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策马听风
匕首极为锋利,只是若有若无地擦蹭,便在眼皮割出一道虾线一样细细浅浅的伤口。
献王却觉得奇痛无比,好似眼睛被穿刺了。
他心中无甚恐惧,再也没了从前的伪善与从容,说道:“我说我说,是……蔡义和。”
见李晋远再次举起手中的匕首,献王惊慌失措:“此事确为蔡义和的所为,他先斩后奏,我一开始并不知晓!我若说谎,天打雷劈!”
献王浑身颤抖,血与汗打透了衣衫,长发凌乱,模样极其狼狈。
他瑟缩着求饶:“我并未说谎。洪城里有我阿姊,一手将我带大的阿姊,我怎么可能害她!”
李晋远审视着献王,那双黑眸漠然不带丝毫感情,让献王生畏生寒。
他不愿多看,移开目光看着被褥上绣有的猛虎,想到蔡义和后颈的猛虎刺青,以及一道久远的声音——
【姐夫,不要再犹疑了,您才是陵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凭何攻打昌都的好差事落到他们三人头上?】
【严无极便算了,他是您的亲姐夫,算咱半个自家人。可姓杨的,还有全的算什么东西!】
【尤其是杨震,平日里便耀武扬威,对您毫无敬意!若叫他拿下昌都,不知会猖狂成什么样子,届时还有您说话的份么!】
李晋远一瞬不瞬地盯着献王:“蔡义和为何要给王胜昌的骑兵放路?”
献王眼眸布满血丝,他失神一般沉默着,良久才道:“因为……不甘。”
第108章
那时他们即将取得天下。
自古以来,每个取得天下的君王最先做的事便是犒赏三军,论功封赏。
谁不想做开国功勋,封侯封爵,光耀门楣?
攻打昌都是一件肥差,只要打下来便是功勋薄上浓重的一笔!
蔡义和眼红,郑畏眼红,献王手下的部将都眼红。
就连献王也不甘心,甚至比蔡义和他们还要不满。凭什么他的人只能看守驻地,杨震等人却可以带兵攻城,为自己挣功勋?
是长兄不信任他么?
不,他的兄长是在忌惮他!
所以,对方极尽打压他,不愿让他有自己的势力。别人争功时,他只能候在许怀关,等里面的陈堂礼想通,自己把城门打开。
就算他的兵马进了许怀关,功劳也不是他的,是他兄长礼贤下士,是居山口才好……
因为心底那份愤然不甘,在蔡义和发现王胜昌的骑兵提议放行时,他默认了。
献王嘴上却说:“蔡义和背着我放走了那支骑兵,他想利用那支骑兵让杨震等人方寸大乱。”
蔡义和不仅放走王胜昌的骑兵,还写了一封密函给驻守在洪城附近的郑畏,让他寻个借口抽走洪城一部分兵力,好让骑兵顺利攻进城内。
这样便可以派人去找杨震调兵支援。
献王垂着眼,声音嘶哑:“一切如蔡义和所料,听闻洪城被人攻下了,杨震心急如焚,派严无极带兵去救援。”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局罢了。
蔡义和的意图是扰乱杨震的心神,让他调一部分兵力去洪城,如果杨震能吃一个败仗最好,倘若不能,也可以状告他一个临阵退兵的罪名。
他们原本设想的是,放王胜昌的骑兵进洪城,从而诱骗杨震遣一部分兵力回来支援后,郑畏带兵迅速解决骑兵,平息洪城之乱。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杨震的兵力,又可以向陵王状告杨震阵前指挥不力。
郑畏的兵就在洪城附近,就算洪城有难,也用不着你杨震派兵回来。你派兵回来了,只能说明你不拿昌都一战当回事!
蔡义和算准了杨震的脾气,因此才设下这样一个局。
杨震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蔡、郑二人,觉得他俩是绣花枕头,脓包一个,压根不会打仗,所以才派严无极回来。
事实证明,杨震的指挥没有任何错处,因为郑畏确实不会打仗,他没有攻下洪城。
王胜昌的骑兵进入洪城后,便封死了城门,在城中烧杀屠戮。
郑畏带兵久攻不下城,看着王胜昌的人将杨震、严无极、全鸿展等人的家眷杀死,挂于城门之上,他慌了。
不只是他,蔡义和也慌了。
时至今日,献王想起那天在许怀关的城外收到消息时,气血翻涌,手脚发麻的恐慌与无力。
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侧的蔡义和赶紧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同样恐慌到极致:“姐夫……怎么办?”
蔡义和怕得要死。
他只是想做一个局,一个让杨震的功勋薄没那么辉煌的局,不是真想洪城出事。
那时他们都以为胜券在握,不过是一个昌都而已,早几日攻下来与晚几日攻下来并无差别,到手的皇位还能飞?
所以他们才会给杨震等人使绊子,谁都未曾想过竟捅出天大的篓子,竟将这天下拱手让给了姓刘的。
当年蔡义和问他怎么办,献王闭着眼睛,胸口好似镇了一块大石,好半天吐出一口气。
许久,献王暗哑道,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刀,从喉管一路割开:“攻许怀关。”
蔡义和愣住了:“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献王对蔡义和说:“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二十年前后的献王对李晋远说:“他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时隔二十年,他仍旧贪生怕死,不愿承认洪城被屠与自己有关。
当年陵王相信自己的胞弟,一怒之下屠杀了许怀关的百姓们,让陈堂礼为献王背了黑锅。
李晋远不是陵王,看着一身狼狈,苟延残喘的献王,他又问:“此事都是蔡义和的主意,你一点都不知情?”
献王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吞咽了一口,随即摇头:“……他毕竟是我的妻弟,我不忍心他被军法处置,便帮他圆了这个谎。”
最后一个字的音刚落下,李晋远手中的匕首就狠狠贯穿他的手背:“还敢撒谎!”
剧痛让献王溃不成军,嘶吼道:“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是蔡义和!是郑畏!是杨震!”
他越说到后面越离谱,甚至开始痛骂陵王。
“是他不信我,我是他亲弟弟,他宁可信外人也不信我!我自小那么敬重他,他却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献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只想建功立业,这何错之有!为何同为一个爹娘,他生的英武擅战,我生的却孱弱多病!”
鼎盛时期,天下英豪冲着他兄长的名头来投奔,他帐下猛将如云,自己部下全是蔡、郑这等酒囊饭袋。
不公,真是天大的不公!
献王抓着被褥上绣的金线菊花,又恨又痛:“你死了二十年,还要跟我来作对!你怎么死了二十年,还要阴魂不散缠着我!”
白巫山上最得力的干将邵巡、温涛等人,真正追随的也是他兄长,而非他。
他怎么能不恨这些人,又怎么能安心信任邵巡等人!
他不是他兄长啊!
献王将积压了几十载的心里话终于全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泪流满面,鲜血混着泪滚滚而下。
为什么他不能像兄长那样受人敬仰?
哪怕是死后多年,陵王这两个字仍叫姓刘的胆寒,也叫那些武将心之向往。
李晋远冷冷看着献王赤足,披发,形容疯癫地抓着被褥的金线菊,又哭又笑。
发泄了一通,献王冷静下来。他跌坐在地上,发冠掉落,灰白的头发披散,被褥也已经被他扯烂了。
求生意志再次上线,献王卖惨道:“我老了,没几年好活……”
李晋远截过他想说的话:“你想我放过你?就算我能放得过,他们能么?”
营帐厚重的帘布被山风吹起一角,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还露出一撇月影。
献王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许多冤魂,有洪城的百姓,亦有许怀关的百姓,都是一张张仇恨而狰狞的脸。为首的是他阿姊,还有他兄长陵王。
献王眼皮一颤,定睛一看,不是冤魂,而是白巫山上的老将们站在营帐外,邵巡也在其中。
这些老将的家眷大多都死在当年的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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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聿骑马带宋秋余绕行到白巫山后,穿过一片半人高的嵩草,到了一个山洞。
宋秋余从烈风背上爬下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解释道:“是吴阿大挖的逃生洞,直通白巫山。”
宋秋余忍不住感叹:“还以为他是寻金术士,没想到这么厉害,还会挖洞。”
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山洞之中走出一人,阔面重颐,身形挺拔高大,一看便是武将。
看到章行聿,那人快步走来,向章行聿行礼:“章大人。”
章行聿问:“山上情形如何?”
武将回道:“那位邵将军执意要先行上山,雍王同意了。”
一直安静的宋秋余探出脑袋:“雍王也来南蜀了?”
章行聿回头道:“他比秦将军还要早来两日。”
宋秋余嘿嘿一笑:【难怪秦将军这么心如急焚赶来南蜀。】
武将闻言冷冷一哼,这姓秦的是想抢功劳,是吧!
他是雍王手下,自家上司与姓秦的一向不对付,他自然也看不惯秦信承,觉得对方这么着急来南蜀是想跟雍王抢军功!
他绝不会让姓秦的称心如意,功劳是我们雍王的!
武将当即开口请示章行聿“章大人,是否现在带兵上山围剿那帮叛逆?”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颔首应道:“时辰差不多了,上山吧。”
武将喜上眉梢,今夜只要剿灭献王这些叛党,雍王必定能压姓秦的一头!
一行人举着火把兵分两路,一队从密道里上山,一队正面攻上山。
宋秋余跟随章行聿从狭窄的密道上山,他不放心地问:“那队人能找到上山的路么?”
白巫山山势险峻,路多且复杂,若是没有熟知山路的人在前带领,很难爬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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