是都正常,小孩儿是不是又对敷料的胶布贴过敏。

孟柯手头的病例里边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儿女特地托了关系要院里安排孟柯给老太太主刀,手术日期临近,孟柯慢慢踱到病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李久业讲话的声音。

“实在是很对不起,我们小孟医生最近身体抱恙,刚刚检查出来怀了孩子,实在是不方便亲自给老太太主刀。”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里显然有不满,“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孟主任。”

“谁开刀不是一样嘛!”老太太最近状态不错,说话声音洪亮,“咱们这边的医生,我都信得过!”

“哎!是是是,都是很优秀的医生!”李久业想必是格外殷勤地笑着,孟柯在门外听着,垂着眸子淡淡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