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这个青年,这个曾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是真真切切地想要用自己的命去揪出那些幕后黑手,为此他不惧怕任何东西。
这个问题的重量毋庸置疑,陆白暮听到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看向老人认真的眸子,他又愣在了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用来评价。
不能说是评价,或许,他只是想从自己的脑子里找出一个对方想听到的答案。
这个答案显然是违背江洵的真实意愿的,他很清楚陈之行并不愿意让江洵去拼,比起对方真的能够替父报仇,他更希望这个满身伤痕的青年,能够乖乖地待在家里,就算一辈子都没出息也没事儿,因为家人到最后也不会去指责他,只会在他的手边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但是他真的要这么说吗?
他在思考,在揣测对方的心理,可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了。
“陈爷爷,如果你要问我,那我的想法肯定和我的师兄是不一样的。”
他整理一下措辞,认真地道。
“我肯定也是那个想法,我已经满身伤了,我都快要死了,既然有人能为我兜底,为什么还要去拼呢?我可以在家里躺着,快活地活完剩下的这一点时间,那我应该会很满足。”
“可是世界上是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的,我能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我不能理解他的家人在他面前死去时,他的心里到底遭受了多大的创伤。”
“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吊着自己的一口气,拼命地去找,去那些危险的地方,就算是拼尽所有也要翻出那一点点痕迹。”
青年深吸一口气,紧盯着陈之行的眸子。
“但这几天的相处,我或许已经理解了很多了,因为我师兄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从来都是自由的,他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儿,只要定下来这个目标就永远都不会更改。”
他说着,不由得有些激动起来,就像他好像真的成为了江洵,成为老师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足够优秀,足够强大,连精神内核都与人难以企及。
“你想想啊,我师兄当年多厉害,无论是谁看到他都得说一声天才,说这个人前途不可限量,他因为这件事儿跌进了泥沼里,他凭什么要一直顶着那些泥泞的痕迹,看着头顶的暗无天日,永远都走不出来?”
“你说如果我是江洵我会做什么?如果我真的是他,我能摒弃我心头的那一点点懦弱,我一定会走上一样的路。”
“不就是个仇人吗?那也是个犯罪分子,邪不压正,我会去剥他的皮,喝他的血,让他他-妈的跪在我家人的墓碑前给他们道歉。”
第204章 记录
室内陷入寂静。
说到最后,陆白暮忍不住说了几句脏话,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腿忽然一软,他尴尬地又坐回了沙发里,强装冷静地给自己灌了口水,偷偷观察陈之行的神情。
陈之行被少年的这番话震了一下,他头一次对面前的这个小伙露出了近乎惊愕的目光。
他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可在他面前一向温和平静的江洵在他的心里也并不坚强,他不敢去相信江洵真的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对方这些年一直追查,只是想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罢了。
而现在,陈之行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一个在陆白暮面前,在江洵的那些追随者面前,那个青年的形象。绝对的高大,坚强,永不放弃。
心中有些复杂,可又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裴讯说这小子像当年的江洵,还真没说错。
“还是年轻人懂年轻人。”陈之行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微小的幅度,但他还是端着那副长辈的样子,并没有批评,也没有赞许,只是亲自端起了一旁的玻璃水壶,给陆白暮杯子里的水给添满了。
“我老了,我确实不能理解江洵的选择,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还是很有冲劲,和以前一模一样。”
本来就在说江洵的事儿,陈之行不可避免地把话题转到了他心烦了一早上的事儿,露出一丝耐人琢磨的微笑,“至于年轻人的感情问题嘛……随他去算了,宋野那小子看着也是个好的,你和你师兄在莲城,你对宋野这个人熟悉吗?”
陆白暮本来还尴尬着,忽然精神一振,整个人瞬间支棱了起来,神情肃穆,悲壮得犹如起义。
“陈爷爷,你要说这话,我真有几句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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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酒店卫生间里帮江洵搓衣服的宋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男人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痒的鼻头,心说自己已经脆成这样了吗,才来北方多久啊,就被冻感冒了。
宋野上半身没穿衣服,小麦色的肌肤上点缀着几朵暧昧的红痕,江洵平日里剪指甲剪得很勤,抓痕几乎没多少,光是凭那餍足的表情就足以看出宋队长这次是真的爽了。
喷嚏声没让宋野自己提起警觉,把卫生间外的江洵给引过来了。
感谢池明慧的赞助,宋野看见江洵身上那件半露不露的紧身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两人几天不见如隔三秋,和新婚小夫妻玩情-趣没啥区别。两个先前禁-欲了许久的年轻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身边还没有电灯泡,直接干-了个爽。
放纵过后,腰疼腿疼脖子疼,疼得江洵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生闷气,宋野哄了许久才哄好。
好在宋队长向来手里有活,在江洵补觉的间隙就把后续都处理了,不然江洵还得恼。
“感冒了?”睡醒了的江洵听见他的动静,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神态慵懒地看着宋野干活,目光从对方那身漂亮的肌肉上划过,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触感。
虽然他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但是不得不说,真的挺好摸的。
“应该不是感冒。”宋野回过头来看他,随手把衣服挂在了便捷式衣架上,等着他干:“总感觉背后有人在念叨我。”
按他的想法,念叨他的人不是帮他奶孩子的老母亲就是被抛弃的江城的好兄弟。
江洵却沉默了,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一个人选,可想到接下来这些天陆白暮还要和他们同行,他还是把这件事给隐瞒了下来,“可能是在机场吹风吹多了,别多想。”
他都这么说了,宋野肯定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男人洗干净手,确定手上没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才犹如一只被投喂了大狗,又黏黏糊糊地蹭了上去。
江洵被他蹭得有点烦了,下意识想要用手去推他,可宋野这人来者不拒,抓住江洵的爪子就是两口,放在脸侧蹭蹭。
“好了,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江洵无奈地摇头,他明白宋野现在有点没安全感,可他又实在不能做些什么,只能一直用言语去暗示对方,“说说,为什么忽然要来L省?”
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只要时间到了,江洵一定会问。他紧盯着宋野有些躲闪的眸子,轻轻道:“既然你前一天在江城,那一定是找到了点东西,你觉得我会有危险,所以才要拼命地来L省是吗?”
不得不说,江洵是真的懂对方的。宋野的隐瞒在江洵面前犹如一盘散沙。
宋野不免有点郁闷,只好闷闷地点了点头,脑袋往下一低,不想开口。
可他一往下低,那只前几个小时还在他身上乱摸的手就快准狠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手上微微用力,想让他抬头看过来。
宋野只好顺着他的力道抬头,又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乖。”
江洵声音很温柔,和他当时哄赵小安时的语调没有什么区别,可宋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中有审视,对方在等待着自己开口。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找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和段玉泉说?”
一连三个问句,足以让宋野应接不暇。
两人就站在原地僵持着,谁都丝毫不让。可宋野眼睛一撇,看见江洵暴露在外的小腿,最终还是首先服了软。
男人叹了口气,他打横把对方抱起来,走向卧室,没两下就把人团吧团吧塞进了被子里,坐在床边无奈地笑着,“江老师,就不能给我点解释的余地吗?”
江洵裹着被子坐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他也很想笑:“我不是正在给你解释的余地吗?”
“真的想知道?”宋野反问,重复了好几遍自己的问话,这才站起身,舒展筋骨,走向了墙边的行李箱。
他在飞机上是阅读过那个本子的,可因为年头太久,那个本子里大多数的自己都被潮湿的水迹给浸-透了,如果没有技术特别好的修复人员,大概是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江洵来接他到酒店后,他就在洗澡前把本子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这一本小得像是账本似的东西其实就是江洵父亲的遗物,现在他给江洵也算是物归原主。可他意外地不想让对方看见本子里的内容,特别是那些关于实验的,关于江洵自己的。
他小心地取出那个东西,两步走到床边,递了出去:“喏。”
江洵在他拿出那个东西的时候,神情就有些不对劲。等到真的看清,脑海中的那一点点预感轰的一声直接炸开。
他第一次神情有些慌乱地看向宋野,颤-抖地接过那本本子,却又不知道往哪藏。
可对方既然能拿出这个东西来,能想尽一切办法到L省来,就说明对方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木已成舟,他现在就算再怎么藏也是无济于事。
江洵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眼神复杂的问道:“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吗?”
“看过了。”宋野认真道,又补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我辨认不出来,不过大致能了解一些里面的事儿。”
“这本本子就在江教授的实验室里,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技侦没有找到,我前一天晚上和段玉泉去看了看,被我发现了。”
江洵在这一刻反倒是不慌了,心中无由的冒起本来就该如此的情绪。
他瞥了一眼手中已经开始泛黄长霉的本子,哪怕是里面的内容已经牢记于心,倒背如流,也不免在心头泛起一丝怀念来。
“不是技侦的问题。”江洵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给当年的工作人员正名,“这本东西那个时候不在那里,是前两年我放过去的。”
宋野坐在原半晌没动弹。
江洵在去莲城前去过江城,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儿。
对方既然能直接到莲城去当老师,那肯定是和当地的几位局长是打过照面的。何况,宋野当时查到的关于“江洵老师”的资料那么全面,肯定是受过多方修改才最终定下来。
他好奇的自然不是这一点,他好奇的是那本本子为什么会在江洵的手上,他又为什么会在几年后把那本本子放在那片废墟里?
“这东西其实是我父亲的遗物。”江洵轻声道,“既然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就应该知道那些内容和实验是脱不了干系的,这个册子实际上就是个实验手册,里面有一些他对天眼的设计想法,还有一些……关于白雀的事情。”
宋野告诉他,丹尼尔曾经用过陆无据这个名字,他之前和自己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可江洵回顾自己的记忆,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对方,或许是见过了,但又完全不在意。
那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出现在哪里,都不会引人注意。像是人群中最普通的那一个,一眼扫过去,不清楚五官,记不清特征。
“不过我的父亲对白雀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对方无缘无故失踪了,这些年顾叔他们也一直在找白雀,他们觉得白雀是唯一的突破点,如果能找到白雀,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现在你们已经找到白雀了,看来她也说不出什么东西,不然也不至于你要亲自去江城一趟。”
江洵随手把那本小册子扔在床头柜上,对于他来说,这本册子已经没有用了,里面的所有内容都熟记于心,他几乎倒背如流。
抬眸看向宋野,看向对方带着复杂的眸子,他感觉现在自己面前坐着的好像是一只委屈巴巴的大狗,忍不住伸出手,捧在对方的脸侧,探过头去,在脸颊处印下一个吻。
“不过这本册子被我放在那里,是我父亲当年的嘱托,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就有预感会出事儿,所以才会把这东西交给我,至于意图……我并不清楚,现在人已经走了,也难以去查证。”
他没有刻意地挪开话题,而是真的没什么话可说了,才开口道:“不说这个,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本本子有问题的话到时候我直接给池姨,现在它风化成这样,能找到证据的可能不大,但也可以试试。”
“你去江城问了白雀什么?我问了段玉泉,不过他好像没回我消息,你们竟然还有时间去那片废墟找东西,应该情况不是很好。”
宋野听见他说这事,心中顿时沉了下来,瘦削的嘴唇抿紧,回答道:“问了岑暮当时给的那串数字。”
江洵愣了愣,“为什么会想起来问这个?”
“既然对方当年的笔录就是说这串数字可能代表着陆无据的真实身份,这些事情又和他们的人工智能实验脱不了干系,我就想,这一串数字会不会代表着是一串编码,或者他们在实验室里用的代号。”
江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并没有否决宋野的猜测,“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么,在你询问的时候,白雀的反应如何?”
“她的反应很剧烈。”
宋野回顾起当时的场景,“虽然她在强装镇定,可是她的表情,她眼睛里的恐惧是完全遮不住的,她知道这串数字代表的人是谁,并且对这个人已经有了严重的ptsd,所以我想,她并没有真正地相信警方,她在隐瞒一些事情,害怕自己只要一说出口就会被杀害。”
这些反应和白雀的心理画像是完全吻合的,毕竟得让一个人从那样的环境里逃出来,已经是四面楚歌,草木皆兵。
好不容易刚相信了段玉泉,现在又无缘无故冒出一个宋野,能表露心声才奇怪。
“我想,她就是有些害怕你,并不是不愿意说。”
江洵思索片刻,“因为她在此之前从没见过你,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会有顾虑,都会怀疑你的身份。”
宋野无奈地点头,看来江城那边的工作现在还真的就只能交给段玉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