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他再抬头,正好撞进了加茂拓真的目光中,原来对方一直在注视着他,但或许是视线中没蕴含任何热烈的感情,加茂伊吹完全没有察觉。
“父亲还会有孩子的……他们是这样说的。”加茂伊吹抿了抿唇,想了许久,问出口的话却依然干巴巴至极,“您说命中注定,您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关心加茂拓真是什么性格,其实加茂伊吹想问:如果未来宗家真的只有他一人能继承家主之位,那加茂拓真认为此种“命中注定”到底是好是坏?
换句话说。
——父亲是否真心觉得他够格了?是否会为曾经抛弃他而哪怕后悔一刻?
但他不能问,非要争口气的心态会暴露他的挣扎与渴求,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展现在读者面前的部分或许会只剩丑陋。
“‘命’……?”加茂拓真品味着这个说法,反问道,“伊吹,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如你来说说,你是个会认命的性格吗?”
加茂伊吹张了张口,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假话是我不认命,真话是我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应该能明白吧,人生的容错率太低,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背负起下一刻发生的惨剧。”
“等十二岁时,我再告诉您我的答案是什么。”
他牵起一个笑容:“到了那时,您心中或许也会有答案了。”
加茂伊吹走了,他从加茂家带走了黑猫与一些钱,加茂拓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派了司机跟随,以帮他办理未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手续。
大家有意用逃避的方式使生活轻松一些,加茂伊吹乐得不受约束,他收到的命令是新年前回家就好,话外之音是那之后他便会再次失去自由。
他并不在意,小半年时间很长,足以化解许多问题。
其实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成年人的陪同,因为他不住酒店也不坐飞机,活动范围仍然在京都之内,早已有了最理想的目的地。
司机带着加茂伊吹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小时,最终在他的指示下将车停在京都咒术高专的大门前时,表情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惊讶。
加茂伊吹下了车,与他约好了再会和的时间后便让他去做些自己的事情。
“晚上九点半时来门前等我,如果我到了十点还没出来,麻烦你回家告知我父亲,我会在高专内小住一段时间。”
交代完这些,加茂伊吹转头进了高专。他原先跟随加茂拓真参加过高专的部分活动,那时他还是加茂家万众瞩目的次代当主,高专自然会将他的咒力记录在结界之中。
加茂伊吹借着这个便利,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了高专内部,期间也曾与少数教职员工迎面相遇。打招呼时对方问起为何他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只说是族中事务,倒也没人深入再问什么。
凭借记忆,加茂伊吹最终在建筑深处的某房间前站定,抬头再确认一遍牌子上的确写着校长办公室的字样,便将黑猫安置在门边的位置,以免显得冒昧又失礼。
他刚抬起手臂,还没等叩响房门,其中便已经传来了房间主人的应答声。
“进来。”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自然地转变动作去开门,嘴角已经勾起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弧度。
“乐岩寺大人午安,晚辈伊吹冒昧来访,还请大人海涵。”
他一开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拿出套路般的寒暄话术,坐在书桌后的中年男人并不惊讶于来客是他,凝神望了望男孩的头顶,这才放下手中的读物。
乐岩寺嘉伸朝对面的椅子上平托着抬手示意:“不知伊吹殿有何要事?请坐下再谈。”
加茂伊吹笑着进屋,随手带上房门,转身与前进的速度都比平时还慢上些许。他记着面前的男人一向讲求守礼,便借着这机会在脑内飞快组织措辞,力求别让对方觉得粗鲁。
这样迟缓的动作使乐岩寺嘉伸不自觉拧了拧眉。
他曾在今年年初的生日宴上见过加茂伊吹,男孩出现时同样步子不快,但还远远没到这般磨蹭的境地。
加茂伊吹仿佛没察觉到乐岩寺嘉伸的不愉快,面上一直挂着笑,却还是在落座后柔声道了歉,不经意便说起了自己此时的情况。
“让您见笑了,我在祇园祭前做了锯骨手术,伤口还没能完全愈合。”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残肢与假肢相接的部分,一时有些出神。
乐岩寺嘉伸眉间的沟壑稍微变浅了一些,男人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独自来到高专一事的突兀程度,提醒道:“没关系,伊吹殿不如先说说正事。”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的表情蓦然在羞赧与苦涩的神态中跳跃了几次。
他抿唇,迟迟才开口:“我知道该在来访前先与乐岩寺大人做下约定,但今日出行的安排实在突然,父亲与我都没想过该去哪才好,我也是临时起意才会来到高专。”
乐岩寺嘉伸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的保守派,乐岩寺嘉伸作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自然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加茂伊吹的生日宴时,他是第一批收到请柬的贵客;加茂拓真于祇园祭前请他出手相助,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前去支援。
但这都是咒术师利益往来间的正常交往,不代表乐岩寺嘉伸愿意掺和进加茂家复杂又麻烦的家务事中。
果然,加茂伊吹很快说道:“关于加茂家最近的事情,您应当也有所耳闻。”
“母亲心中对我有愧,只要我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见不见我,她都寝食难安,最终才会酿成今日苦果。”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身后的窗外之景,正因为面无表情,才显得微眯的红眸中的迷茫满到快溢出来:“母亲不怨我,父亲也说这与我无关,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却又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走,也想不通自己凭什么留下。”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未能成功,“我只知道,偌大一个加茂家,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自处。”
“留在本家,我似乎总看不到前路在哪,我想更聪慧些,也只能想到高专这一个去处。”他终于看向乐岩寺嘉伸,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同意让我提前入学。”
乐岩寺嘉伸甚至没有犹豫,他从来都是墨守成规的性格,只回绝道:“高专不会为任何人延迟教学进度,伊吹殿年纪尚幼,需要提前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按照惯例,学校只接受十四岁及以上的学生。”
加茂伊吹早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却还是在听完这番话后表现出了愣愣的模样。
“若是我不入学呢?我只留在乐岩寺大人身边,得了您的允许才去教室看看。”他面色略显苍白,语气中压抑着焦急,像是真的无路可走,“我在家中学过礼仪,平时可以为您做些细碎的小事……”
在乐岩寺嘉伸的注视下,加茂伊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嗫嚅道:“……只是求您别让我回家,新年后,我就再难出门来了。”
乐岩寺嘉伸沉默一会儿,却并非是因为态度有所松动,只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加茂伊吹的幻想。
他说:“伊吹殿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不过老夫虽然上了岁数,却还能照顾好自己。”
加茂伊吹双唇微颤,飞快低下了头,再抬头时便已经整理好了狼狈的表情。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会做得很好的。”
乐岩寺嘉伸并不动容:“高专与加茂家稍远了些,还请伊吹殿早些启程,还能在入夜前到家。”
见此事似乎再无转圜余地,加茂伊吹只好向乐岩寺嘉伸赔礼道歉,说为他添了麻烦,转身离去时,背影中的孤独意味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怜。
乐岩寺嘉伸在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收回目光,继续读起书来。
书中的内容的确精彩,他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其看完,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再恍然抬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夜间九点四十,男人轻轻揉了揉眉心,关了办公室中的大小灯光,终于朝卧室走去。
出门还没走几步,乐岩寺嘉伸裤腿一沉,一只完全隐在夜色中的黑猫不知从哪跳了出来,竟然咬住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只黑猫看上去似乎格外通人性,一双金眸澄澈的过分,全然没有其他野猫身上的尖锐。或许正是因为它性格柔顺,身上才没有咒力的明显痕迹,使乐岩寺嘉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黑猫与他对视,喵喵叫了几声,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两步便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快些跟上。
乐岩寺嘉伸站着不动,它便又回来轻轻扯他的裤腿,直到他挪步为止。
男人终于在黑猫的指引下转过了几个拐角,一路来到了离他房间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
教室的灯亮着,乐岩寺嘉伸原本疑心黑猫此番做派是拥有特殊术式的咒灵作祟,却没想到透过没关紧的缝隙,反而见到了尚未离开的加茂伊吹。
男孩背对着他,面前是一个眼熟的电热小锅,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里温着盒就在高专的自动售货机中贩卖的草莓牛奶。
“不知道乐岩寺大人何时才会回房,牛奶已经热了三遍,再热下去,恐怕就真要变质了。”
加茂伊吹神色专注,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哝个没完。
“或许不该把你一起带来的,你果然会更希望留在本家吧?在本家每天还能吃个罐头,跟着我却……”
“猫?我的猫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身边空空,他猛地起身,转头要四处寻找时,正好对上了乐岩寺嘉伸的视线。
第32章
这场景其实有些引人发笑。
稚嫩的孩童,拙劣的演技,一眼便看出其中生硬之处的无辜姿态——乐岩寺嘉伸眉头紧锁,也不说话,只盯着加茂伊吹看,直到男孩白皙的脸颊都涨得通红。
加茂伊吹抿唇,他有些慌张地避开乐岩寺嘉伸的视线,犹豫很久,还是低声道:“乐岩寺大人,我、我很抱歉……”
黑猫方才还显得格外聪慧,此时却丝毫没察觉到主人的羞赧,灵巧地从缝隙钻进教室,伸出爪子去扒加茂伊吹的衣摆,似乎是想爬到他身上去。
加茂伊吹局促地揪着衣服,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低低垂落的刘海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被开水泼了般泛着红晕的耳尖。
从表演开幕时便是,他的小心思从来藏不住。
黑猫见加茂伊吹抗拒抱它,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只好轻快地跳到桌上,自行寻到个暖和的位置趴了下去。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但他将来自各方面的评价都听在心里,自然便能构建起一个足够生动的形象,即便仅从下午的几句交谈来看,他也能对加茂伊吹再有几分更深入的了解。
——加茂伊吹绝不是个作娇作痴又对此全然无知的寻常幼童,遣词造句都要反复想上几遍才会说出口,怎么会使出这种低级又幼稚的招数。
更何况,乐岩寺嘉伸还没开口,他便自己先低头认了错,想来也是认为手段稚拙,能叫人一眼看破,再也装不下去。
想到此处,乐岩寺嘉伸的目光随着黑猫的动作移到那只烧了热水的小锅上,终于想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她在哪?”男人沉声问道。
加茂伊吹被问话才又抬起头,他故作平静,微微绞着袖口布料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但即便心中已有万分懊恼,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招出同谋的名字:“伊吹不懂,您在说谁?”
在短暂的沉默后,庭院中的景观植物上传来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响动,声音其实相当微小,但夜间无风,两人皆闭口不言,这突发的动静便显得格外明显。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树冠上腾起,转头便朝早已熄了灯的宿舍方向飞去,乐岩寺嘉伸却已经心中有数,他微微侧头,哼道:“……给我过来!”
只是片刻工夫,教室里挨训的孩子就变成了两个。
京都咒术高专一年生冥冥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披散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她才从宿舍赶来,穿着休闲的睡裙,周身带着股闲散之气,似乎是马上就要上床休息。
加茂伊吹或许是这样想的,但乐岩寺嘉伸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冥冥的术式名为“黑鸟操术”,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与被控制的乌鸦共享视野。十四岁的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无论是施术距离还是反侦察能力都有待提高,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乐岩寺嘉伸抓个正着。
庭院中的乌鸦一直以最好的角度观察着教室中发生的一切,乐岩寺嘉伸起初还没将这一切联系到一起,直到认出了那只电热小锅——即便乌鸦刚才并未选择逃离,冥冥也依然会暴露身份。
因为那是冥冥的锅。
或许与家族产业大半都置办在东南亚有关,在食物偏好方面,比起日本特色菜式而言,冥冥喜欢肉骨茶。
食堂会照顾学生的个人喜好,却不会特意为谁日日加餐,将师生的喜恶统计好后,便排出相当公平又营养的食谱,严格照计划执行。
而冥冥在物欲方面并不放纵,更是有储蓄的执念,高专课程紧张,她绝不会花费太多金钱与精力非要在京都找出一家美味的东南亚餐馆。
于是为了更好地品味相对难得的菜肴,冥冥会将肉骨茶放在锅里时时加热,慢慢享受一顿美餐。这只小锅时不时便会出现在食堂之中,与冥冥熟悉的师生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
为了保证天妇罗的最佳口感,乐岩寺嘉伸每日都去食堂用餐,自然也能注意到这点。
“只是给在人生中迷路的学弟做了些指导罢了……”冥冥终于打理好那头海藻般的柔顺长发,将其全部拢到背后轻轻束起,她笑道,“校长也太严肃了。”
“还、还不是学弟。”见事情败露,加茂伊吹已经平静下来,他似乎不想连累冥冥,弥补道:“乐岩寺大人,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是伊吹做错了,请您不要生气。”
乐岩寺嘉伸坐在两人面前,面色是一贯的阴沉,看上去便处于不好惹的高压状态。
加茂伊吹不过是才与他对上视线便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规矩地站在他面前,将两人下午相识的过程尽数交待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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