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所以她不会去主动联系江照阳,在这场有她主导的时间里,她才是那个邀请者。
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当时自己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做一个清高的人。
可现在大概隐隐约约有了结论——所有的一切,大概也只能算是一场孽缘了。
因为首先联系她的也不是江照阳,而是那天在现场跟在姜朝阳身边的那个蓝眼睛的男人。
对方大概刚来到国内不久,口音还十分的西方化,一段中文的邀请念的磕磕绊绊,却显得十分有诚意。
他说:“白雀白女士,我对你的实验很感兴趣,有兴趣合作吗?”
故事讲到这里,段玉泉拿着圆珠笔的手猛的一紧,等到白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才缓缓的询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叫丹尼尔?”
可白雀却有些茫然,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大概是知道两人之间有一定的信息差,认真的解释道:“我不知道他的英文名字是什么,不过一定不叫丹尼尔……他和我说他叫陆无据,那是江照阳给他取的中文名字,他很喜欢。”
段玉泉的眉头皱的更紧,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留下了两个有些潦草的黑点,“你之前就是学医的,况且你们已经达成合作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之前研制出了诺维特林?”
白雀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她茫然的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提出了她判断的观点。
“因为……我在回国之前,在那位研制出诺维特林的教授在实验室里学习过一段时间,专门给丹尼尔先生做生活助理,这是一个和他很亲密的职位。而当时向我提出合作的这位陆先生和那位教授虽然长得像,可有些细节还是可以做出判断依据的。”
“比如……丹尼尔先生的眼睛是那种很纯粹的棕色,可那位陆先生他的眼睛偏向藏蓝色,还有……当时我在做实验室助理的时候就发现丹尼尔先生的手很漂亮,那是一双完全属于学者的手,除了食指和小拇指有茧,其他地方都保养的很好。”
“但是陆先生是不一样的,他手上的茧非常多,他不像个学者,更像是个……”
她嚼了嚼自己的措辞,从中挑出了一个比较符合的词语:“……猎人。”
“所以当时我在见到他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位陆先生就是那个丹尼尔先生,只觉得是纯粹的撞脸而已。”
眼睁睁的看着段玉泉的眸子逐渐放大,白雀有些害怕的一抖,没忍住向后蹭了蹭,小心翼翼的抬头,“是有什么问题吗?这和你们现在正在追查的案子……有冲突吗?”
这何止是有冲突。
段玉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漏到了什么关键的节点,就算他的思路再天马行空,也根本想不到那个所谓的丹尼尔,或许不是丹尼尔,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没被人发现。
“没事。”段玉泉强装镇定,把案件的疑点记在了本子的旁边,翻过一页,示意白雀继续,“既然你后面跟江照阳基本没什么联系,为什么会说他和你是朋友?”
好似被段玉泉的话拉回了某些不愿回想的时段,白雀本来还算笔直的腰杆渐渐弯了一些,双手紧紧的搅着自己病号服的衣角,声音低沉下来:“……因为……那个陆无据是个纯粹的混蛋吧。”
“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一个只给钱不干活的人设,我当年学的又是纯粹的理论医学,所以关于人工智能的部分我们俩其实都没有任何的想法,只能砸钱让别人来做。”
可是那段时间国内的人工智能正处于起步阶段,就和姜兆阳说的一样,当时的技术并不能支撑,人工智能变成微型脑机,彻底代替人类大脑的思考。就连当时被称为元老的陈之行,陈院士可能也对这个议题提不出什么有利的建议。
所以这个完全被“陆无据”用钱砸出来的小团队,就这么直接的卡在了第一步——他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给那个所谓的人工智能写一下第一句底层代码,规定它的工作范畴。
这个东西对于当时江照阳拥有的那个成熟的的团队来说其实是很容易的。
可偏偏是这个很容易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堪比一步登天,难上加难。
所以她的老板陆无据自然而然的找上了江照阳,希望对方能借给他一些人手,花一点点时间帮他们解决底层代码这个难题,自然他也会因为占用了研究员的工作时间,替他们负担工资以及奖金。
可就是这种完全没有理由能拒绝的请求,江照阳都在听完他们的实验理论之后,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们。甚至直接当着陆无据的面批判这个实验“反人类”。
“如果你们想研制一种脑机代替人脑去思考,去控制他们的思想,那人为什么还要拥有大脑?如果这种脑子真的出现,我们真的去使用它,那我们到底人,还是一个仿真一些的人工智能?”
那一间还没装修好,宽阔明亮的实验室里传来了两人愤怒的争吵声。
白雀心惊胆战的躲在门外,露出头去看,却只看见江照阳那张俊秀的脸上,头一次布满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表情。
“陆无据,你会坐牢的!”
可陆无据对他的话并不在意,男人只是轻轻的哼笑了一声,伸手搭在江照阳的肩膀上,那双手犹如毒蛇一般在他的脖颈处游走,吐出来的话既冰冷,又让白雀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这句有多么的恶毒。
“阳,我想你是最没资格骂我这句话的人,你那个所谓的天眼的实验也做了好几年了,刚开始你不是也很赞同让你的子女参与实验吗?”
“如果你这个人本身也为了实验能够忘却伦理,我想你也不会去那么在意,我们的实验理论有多么的反人类。”
“你和你的妻子把你的一对女当做人体钥匙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反人类了。”
白雀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再听下去,只是用手捂着嘴颤抖的缩回了自己的头,坐在满是尘土冰凉的地板上,不敢露出一点声响。
和他们的交谈还在继续,他感觉到江照阳的情绪越来越崩溃,感觉到陆无据每一句话都是在往对方的心眼子上戳。
“你压根不明白这个实验意味着什么,这里所有的实验对我的儿女都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他们对于天眼的颜值也只是作为辅助作用存在,等到天眼问世,就可以把芯片重新移植出来,而你现在在做的完全是在抹去人类的主观意识,这种东西问世是会出大问题的。”
“阳,我真的很讨厌和你们中国人辩论,用中文我又说不顺,用英文我骂的又很没杀伤力。”
说着他又用英文接了一句,对方说英文的语速很快,说的话又长,俚语用的也很多,以至于白雀那个时候没听懂,只感觉到下一句话江照阳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真的没得商量?”
他直截了当,每一个字都拉长,对着陆无据早就没有了之前的谦逊有礼,只有满满的警告。
“如果你真的为了这个东西,去做那些湮灭人性的事情,陆无据,我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陆无据却只是大笑,言语中满是挑衅,也学着他的样子。
“我等着,亲爱的,我等着你来抓我。”
“可是你没有证据啊。”
第191章 漩涡
“那天江教授和陆无据当时大吵了一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那个实验室完全完工,可以投入使用了,我都没再见过江照阳。”
“可实验不可能因为江照阳不肯伸出援手就停下,所以陆无据索性直接从国外买了几个人才回来,临时组成了一个班底,专门处理这些事情,他们很快就解决了ai的底层代码问题。”
可白雀要做的ai不可能像普通ai一样,只能解决人类最普通的问答。它必须真真正正的像人一样思考,可数据的计算永远无法像人脑一样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大量的数据计算,检索,并联想出千千万万个结论。ai像弥补这一点,必须拥有大量的模型支撑。
它需要以一个人作为“学习者”,在一次又一次的运算里模拟遇到的任何突发情况。江照阳的团队选择了江照阳的两个孩子,可他们的目标也是局限的,只局限于在刑侦领域的运用,他们的模板很容易就能找到。
可陆无据却不一样,他手中的ai定位就表明了他的智能程度必须超过普通的人工智能,所以他所需要的模板数量很庞大,变得极为难寻找起来。
而且或许是受了江照阳的影响,刚开始说拟定的模板也是孩子。因为孩子的大脑正处于发育阶段,他们每一段时间所呈现的脑容量以及思维是不一样的,在开发脑思维的同时,他们也同时开发着AI的智能程度。
“可是我们找不到愿意参加实验的孩子,所以……我把自己的儿子带了过来。”
白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痛,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她已经和自己的孩子分离了那么久,如果不是段玉泉当时给她展示的那张照片,他或许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得怎样。
“段队长,我的孩子……那个时候真的很聪明,陆无据说,他的聪明程度不亚于那两个江照阳天天挂在嘴边的儿女,所以你能理解那个时候我有多么的兴奋吗?”
“我很爱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能变得更好,也希望他能在我们即将完成的伟业里出自己的一份力,好在我最后撰写论文的时候,我能骄傲的把他的名字写在论文中,让他们知道有一个叫白青君的小孩,用他聪明的头脑,开发了这款甚至可以媲美人类大脑的AI。”
那么……白青君如今的结局如何呢?
段玉泉或许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明白对方或许直到现在都没逃脱那个叫陆无据的人的掌控。因为除了江洵,和已经死去的江暇,他或许是当前最适合的,而且完全自愿的可以用作实验的孩子。
“可是……他很贪心,那个男人的欲望根本填不满……我的青君就算足够聪明,也不能用一个人的大脑去填满如此空虚的数据库……我当时觉得他不对,就提出想让我的儿子退出实验,直接向社会招募一些孩子来做一个简单的实验,用数量去填质量。”
“可是陆无据拒绝了。”
她说到这里,好像完完全全的陷入了沉思之中,或许就是那一天,她忽然从出名的美梦中脱离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对自己的孩子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可陆无据就是一个已经发了财的赌徒,而自己是他的同伙,只要她想脱离牌桌,那个男人就会毫不犹豫的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威逼利诱,将她重新拖回来,打算再来一局。
她只觉得自己的孩子状态越来越差,永无止境的重复实验足以摧毁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没有人会喜欢一整天的重复做同一件事,也不会有人会喜欢到头来每天都要思考同样的问题,每次拿到这个问题都要拿出不同的解决方案,如果没有提出新的解决方案,就会经受他人的白眼。
白雀无数次想暂停实验,都被其他人挡了回去。
就在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中,实验的进度也在一点一点的推进。国外的研发人员有他们自己的优点,他们被招募来以前大部分都有过经验,所以到最后他们手中的那个AI雏形其实已经很智能了,已经可以在几秒钟之内完成问答。
可陆无据还嫌不够,直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为了一款产品而去研究了。他完完全全的就是在跟江照阳这个根正苗红的科研人员进行科研竞赛。
所以他几乎每天都会给实验室传输大量的数据,白雀很好奇这些数据到底是从哪来的,她想……或许陆无据在外面自己常开的招募活动,得到了很多孩子的反馈。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在实验室里听见了江城发生了特大儿童拐卖案件。所有的孩子都被困在一所废弃的疯人院里,等到警方发现线索进入疯人院的时,几百个孩子就只剩下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而那个孩子已经彻底发了疯。
而在那天,她看见陆无据浑身是血的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感受到她的注视,只是轻轻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可在那个眼神里,蕴含着无底的杀意,虽然他眼中的情绪转变的很快,可白雀几乎是在瞬间就已经确定……那个疯人院的事情和面前的人脱不了干系。
那天陆无据没有杀她,AI的研制已经结束了第一阶段,他在等待一个结果。他希望那个结果能彻底符合他的预期,能挽回自己所投入的。
可白雀双手颤抖着,只给出了一个令他极其失望的答案。
他们制作的AI核心终归是少了很多东西,没有极为专业的团队帮助,智能性只会大打折扣。这不是白雀想要的结果,也不是陆无据想要的结果。
她有不祥的预感,她甚至在晚上休息的时候都在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质问自己的良心,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是否真的为了这个飘渺的梦想把那么多人尸体踩在脚底。
但她还是对这个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老板有着幻想,结果就是她的预感成了真。
第二天,被她锁在家里的白青君就消失了,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白雀的视线里,白雀发了疯的想要找陆无据要个说法,想要去报警,想要把这个男人缔造出了罪恶,全部公之于众。
可她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也早已经是对方牢笼里的一只猎物而已。
“我现在能用这种语气和你说完这些话,是我被软禁的这些年,彻底想明白了当年我们做出的事儿有多么的错误,青君会恨我,那些孩子也会恨我。”
白雀的眼眸中蕴含着一丝释怀,在地狱里被锁了那么多年,这只笼中雀早已经磨灭了向往自由的想法。她无数次想起自己是否会一辈子被关在那里,一辈子锁在牢笼里,直到死去。
可是她终归是出来了,只是接下来的余生到底是在监狱中度过,还是在自己无尽的悔恨中度过,很难说。
“段队长,说实话,我觉得我和他的同伙没什么差别,至少在当年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也没有协助警方锁定嫌疑人,让对方逍遥法外了十几年。”
她神色淡淡,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有多么好一般,口中的话语好似已经训练过了无数次,“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她同样也是受害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在陆无据的掌控下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现在究竟是好是坏,有没有做错事我都没有办法得知,也同样没有办法去纠正他的行为。”
“所以……就看在我今天说了这么多的份上,把我的筹码全部摆在你面前的份上……如果我的孩子真的做了错事……请放过他……或者从轻发落。”
段玉泉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的看了白雀一眼。他也许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女人了,作为一个倾听者,对方的话语里还有隐瞒着多少真相,在求证之前都是无法下定论的,所以他现在也不能随随便便给对方承诺。
看出了段玉泉的谨慎,白雀没有失落,她只是露齿一笑,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好像掩盖了苍老。她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岁月里,身边坐着爱她的丈夫,膝上枕着乖巧的孩子。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至于您到底信不信,信多少,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她说的这句话明显是送客的意思,刚想站起身离开,却见段玉泉突然开了口,“可是你说了这么多,依旧没有说为什么你和江照阳会是朋友的关系。”
白雀的话语虽然诚恳,可每一个字几乎都在绕开江照阳。她对段玉泉所说的是她自己的经历,是她曾经受过什么苦难,却偏偏略过了她提起这个话题时说的第一句话。
白雀起身的动作蹲在原地,齐肩的黑发滑落,她在原地思考了一会。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回过头去,“看来……段队长是觉得那位正直的江教授参与了我们的行动,和我们是同伙。”
她的脑子转的依旧很快,立马就从段玉泉的语气中窥探出了一丝真相。女人遗憾的摇摇头,本来还是笑着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哀伤,她怔怔的看了段玉泉一会,忽然说:“我有的时候会想,那位江教授为什么会在知道我们正在进行新AI实验的时候发那么大的火,现在我倒是明白了。”
“因为人是无法被ai替代的,人的情感有很多,欢喜,愤怒,悲伤……人能做出的举动也有很多,信任……还有猜疑。”
“而你们……现在就在猜疑他,我很想问问为什么。”
段玉泉有略微的迟疑,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猜疑他,相反,他是我一个很信任的前辈。”
“那很好了。”白雀点点头,不再去看段玉泉的眼睛,可就算不去看她也已经读懂了段玉泉的遮遮掩掩,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就没有必要再去询问了。
“江照阳啊……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我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罪恶,让我感觉我压根不值得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一下子把我拉了出来,让我坚持到了现在。”
“可我没想到……在你们眼里,他居然和我是同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