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她缓缓地转过了自己的头颅,动作轻得几乎不可察觉。
那一张被半面残妆覆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阴寒。她透过那面单向玻璃,直勾勾地盯着外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江洵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不知是对方察觉到了,还是故意在挑衅。
他只觉得心下一动,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她和我很像。”
宋野一时间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他一扭头,立马就看见了苏昱那古怪的笑容,不由得心下一寒。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迟缓地看向了江洵。
他突然在江洵的眸子里瞥见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疯狂。
那是他从未在江洵脸上看到过的,对方待人一向都是温驯有礼,平日里甚至不愿意对别人说一句重话。
他没有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他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相似的情绪。
那青年就站在单向玻璃的外面,盯着里面的苏昱,右眼睑下的那块烧伤竟然和里面的苏昱右脸的刀疤有着奇异的相似点。
“你觉得她现在是个怎样的人呢?”
江洵轻声道,他想了很多很多,或许苏昱也并不是真的会为组织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云逸轻一样心怀大义,你甘愿去死,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人生中产生一点污浊的痕迹。
面前的这个少女当年为了活下去,和李义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一次性水杯,声音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些许的轻佻,对着宋野道:“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你要听吗?”
最近这两天宋城的天气格外闷热,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空气黏黏的,似乎随时都能拧出水来。午后,那厚重的天幕终于不堪重负,细雨悄然飘落。
微风从海边轻卷而来,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吹得岸边那几棵老树的树叶微微晃动。那些已经泛黄的叶片,不堪风力,簌簌而下,像是在翩翩起舞,最后层层叠叠地堆在了一起。
方知寒从教师公寓的门口走了出来,他身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步履从容,他一边谢绝了背后要送他出校门的恩师,一边跨步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准备出校门了。
雨势并不大,他要骑行的距离也不是很远,应该不会弄湿衣服。
方知寒最近这两天一直在忙碌,他本身不是宋城人,是个标准的北方汉子,虽然命运坎坷先考到宋城,研究生又考其他地方,最后考职称还考到莲城去了。
但社交范围还是宋城居多,好不容易有个长假,自然得回老家看看朋友。
前些日子被卷进隔壁大学的案子里,这几天也没听到什么风声,有不少人都觉得这事儿应该能很快解决。
但是方知寒不这么认为,至少在他打给江洵的电话很少被接通这一点来看,这个案子肯定很麻烦。
他靠边骑车,借着头顶上的树荫躲避落下的雨点,就像是校园里的那些年轻人一样,同样骑着车,晃晃悠悠地骑出了校门。
宋城大学附近就是一个大学城,这一块几乎是整个宋城的高知技术区了。
所有的大学几乎都建在这一块地方,一出校门,熙熙攘攘的人群便迎面而来,方知寒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的从学生身边经过,驶上了非机动车道。
落雨从天际落下,将四处都染得一片朦胧,方知寒抓了一把自己已经沾上不少水珠的头发,不知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一阵心慌,下意识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方知寒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查看来电显示,却发现是好几次打电话都没有接通的江洵。
知道对方现在正在忙什么,方知寒真的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他把车停在了一边,尽量不让自己堵塞交通路线,接通了电话:“喂,江老师。”
“你现在还在宋城大学吗?”江洵的声音中带着平缓,颇有点不急不躁的意味。
绿灯亮起,方知寒看了一眼前方,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堵住身后的人,才略微把声音放大了一些,对着话筒道:“我吗?我现在在宋科大呢,刚出校门,怎么了?”
“老师们都有事,可以麻烦你现在帮我去接两个人吗?”
方知寒其实很少听见江洵用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和他说话,虽然对方说的是问句。他未免有些疑惑,还是答应了下来:“可以啊,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接他们,是哪两位?”
“陆白暮,宋清。”
会议室里吵嚷万分,江洵就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争吵,轻描淡写地挂断了电话。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般地看着自己,他也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略带纯良的笑容。
连新宇表情有些肃穆,他皱着眉看着江洵,愣是没想到面前这个人看上去这么温柔小意,做出来的事情却那么疯,几乎让全局的人都吃了一惊。
他想了一会,还是委婉地道:“江老师,不是我们不答应啊,这……这实在是不合规矩,我们现在真的无法确定苏昱这个人的危险性,如果现在把她放了出去,产生人员伤亡怎么办。”
“而且你提出来的要求……怎么听都很缥缈……”
宋野的脸更是臭得不行,他这次没有坐在江洵的身边,反而跟连新宇处于同一战线。
看见江洵的笑容就忍不住皱眉,眉心都逐渐变出了一个印子:“不行,我们投票了,你这件事不成。”
江洵抬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他就像是没有看见宋野眼中的不赞同,依旧温和道:“不要皱眉了,都要皱出皱纹来了,就不帅了。”
宋野心中那股气没压住,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语气冲得要命:“那苏昱都疯成那个样子了,你还想和她玩什么游戏?如果对方真的玩的是像何以杏那种杀人的游戏,你真的要去杀人吗?”
他怎么会不懂江洵,这个人压根就不会把别人的命算计进去,如果他要玩的这场游戏,最后真的崩盘到那种程度,江洵肯定会自我奉献,这是宋野万万不想看到的。
四周的人还没对这个计划提出抗议,就见这两个外来人先吵起来,眼看着宋野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气氛立马剑拔弩张起来,连忙站起来拉架:“宋队!你先冷静一下!”
连新宇死死地抱着宋野的手臂,生怕对方当年那火爆脾气一起来,一拳就擂过去了。
宋队的手臂可是比江老师大腿都粗,把人打死了就不好:“你好好听江老师说话嘛,现在急什么急?我们局里不通过,他也实施不了这个计划啊!”
江洵是什么人?
宋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和心脏都在怦怦直跳,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上来,气得他整张脸都红了。
心说道,江洵就是那种,就算你们之前不答应,他也能凭借一张嘴把你们全部说服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管宋野的情绪波动有多大,江洵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毫不在意的模样,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茶,神情温和,平稳开口:“目前我们能查到的东西不多,苏昱是我们能抓住最有利的线索了,那个网站现在已经被他们所抛弃,就说明他们背后肯定不止一个技术员,如果要把他们连根拔起,我们要利用的是苏昱的求生欲。”
“若是真的被那些人推出去当替死鬼,那苏昱的这张嘴是不可能张开的。我们现在要让她看到的是,尽管他被推出去当替死鬼了,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逝去,那些人也只会为她的死亡而欢呼。”
茶水在空中飘出袅袅白烟,模糊了江洵的眼镜镜片,他点了点头,似乎也在认可这一点:“我让他们看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由我,和苏昱进行一场他们意义中的游戏,而苏昱会变成死亡的那一方。”
“所以放她出去吧,在她出去以后,我就是拴住她的那根保险绳,在这场游戏结束之前,我也相信这样的一个赌徒不会轻举妄动。”
宋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大脑缺氧。
身后已经缠上三四个拉架的人了,他的目光从愤怒逐渐转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我永远都不能理解你这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想法,你明明知道你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却好像突然放弃了争辩的力气,扭头不再去看江洵了。
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手,示意身后的人放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会议室的门口离去。
室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里,这些人和江洵并不熟悉,平日里的交流对话全都要靠宋野从中徘徊。
现在对方突然离开,宋城警方不免有些尴尬。
连新宇握拳掩住自己的嘴,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是好脾气地继续劝:“不太好啊,江老师,这真的上面压根不批这种计划的,危险性太高了,而且我们不能保证苏昱这个不稳定因素真的会顺着你说的这样来……”
“上面的话,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去说的。”
江洵笑得眯起眼睛,他的皮相确实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足够让铁石心肠的人心软。
连新宇也感觉到了一阵窒息,不敢去看对方,声音越来越小了:“……上面真的不可能批的呀……”
这场说不上是正式的会议当然是一地鸡毛,虽然宋城的警方还是多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连新宇还偷偷向气得几乎要扭曲的宋野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批的,却还是没有阻止江洵的决定。
他在莲城市就一直有人说他是关系户,他也从未回避过这一点,此时便一个电话把这一项传闻给坐实了。
宋城市市局已经出去开会多日的顾局长当天就打着飞机从外省飞了回来,甚至没有过问,局里最近发生的大案和一堆积压的工作,带着江洵这个外人就进了办公室。
促膝长谈了好几个小时,最终咬了咬牙,批准了这项行动。
当顾长青满脸忧愁的,带着江洵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时,所有人看见江洵的目光在那一刻都变了。
连新宇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宋野,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自己可以在队里把这件事给拦下,但是在局里上头的人批准了,自己就没有丝毫的办法了,没想到江老师看上去浓眉大眼,居然还会打电话摇家长撑腰,简直是人不可貌相……
顾长青手头的工作很多,自然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们在局里耗,江洵一路把对方送到了门口。
看着顾长青坐进了车里,还没来得及道别,那中年男人就满目愁容的摇下了车窗,有些犹豫的叹息道:“其实这件事情你也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的,宋野虽然性子冲了一点,但他说得确实没错,你的身份性质比较特殊,如果真的被那些人注意到……”
“顾叔。”
江洵神色未变,他打断了对方的话,就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怎么样那般开口说道:“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了。”
顾长青的神色一变,整张脸在那一刻好像突然带上了愤怒,惊诧,疑惑。
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千言万语总结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这个案子不对劲。”
他压低了声音,他知道现在公安局的门口肯定站着很多人远远地看着他们俩,只好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小声道:“这个小的团体很有可能跟当年的直播有关系,从我接手上一个案子的时候起,那个人可能就已经通过某些渠道注意到我了,苏昱是自投罗网,她是专门来带话的。”
“那你就更不能参与这件事情了!”
顾长青现在感觉自己当时的决定有些草率了,不免得染上焦急的神色:“你参与了这件事情,如果对方真的要你现在去死怎么办?你也不是没有经受过这种事,当年的那场大火怎么看都是冲着你和江……”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和当年有关,所以我不能逃避,我必须顶上去。”
江洵温柔的神色中带上了一抹坚定,他依旧眯眼笑着看着这个关怀着自己的叔叔,安抚道:“我有分寸,这个样子我已经能猜出很多东西了,和小姑娘玩一个游戏,那个人不至于亲自下场,您要对我有些信心。”
“毕竟在那两年里,您,陈老,段老师,还有很多对这件事情怀有愧疚的叔伯都教了我很多东西,现在也该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顾长青的车开走了,江洵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辆黑车消失在了滚滚车流中,身后那些看热闹的警察,也逐渐觉得没了意思回到了室内。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外部侵蚀到体内。
江洵摸了摸自己有些湿润的头发,打了一个小喷嚏,刚想往回走,一把黑伞就罩在了自己的头上。
江洵耳朵不太好,自然察觉不到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回头一看,只见宋野的那张脸还是臭得不行,手上却只拿着一把伞,不遮着自己,全都罩在了江洵身上。
宋野今天才跟他吵了一架,虽然场面不太好看,但是江洵好歹也和他相处了这么久,自然深知宋野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洵的心里不禁软了下来,伸手握住伞柄,伞柄上还带着宋野手心的温度。
他的心微微一动,另一只手便覆上了那一只温热的大手。
伞下的世界仿佛被雨水隔绝,只剩下他们俩了。
宋野的身体瞬间一僵,他能感受到江洵的手很凉,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这双手都始终暖不起来。
因为很少干重活,江洵的双手细腻而柔软,只有指腹处有一些茧子。
现在那双手就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腕骨上,宋野莫名有一种想把这双手握在掌心的冲动,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觉得这种气氛真的很不对劲,下意识想要松手,却见江洵眼疾手快般,那只手顺着刚松开的间隙挤了进去,直接将手握拳藏进了宋野的手心里。
宋野宕机半霎,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对他笑着的江洵,嘴张了又张,只吐出了一个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