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周围安静得吓人,她颤抖着扶着墙,用尽浑身力气打开了那扇已经生锈了的铁门,想去找朱安和。
她并不知道那个少年有没有在这场屠杀中活下来,但她知道这个房间应该是专属于那些动物的……
身上的衣物早已经被血液浸满,那些血不只是她的,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看着那本来就显得单调的摆件,此刻更是被兵荒马乱的随意扔在地上,知道黄沅应该走得很急。
这里没有其他的人了,或者说,这里没有其他的活人。
大脑的神经好像在这一刻断连了,她狠狠地撕咬自己的嘴唇,想通过疼痛让自己振奋起来,干涩的嗓子在这一刻发痒,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越过心里的那道坎,尝试着发声:“……朱……安和?”
声音嘶哑,就连发音也不算标准,她甚至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真的急需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
少女闭上眼,大声地嘶吼:“朱安和!”
啪嗒。
这接近野兽般的嘶吼好像是惊扰了躲在暗处的人,宋淼敏锐地扭过头看过去,却只看见放在墙角那张已经被掀翻的桌椅后,好像藏着一个黑影。
心中涌上狂喜,她费力地走了过去,希望能在这藏身处后看见自己想看见的脸。
但她注定失望了,躲在桌子后的人并不是朱安和,而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年纪还要小的小孩。
小孩早就已经哭得满脸通红,他害怕地看着直勾勾盯着他的宋淼,下意识缩了缩腿,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小嘴噘起,愣是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双腿间。
他的身上很干净,出乎宋淼预料的干净,和周围的画风简直格格不入,像是压根没有参与过这场屠杀一般。
宋淼微微蹙起眉,下意识想把那小孩拽起来,可一感觉到掌心的黏腻,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妥。
想了很久,感觉到自己已经快站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道:“……你……是谁?”
小孩又被她这声音吓到了,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努了努嘴:“我叫叶生生。”
宋淼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她好奇了,叶生生或许是除了她以外在这里的另一个活人,想要再开口问些什么,可那些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最终是撑不住了,那双膝狠狠地砸在地上,几近虚脱般的瘫倒在地。
叶生生浑身又是一颤,他诧异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姐姐,腾的一下就从地下站了起来,看样子又是要哭了,带着哭腔喊道:“姐姐,你不要死!”
宋淼抿唇,她现在真的很想和对方说自己不会死,她只是很累,好像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都被抽干了。
却听叶生生继续道:“有个哥哥他出去找人了……他去找警察叔叔了……他们很快就能来的!姐姐,你不要死……”
哥哥?
宋淼的表情空白的一瞬,她意识到,叶生生口中的这个哥哥应该只有朱安和。
心中高高悬起的重锤在此刻落下,她之前逃过了本该属于她的死亡,如今又好像带领了另外一个人在清洗中活了下来。
建筑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狗叫声,叶生生并没有说谎,是真的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并找到了搜查的警察,带着他们来拯救她,如蹈水火。
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宋淼疯狂地摄取空气中的氧气,听见大门的门轴发出响动,看见满脸担心的宋野……
宋淼突然很想哭,在眼前那大片大片的黑暗里,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今天过去之后,自己将彻底和曾经的“12”割裂开来,她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家人。
尽管……所交付的代价是死了成百上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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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在悬崖底下找到了,对方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抢救,初步判断有脑震荡症状,但他身上的撞击伤很轻,更严重的是他手臂上的枪伤,已经完全化脓感染了,把他从悬崖底下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烧糊涂了。”
听着电话里段玉泉的声音,江洵摸了摸怀里女孩的头,每摸一下对方发丝上干涸的血粉就往簌簌下落。他并未进入建筑,但是从其他警员的形容中也可以感觉到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宋淼被抬出来的时候也处于晕厥状态,他们是第一批被发现活着的孩子,朱安和看见浑身是血的宋淼,哭得比叶生生还大声。
“宋淼妹妹一直护着我。”朱安和一边哭一边擤鼻涕,他意识到这个抱着宋淼的人十有八九是宋淼的家人。一时间记忆回笼,想起自己先前都做了些什么,不由得有些害怕。
毕竟宋淼能落到现在这个情况,直接诱因好像就是自己。
如果不是他在那个时候朝着独身一人的宋淼下手,对方压根就不会被卷进这件事里来,更不会为了保护他中枪。少年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委屈,嘴唇一抖,那泪珠子好像又要落下来了。
江洵叹了口气,说实话,他现在真的没什么心情去安慰这个小孩,现在家里的俩孩子全都得往医院里走一趟,就算再宽容的人,遇到这件事也会觉得恼火。
“不许哭。”他直接道,声音里越发带上了冷意,又看向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叶生生,扭头问医生:“他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吗?”
救护车里的病床已经让给了年龄更小的叶生生,他的情况比其他人更危急一些,从上救护车开始就一直在发高烧。
医生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对着江洵点点头:“已经稳定许多了,目前应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
江洵应了下来,朱安和已经彻底不敢说话了,憋红着一张脸,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边。豆大的泪珠依旧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朱安和。”江洵看见他这样,反而有些于心不忍了,认真地道,“你现在是个初中生了,我想也应该有些担当,不要再哭了,等到医院之后,你父亲会来接你。”
朱安和张了张嘴,似乎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连忙用衣袖擦自己的眼泪,用力点头。
“事发的时候你在现场,你有看见让你觉得奇怪的人吗?”
一般孩子在步入初中之后,认知都会发生改变。江洵可以问朱安和这个问题,却不能问宋淼,或是叶生生相同的问题,前者虽然在见到宋野的瞬间开口说话了,但她说话是很困难的,后者现在也只是刚刚启蒙的年纪,压根无法描述那个情况。
况且,在发生这种事情之后,对方的心里有没有创伤应激反应还不确定。
因此,年龄已经足够大的朱安和是很合适的人选。
朱安和吸了吸鼻子,认真地回想起自己在那片混乱中所看到的一切,犹豫了一下,小声地开口。
“我看见……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女人,开枪杀了她自己。”
第145章 怜悯
入夜。
春寒料峭,夜晚的风将男人身上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天台上俯视着亮堂堂的城市,看着那红蓝相间的警灯从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窜过,双腿就这么悬在高空之中,也并不感觉到害怕。
他有一张极美的面容,那种美丽几乎过了性别的限制,以至于站在他身后的两人就算再不喜欢他,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bred.”黄沅,或者说,Eagle,女人的面容和之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五官轮廓并没有改变,改变她的是那种周身的气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腰封,确定挂在腰带上的那把小刀不会扎到自己,她盘腿在bred的身边坐下:“你没杀那个小女孩。”
bred慵懒地用尖锐的犬齿叼住已经燃了半截的烟,他只是微微偏头回头看了她一眼,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eagle有些不解,她一直都觉得bred不像是会心软的那种人,尽管自己主管的方向更血腥一些,但在某些事情的决策上,bred残忍得让她都觉得有些心惊。
女人英挺的眉毛皱了皱,紧紧地抿住了唇:“为什么?上头不是说要全部处决吗?”
“那小女孩不是兔子,上头说只要杀兔子。”bred简短地解释道,他明白为什么黄沅一定要杀宋淼,也能猜到宋淼曾经的身份。
说实话,宋淼留下来确实是给他们埋了一个隐患极大的雷,但杀了宋淼,反而会受到那个人的强烈反扑。
“如果我们杀了她,那位前辈应该会千倍万倍地返回过来报复我们吧?”bred眸底染上似笑非笑的讽刺,他掐灭了口中的烟,朝着黄沅歪头:“eagle,你曾经和他共事过,应该也明白那人的睚眦必报,我比较怂,我不想惹上一条疯狗。”
黄沅沉默半晌,心中只觉得荒谬,她认真地从头到脚扫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不由得冷笑一声,“你怎么可能会害怕招惹对方呢?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头疯狗。”
bred挑眉:“谢谢夸奖。”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沉默不语的唐肖也放松了下来,他一向不是会说话的人,听他们俩拌嘴也没有参与进去的意思。紧身衣勾勒出男人身上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他一言不发地在bred的身旁坐下,看着脚下那奔腾的车流发呆。
bred却在此刻看了他一眼,男人漂亮的脸在五颜六色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妖异异常。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打量,毫不掩饰地在对方极好的身材上掠过,半霎过后,才笑了一声,调戏道:“小唐,你身材还真不错。”
黄沅一听这话,简直感觉自己见了鬼,她吃惊地望着面前的两位同事,不可置信地看向bred:“不是,你睡了我们的合作伙伴就算了,怎么还瞅上同事了?”
“是胡任秋满足不了你了吗?”
黄沅知道bred是同性恋,她自身其实也并不崆峒。但耐不住对方好像天生就有魅魔体质,从对方进入组织以来,这男人所吸引到的猎物多得犹如海中的浮游生物。
bred是个很漂亮的人,他美而自知,就像是深海里的安康鱼,用着头部那漂亮的光团吸引着诱惑的小鱼前来,然后再张开狰狞的大嘴,将那些猎物一举吞并,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黄沅有些厌恶他的虚伪,因此在说话的时候是毫不留情面的。
bred闻言却意外地没有反驳对方,胡任秋这个名字现在简直就是他的克星,只要这群人一提到对方的名字,bred就不免有些心头发闷。
唐肖在心中疑惑地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向两人,发现气氛已经僵硬起来了,垂下眉眼,不轻不重地提醒道:“时间到了。”
bred如梦初醒,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将双腿从天台外收了回来,站起身活动筋骨:“对,时间到了,他也应该来了。”
语毕,他快速地朝着楼道走去,将面面相觑的两人甩在身后。
黄沅有些语塞,她复杂地看着唐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你……和他搞到一起了?”
唐肖起身的动作一顿,干脆地摇头:“没有。”
黄沅才不信,他明显能感觉到唐肖的磁场都不太一样了。
虽然之前为了宋城大学那件事,上头把对方派过去了,他和bred实际上是在做同样的工作,可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在网络上交流,并没有实际见过面。
而在宋城大学那件事情曝光之后,他们顺利地把苏昱这个不稳定因素剔除出组织,并甩掉了一大堆的累赘,唐肖和bred也成功会面,全身而退,任务圆满完成。
可他们俩见面之后,黄沅越想越不对劲。
唐肖如今就好像是被bred引诱的小鱼,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吃掉。
为了工作上的和谐,她还是叫住了打算跟着bred离开的唐肖,提醒道:“你最好别陷进去,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把真心当饭吃的,你的段位太低了,会被他耍得团团转,什么时候连命搭进去了,你都不知道。”
唐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回头,行云流水地打开了那一扇生锈的铁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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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来的人基本是被绑架的孩子,而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小孩已经全部被枪杀,这是有预谋,有目的的屠杀。”
从现场撤回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一个例会,作为案件的主要参与者,江洵和宋野自然在列。
警察在到达别墅区之前屠杀已经结束,那些人绝对是能够掌握警察的动向,因此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大屠杀,并且飞快地撤离。
为此,段玉泉火大得不行,从那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就在疯狂地叫骂。他们去查这些孩子的身份,却发现所有的孩子几乎都是黑户,像是在这个社会上不存在的隐形人。
这些孩子,就好像是古代达官贵人特意饲养的死士,永远都只能活在黑暗里。
“他们只杀了带有编号的孩子,而被绑架的那些小孩,除了已经确认死亡的,其他的都在建筑里找到了,目前身体情况良好,除了受到了太大的惊吓,并未有很明显的精神异常状况。”
“这简直就是对警方挑衅。”
段玉泉狠狠地一拍桌子,咬紧牙关,他从警这么多年来,几乎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猖狂的匪徒。就算是当年有关江照阳的那桩纵火案,都会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
宋野凝视着投影仪白布上那一张张惨绝人寰的照片,他的心头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紧了,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江洵。
却见江洵并未抬头,他对照片上的那些画面熟视无睹,只是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更像是在努力地梳理此时的案情线索。
但宋野不信他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想不起曾经的往事。
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绪迸发,他突然想起在黄沅越狱的那一天他所说的那些话。
【你真的以为江洵这个人是曾经那件事的受害者,是绝对无辜的吗?】
【宋队长,他深深的谜团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他把你们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站在一个受害者的角度上,毫不留情地摄取你们的怜悯,想要瞒天过海。】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于炙热,江洵终于察觉到了,他缓缓地抬起头和宋野对视,满是血丝的眼里没有情绪,冰冷的让宋野的背后有些发寒。
【如果我是你,不会去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