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苏昱下意识想像呵斥自己团队里的队员一样,让对方不许说话,又想起现在自己身在警局,所以露出了一个笑容,状似大方地道:“那您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我的右脸有疤的?”
“很容易,你的双手很干净,但是脸上的妆容很厚,一般人在画完很重的妆之后,实际上也会涂上相对鲜艳的指甲油,或者是做一个漂亮的美甲和妆容匹配,但是也不排除你是程序员,做太长的美甲会干扰敲键盘的速度。”
江洵道,“但是你是后天形成的表演型人格,我想,如果你是真的想要去化妆,那一定会去做得最好,你不可能不做上美甲,所以你的妆容一定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存在的。”
苏昱的眼皮一跳,她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当年那些人一定要让自己把江洵拉入伙。
因为就算是脸上有这么厚的妆遮挡,但对面的人依旧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X光机,只要轻飘飘地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所有想法公之于众,无处遁形。
“来和我玩个小游戏吧。”
江洵温和地笑了笑,他的语速不快,力求让对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是在施压一样,莫名其妙地很具有压迫性。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副扑克牌,那是他进来前专门找连新宇要的。
带着骨感的手缓缓的撕开了扑克牌的薄膜,从盒子中拿出了掌心的牌,迅速的洗了一下,抽出了四张,摆在了苏昱的面前。
苏昱一看,不禁有些愣神,因为摆在他面前的那四张牌的牌面居然都是a,只是花色各有不同。
“扑克牌有四种花色,分别是黑桃,红桃,方块,梅花,现在我让你去选择这四种花色的其中一种,你会选择什么呢?”
苏昱沉默了很久,她很想闭口不言。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游戏,也不知道江洵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赌气一般地随便选了一个:“黑桃。”
黑桃A被江洵抽出,放在了一边,他又洗了一遍牌,压根就不去看,随手就抽出了几张,那几张便全是人头牌,没有一张有误。
江洵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道:“四种花色里一共是52张牌,其中有几张比较特殊的人头,分别是JQK,你会选择哪两张?”
苏昱:“……K”
她诧异地皱着眉头,比起对方想要玩的游戏,她似乎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他看着江洵洗牌的手,声音中带着不确定:“你会听牌?“
江洵的手一顿,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将那一张被苏昱选择的,画着国王的牌摆在了一边,和黑桃A凑在一起,手指轻轻地在牌上划过,又轻巧的抽出来两张,正式牌中唯一的两张大小王。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不容置疑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勾了勾嘴角:“大小王,”
那两张大小王上画的不是扑克牌里常用的joker,而是一个手持权杖的国王形象。
一黑一红,在此刻色彩的浓烈对比,就好像是刺痛了苏昱的眼睛,她的双手颤抖起来,不敢再选下去了,便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江洵,“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小游戏而已,不要紧张。”
江洵的语调依旧温和,他似乎并不在意对面的少女已经对这场所谓的游戏戒备起来,只是将那两张牌推了过去,也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歪了歪头:“选一张吧。”
少女盯了他半晌,总感觉有一口气卡在咽喉处死活咽不下去,最终还是气短,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随便点了一张。
她点的是大王,红色的国王被摆在了另外两张牌旁边,江洵小心地将其他的牌装进盒子,一边夸奖道:“很棒,我本来以为你是选不出来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昱并不领他的情,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存在戒备心理,她现在倒想知道江洵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想让你自己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洵收好了扑克,注视着对面少女的脸,精确地拿起了桌面上摊着的黑桃A,“你知道吗?其实扑克牌有很多含义,像是花色,其实也可以代表人类的情绪。”
“愤怒,悲伤,喜悦,恐惧。”
“黑桃往往代表着恐惧,而你选择的“国王牌”代表一种权威和领导力,而这样的国王牌,你选择了两张,一张大王,一张“小王”。”
他紧盯着苏昱的眼睛:“这些牌,代表压迫,恐惧,不容置疑。”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么?”
“你的心告诉我,她在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组织之后,她被强迫做一些违心的事情,但是拒绝的代价就是毁容,一张小王,也就是组织里的一个小头领,惩罚了她。”
“不仅是惩罚,他带着单纯的少女去观看了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这一场服从性测试使少女获得了恐惧,她恐惧自己也会变得像那些人一样,所以尝试融入了他们。”
瞳孔微微地放大,明明对方的脸上并没有表情,苏昱却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双腿不自觉地向后撇了一下,却又被手铐牢牢地铐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江洵对她的反应熟视无睹,继续道:“那条伤疤是惩罚留下来的产物,它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少女,不能反抗,就像是农场主的鞭子,只要看一眼,那鞭子就破空而出,狠狠地击打在她的心上,直到将她彻底驯服,让她变得疯狂。”
“但本能是不可能被掩盖的,你在害怕他们。”
江洵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抓住了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腕,那动静明明很轻微,但对面这个男人还是察觉到了,苏昱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被更恐怖的东西盯上了。
尽管江洵的视线依旧柔和,但苏昱却能感受到背后仿佛有一条巨大的蛇蟒正缓缓攀附上来。
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她的皮肤,传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江洵低声道:“苏昱,你在害怕他们,但是你选了一张红色的大王,我想知道,这个组织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犯罪网?”
指尖一顿,苏昱知道自己撑不住,他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便不再压制自己那抖如筛糠的身体。
她喘着气,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死死瞪着面前的江洵。
“怪不得他们要找你,怪不得他们就是要找你这个人……”
眼白布满了血丝,她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恶的东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真是恶心,通过一个骗人的游戏,编造一段往事,就是为了挖出一句话?你这种人真的很恶心……”
她猛地甩开了江洵的手,那化着妆的脸扭曲起来,像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豆大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那声音中又带着无尽的怒意。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洵,“我已经是个烂人了,你知道这句话可能会逼死我吗?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你完全对别人提不起任何同情吗?”
江洵并不回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态度还是像往日一样的谦逊。但苏昱却更加愤怒了,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尖锐。
“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卷进这件事情里来啊!如果当年你进了我们的社团,你替我完成了一场游戏,我压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手腕被手铐紧紧地束缚着,金属的冰冷与坚硬无情地勒进了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
她似乎对这疼痛毫无察觉,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占据。
她抬起手,用被手铐束缚的那只手,艰难却用力地在脸上抹动,像是要将脸上的每一寸伪装都彻底撕去。
随着她的手一次次地用力抹过,原本精致的粉底、眼影和口红在她的指间化作一片狼藉,那些曾经掩盖瑕疵的化妆品如今却成了混乱的痕迹。
她的脸上逐渐露出真实的肤色,在这片混乱中,一条伤疤格外醒目,它从耳侧开始,蜿蜒而下,贯穿了整个脸颊,直至嘴边。
她喘着粗气,目光如刀锋般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仿佛要从对方那平静如水的面容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她真的很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为什么对方即使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自己要做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中?
为什么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如今却像幽灵般再次出现,将她重新钉在那耻辱的柱子上,让她再次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想起那个被拒绝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她被围坐在中间,周围是一群看不清脸的人,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只有那个年轻的、有着一双像野兽一般眸子的青年,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并不在意少女的哭嚎,只是犹如机器人一般,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在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苏昱,你向我们提交的游戏任务已经失败了,这是应有的惩罚。”
那人声音冷漠,全然不顾少女的哀嚎,无情地退场,只留下一地的鲜血。
周围的人却在大笑,他们的笑声刺耳,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和愚蠢。
他们笑她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游戏任务都完成不了,笑她没有实力,却还要去跟那个黑眸的少年打那么一个赌,为此她的脸在鲜血中扭曲,她的心在绝望中碎裂。
从那天之后,她想要逃离,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那个人卷入了对叛徒的处决中。
那个少年没有杀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亲眼目睹那些人的死状。
“逃不了了。”
他会这样说,那双宽厚的,布满疤痕的手,死死地卡住一个少女的下巴,“逃了,就是这样一个下场。”
监控室内寂静无声,只剩下少女颤抖的呼吸声,她已经进了龙潭虎穴,她不可能再逃出去了。
所以在这场类似于熬鹰的竞赛中,她成为那只被驯服的鹰,被束缚住翅膀,捆住尖锐的嘴,成为他们手里的工具。
“苏昱”这个名字已经彻底消失在组织里。
她有了全新的代号,顶着一张被妆容覆盖的脸招摇过市。
她成了那里的技术骨干,却依旧被人死死地掐着咽喉,只要生出一点异心,气管中呼出一个不属于忠诚的音节,就会被直接扭断喉咙,像千千百百的前人一般,被直接抛弃,扔进尸山血海里。
我做错了么?苏昱想,我没有错啊,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活不下去,那我就一定得这么做。
那一张几近崩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少女达成了和自己的和解,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混乱抹花,一道道残妆像是被鲜血染过般,衬得她那右半边脸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
她安静地坐回了原位,动作轻得几乎不带一丝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脸上还残留着情绪激动时留下的红晕,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一抹炽热的痕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直直地盯着江洵,学着他的样子轻飘飘地说道。
“有人让我向你问好。”
心中突然带上了渴望,她想知道,江洵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这个处变不惊的男人,会不会突然崩溃?会不会像她一样陷入疯狂?
她无声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心中回荡,却未曾发出任何声响,就这么夸张地张着嘴,她忍着笑意,开口道:
“那场送给你的大火后一别,你还好吗?”
“江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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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母最近都很忙,自家哥哥又开始跑案子。江洵怕宋清一个人遇到点事都没人能帮他,就把对方扔给了自己的老师。
宋清最近这几天都在跟着那个叫段隐之的老师到处跑。
少年知道对方是江洵老师的恩师,自己怎么也得叫声师祖的存在。他其实是挺渴望从对方的身上学到些什么东西的,但是段隐之显然没这个意思。
宋清对于她来说更像是身后跟着一个长得漂亮,但没什么用的摆件。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对方忽视,宋清坐在办公室旁边用来招待客人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心理学的专业书籍。
门口突然响了一声,他从书中抬起眼皮,只见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门口直接走了进来。宋清打量了对方几眼,确定自己是没见过的,便又低头下去,自己做自己的事。
那中年男人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不由得一愣,那眼睛在宋清的身上打量了一番,扭头去看段隐之:“小段,这?”
段隐之最近有好几个会,写结汇笔记写得都有些暴躁,她看向来者,没好气道:“你为啥不去问你干儿子?他和他那个叫宋野的队长出去浪,把孩子就扔给我带了?你快把他带走,他的呼吸声吵到我了。”
宋清:……
来者正是江洵刚认回不久的裴讯,那是一个长得很有风度的中年人,听见段隐之的话,看向宋清的表情也没那么陌生了。
裴讯的西装外套挎在臂弯里,对着宋清点了点头:“江洵是你谁啊?”
这两天几乎没什么人和事情交流,这小年轻修闭口禅修得有些上头,憋了好久就只蹦跶出了两个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