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想回家打游戏
埃利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但他仍然可以感觉到,乔托刚才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像是一辆满载货物又横冲直撞的马车,而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被他撞倒在地,一时怔忪(除了维吉尔,他只是神情莫测地凝视着乔托,不知道在想什么)。
“巧言令色!”路易吉率先打破了沉默,年轻刺客的脸涨得通红,“要像你这么说,他们全都是叛徒!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和国籍无关?这可是战争!要我说,乔托彭格列,你就是头一个西西里人当中的——”
埃利奥立刻就要打断他。不管路易吉要说什么,那肯定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就在他刚来得及上前一步,将要开口之前——他已经够快的了——刺客导师先一步制止了路易吉。
“路易吉。”维吉尔沉声说。
这还是埃利奥第一次听到维吉尔用这种充满权威的语调命令刺客,也是一震(这是不是说明了,之前他对乔托的疾言厉色都是装出来的?埃利奥忽然对此产生了怀疑)。
但不管怎么说,刺客导师这么一开口,立刻就弹压下了所有暗中骚动的刺客们。路易吉尽管满脸不可置信,但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猛地把头扭开了,似乎在用“不看乔托”的这种方式表示他的态度。
“彭格列是我们的客人,”维吉尔环视四周,“无论他在刚才和我的‘理念探讨’中分享了怎样的思路,我们都不应该对他进行评判。在场所有人都应该清楚,为了意大利统一的事业,他和他的自卫团做出了多少贡献。这一点,是最不容置疑的。”
乔托从容颔首,“我的荣幸。”
维吉尔转向乔托,“我应该替这个小伙子不恰当的言行向您道歉,彭格列。”
但很显然,导师替他致歉这回事让路易吉感到更羞耻了。这是刺客更不能忍受的事情,于是他连忙把脸扭回来,重新朝向乔托的方向,低声说了句“我很抱歉,彭格列先生”。
“没关系,”乔托大度地回答,“我听过更糟糕的。”
他没回头,但拍了拍埃利奥垂在身边的手臂,大约是察觉到了埃利奥刚才的动向。埃利奥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至少对面的刺客大约是这么认为的。
不包括玛丽亚,她只是面有忧色,混合着思考什么的复杂神情。然而路易吉对他射出了货真价实的强烈目光,就好像他觉得埃利奥是叛徒似的。
埃利奥淡淡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空气里仍然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硝烟,但乔托和维吉尔已然默契达成共识,假装刚才的口舌纷争并不存在似的,重新讨论起来——这次是围绕着朱塞佩的“安全”话题,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些对于西西里当前局势的观点,甚至不知怎么的达成了互相帮助的共识。
显然,对路易吉来说,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看到刚才还在质疑乔托的导师竟然一转眼就和他相谈甚欢起来,年轻刺客显得分外迷茫,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片段;难道刚才那几乎是动刀动枪的对话真的只是某种“理念探讨”?
但作为两个都在暗中支持朱塞佩马志尼和意大利统一的地下组织来说,这是必然的事情。乔托和维吉尔相谈甚欢,到了最后,维吉尔甚至亲自起身相送,一路走到门口。
在那里,他们再次笑着握了握手。但维吉尔没有立刻松开乔托,而是低声说,“那是一番…很大胆的言论,彭格列。大胆,但精彩,充满魄力。请恕我无法当众表示赞同。”
乔托眼里光芒一闪,用力回握住了刺客导师的手。但他没有浪费时间说什么客套的感谢,而是直白又坦诚地告知,“埃利奥不懂这些。请别对他太严苛了。”
维吉尔笑了,“我还在想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呢。看来这就是理由了。”
乔托也笑了。他们再次握了握手,然后松开了彼此。
“请您就送到这儿吧,”乔托恢复了正常音量,俏皮地说,“我都听朱塞佩说了,您不怎么爱出门。”
“请原谅一个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吧!”维吉尔幽默地说,“就算他再怎么想送您回去,也是做不到了。埃利奥,你愿意替他尽这份义务吗?”
和玛丽亚等人跟在他们身后的埃利奥眉毛一挑。他定定地看了维吉尔两眼,而这位充满智慧的导师也含笑望着他,像是他的这份请求只是随意一问似的。但埃利奥当然能意识到,那不是随意一问。
“我愿意,导师。”埃利奥说。
维吉尔颔首。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埃利奥低声感谢。维吉尔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只是微笑着,望着他俩往外走去。石墙缓缓合上。刺客导师出神地对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面对一众刺客。
他们也正无声地仰着脸望着他,就像是等待师长讲解的学生。
“好了,”维吉尔重新走进他们中间,“自由发表时间到。”
顿时,压抑疑问许久的刺客们爆发出一阵哄闹的叽叽喳喳声。他们紧紧地追随着导师,跟着他重新走回大厅;那里,高椅子和长桌都被撤走了,只剩下软垫,抱枕和书籍。维吉尔亲手泡了茶,听着他们每一个人说话,然后微微笑了。
“一个一个来,”维吉尔耐心地说,“首先……”
就在刺客们讨论刚才那场“理念探讨”的同时,埃利奥和乔托也在探讨类似的话题。只不过,他们只有两个人,意见当然更少一些,交换起来也更快。
“他没法当众赞同你是有原因的,”埃利奥告诉他,“据我所知,刺客组织会要求刺客们绝对的忠诚和纪律,以一种‘荣耀’的方式规训他们,让他们绝对不得出卖组织,叛徒只有以死偿命。这是由于和圣殿骑士的斗争所造成的一种现象。”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乔托若有所思,“他没法赞同我,是因为那样他就会自掘根基。不过,你这么说,听起来就好像你很不赞同似的。”
埃利奥嘀咕,“我还以为我说得已经足够客观了。”
乔托笑了,“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吗?”
埃利奥不由得也笑了。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认为活着最重要。”埃利奥说,“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但有时候,活着要付出的代价太高昂了。我无法发自内心地赞同刺客组织的规矩,但我心里又清楚,在这场战斗中,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乔托,如果有一天……”
但乔托立刻打断了他。
“别那么说,埃利奥,”他温柔地捏了捏埃利奥的肩膀,“别那么说。也别对自己产生无谓的怀疑。据我所见,维吉尔是个很通情达理的老人,而你又是我见过最具智慧的人之一。我从来不怀疑你会做错什么决定。”
埃利奥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乔托对这句话有多坚定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重新露出了微笑。
“少来这一套,乔托,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而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乔托以此作结。埃利奥没有再反驳他,只是笑着,把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一天,彭格列自卫团和刺客组织兄弟会达成了合作。在他们的秘密支援中,西西里人逐渐醒来的呼声中,意大利人逐渐共振的渴望中,马志尼的理想很快地在这片饱受统治阶级蹂躏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他的追随者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风中播撒在了意大利各地。
在波旁王朝长期的压迫下,吃不饱穿不暖的生存困境下,以及日益高涨的“西西里”情绪之下,躁动不安的巴勒莫进入了历史性的1848年。1月12日,斐迪南二世的生日,假如说在此之前,历史会对这一天一笑而过的话——要是非得写下所有国王的生日,历史自己都记不过来了——那么,在这之后,整个巴勒莫、整个西西里、整个意大利;甚至整个欧洲,都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们忘了,那么,他们真的应该想起来的。
1848年1月12日,巴勒莫街头爆发了第一声枪响。
消息传到三曲腿旅馆的时候,维吉尔霍然起身。“人们还没准备好!”他这么担忧。但他仍然命令所有刺客立刻离开据点,参与到街头的战斗中,“这种时候就不要管我的死活了。”刺客导师这么说,“没人能承担这次失败的后果!”
从旅馆里冲出去的刺客们立即分散往四面八方,钻入了巴勒莫的街巷网络。其中,少数几个精英刺客目标明确地奔向波旁士兵驻守的各大要处。
消息同样传到了彭格列庄园。乔托拍案而起,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动人手。加特林带着自卫团的军队冲上了街头。蓝宝拒绝留守,含泪登上战场。纳克尔在后方收容伤员。
“埃利奥!”乔托高呼。
埃利奥猛地撞进了乔托的办公室,门被他嘭的一声甩到一边。刺客脸色苍白,眼里却闪着火光。乔托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封信。
“我收到了来自导师的直接命令,乔托,”埃利奥快速地说,“恕我不能——”
乔托打断了他,直接问,“总督?”
埃利奥愣了一下,立刻确认,“总督。”
乔托看着他,眼里也闪着火焰。
“去吧,”乔托对他说,“越快越好!”
几个小时后,总督遇刺身死。在街头被沉痛打击的波旁士兵逢此噩耗,不得不暂时退却。刺客们,自卫团的民兵们,还有许许多多抄着猎枪、老式步枪、甚至是刀子和石块的西西里人们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一种奇异的、震耳欲聋的寂静笼罩了街道,只剩下燃烧物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所有人都灰头土脸,遍体鳞伤。
提着枪的乔托是第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忽然大笑出声,丢掉了手里的枪,甚至还从街垒的掩护里站了起来!一旁的加特林大惊失色,但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乔托这么做。事实上,他从来没法阻止乔托做出任何莽撞的行为。
就这样,乔托敏捷地爬上了最近的一辆翻倒着的马车顶端,张开了手臂。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看到落日的余晖照到他激动的脸上,照得他满脸通红,照得他荣光焕发。
“西西里万岁!”乔托高喊。
总算反应过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激动地互相拥抱,互相亲吻,连声高喊,“西西里万岁!!!”
加特林当然也爬了上来,拽着瘫倒在地的蓝宝。乔托笑着抓住了他们,在他抬头的时候,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屋顶上有点值得注意的细节。
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乔托望了过去。他看到匆匆赶来的埃利奥正在屋顶坐下,摘下了兜帽。他们相视一笑。
1月12日,溃散的波旁军队退守沿海要塞。
1月26日,巴勒莫逼退波旁军队。斐迪南二世被迫撤军。
1月27日,那不勒斯武装游行,迫使斐迪南二世成立新内阁。
2月25日,法国巴黎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他们实现了《悲惨世界》中安灼拉等人未竟的理想。
3月17日,米兰爆发五日激战,成功驱逐奥地利军队。威尼斯宣布重建共和国。
3月23日,撒丁王国对奥宣战。
4月,西西里成立临时委员会,宣布彻底废黜波旁国王斐迪南二世在西西里的统治权。
1848年三到五月,欧洲各地相继爆发。即便到了很久以后,当他们回看这段时间的历史时,他们也没人能否认,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也最波澜壮阔的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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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叠个甲,这是《家庭教师reborn》加上刺客信条的架空历史,不是真的[狗头]以及如果不太了解这段架空历史的话,大概知道他们在反封建反帝制就好!
第118章
1848年的春天, 西西里风起云涌,万象更新。
埃利奥松松地拎着缰绳,沿着盘山路绕回了彭格列庄园。要是放在平时, 他大概连骑马绕上来都没这个耐心, 更别提溜达得这么慢了;所以当乔托听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庄园的哨兵已经望见他的身影, 却左等右等没见到埃利奥本人的时候, 已经是大为惊奇地等在门口了。
可想而知, 埃利奥在瞧见乔托亲自等在那里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惊奇。他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边把缰绳递出去,一边纳闷地问迎上来的乔托, “你怎么在这儿?”
“听听,我特地出来迎接他,”乔托转过头, 对正牵过马的马童说,“他居然还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埃利奥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子,保持了沉默。乔托也没再追击, 很快开门见山,“我隔着一公里都能闻到你在烦恼的味道。”
“有那么明显吗?”
乔托笑了。埃利奥看他露出一副“我还不知道你吗”的表情, 也不由得笑了。
他们一块转身往主宅走去,一个穿着灰条纹套装(乔托最近在帮临时委员会维持街道秩序,少不了经常和官职人员打交道), 一个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埃利奥仍然是衬衫马甲三件套);乔托和埃利奥就这么并肩走过漫长的车道,两旁四季常青的高大丝柏树在他们身上投下凉爽的阴影,只有脚下的砾石沙沙地响动着。
“你知道我从哪儿回来吧。”埃利奥说。他最近常在兄弟会和彭格列之间来回奔走, 这是两位组织首脑都默许并知情的事情。在暗杀那些波旁间谍和平息街上骚乱的工作上,埃利奥一直做得很好。
“维吉尔给了你另一个任务?”乔托就问。
“临时委员会准备派使节前往伦敦和巴黎,”埃利奥点头,“兄弟会也一样。他问我更想去哪个国家。”
“你怎么说?”
“我当然选了伦敦,”埃利奥纳闷,“但他希望我再考虑考虑。不过说真的,没有我留在西西里的选项吗?”
乔托闻言也有点纳闷,“先不说留下来这回事,你为什么选了伦敦?”
“我为什么不选伦敦?”埃利奥更纳闷了,“我连一句法语都听不懂,但英语可是我的母语!”
“啥?”
乔托大吃一惊。他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埃利奥的卷发(浓密乌黑,甚至盖住了前额的一部分),又瞧了瞧他显然有点儿法国血统的脸,最后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明显是法国样式的佩剑;尽管整个过程,他都礼貌地一言不发,但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明显的视线落点还是让埃利奥很快明白了过来。
但埃利奥实在百口莫辩:他虽然是有那么点法国人血统,但他这辈子距离法语最近的那一刻也不过是在游玩《大革命》的时候把语言切换成了法语,进行沉浸式体验。
“你觉得我是法国人?”埃利奥很无奈地问。
“我不知道。”乔托很明显又在装傻。但他接着补充说,“但我觉得任何人都可能怀有这种合理的猜测。”
“我出生在美国,”埃利奥就告诉了他,“但有个法国祖先。”
“哦,”乔托若有所思地说。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不是在认识了快十年之后第一次知道朋友的国籍血统一样,“所以英语是你的母语。难怪。嗯,但很显然维吉尔不知道这一点,也许他希望你能在巴黎发挥作用。所以你怎么想?”
他们走过车道,步入花园。西西里的阳光再次落在了他们的脸上和肩膀上,喷泉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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