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回到加茂伊吹的院子中,三人见面后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尽职尽责的加茂宪纪得到了出门探望枷场姐妹的许可,欢呼着朝院外跑去,给兄长留下了充分的谈话空间。
主人一方准备了足够丰盛的晚餐,餐厅中没有佣人服侍,但需要自行完成的步骤也只有吃饭和倒酒。
三人的座位前各放着一瓶掩去了标签的酒水,有效缓解了由价格引发的诸多联想带来的紧张,识货的客人自然能从醇香的味道中品出金钱堆砌出的口感。
加茂伊吹深谙待客之道,加上早对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有一定了解,在递话活跃气氛时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令人感到冒昧,也不会让谁生出被冷待的错觉。
“织田作之助先生吗,”日车宽见若有所思道,“虽然我不太了解文学方面的事情,但最近常听见您的名字。”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笑道:“那要归功于加茂先生了,他总会把承诺过的内容做到最好,十殿就在宣传工作上出了不少力。”
日车宽见由此断定织田作之助也是被加茂伊吹以重利诱惑加入十殿的成员,对方得到的丰厚报酬无疑验证了他的选择没有出错。
“织田先生的文章很优秀啊。我已经读完了全本,确实是拥有独特气质的文字。”加茂伊吹谦虚道,“你真把几年前一起讨论过的情节写进去了呢。”
“啊、那个,”谈及过往的相处,织田作之助多少有些局促,他含糊地回答,“毕竟是很宝贵的素材。”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从表情上看不出丝毫责怪之意:“你啊,别再一直想着从前的事了,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把你的手稿给我,我会让人卖个好价钱的。”
“手稿已经被圈画成了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字的样子了。”织田作之助为难地婉拒道,实则对前半句内容秉持不置可否的态度,“但我会好好保留下一份的。”
注意到日车宽见的表情也很轻松,加茂伊吹在气氛正好时为两人正式介绍了邀请他们过来的真正用意。
——他希望两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与他一起行动,日车宽见负责草拟遗嘱,织田作之助则要为他整理出一本传记。
两人都没对自己的任务有太大异议,但显然对另一人的职责心存疑虑。
“你说遗嘱……!”织田作之助正在饮酒,他猛地呛了一口,接着咳个不停,多少有些狼狈,“你今年才二十几岁吧,我还以为只有太宰会早早为这种事情做准备。”
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当然也有区别,前者准备遗嘱,而后者准备的多半是毒药或麻绳。
但织田作之助实际上想问:这该不会是种对他擅自配合伏黑甚尔行动的报复吧。他在抵达京都前从未考虑过类似的发展,但眼下则不得不重视起“加茂伊吹决心去死”的可能。
加茂伊吹表情很好,他大概早就对织田作之助的反应有所期待:“因为我很有钱嘛,加茂家和十殿也需要得到妥善安排才能避免生乱。或许森先生也早就立下了遗嘱吧。”
“钱的话——确实很难有人能胜过你啊。”织田作之助顿了顿,转头向日车宽见投以怜悯的目光,“日车先生要辛苦一番了,加茂先生名下的资产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日车宽见借喝汤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抽搐的嘴角。
该怎么说呢,是因为对首领还不够了解吗——至少日车宽见目前只发现自己存在这个印象——加茂伊吹实则给他一种……有点自恋的感觉。
普通人会想到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请人撰写传记吗?
但青年用极短的时间打破了日车宽见的刻板印象,身体力行地向他证明:
加茂伊吹与普通人的概念压根不符,他完全有资格凭心意为自己立传,并且,他真有因过劳而英年早逝的可能。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于加茂宅住了下来,他们随时为加茂伊吹待命,起初倒是比平日里还要清闲,但慢慢跟上青年的节奏以后,只觉得每日忙得几乎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凌晨才睡,五点便醒,等两个从没有赖床习惯的靠谱成年人出现在餐厅里时,他已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晨练内容,快吃完早餐了。
织田作之助观察到,加茂伊吹晨起后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像是某种刚启动时需要自行运转一会儿的机器,虽然也能针对外界信息作出反应,却一般主动选择保持缄默。
通常情况下,加茂伊吹会笑着向进入餐厅的两人道句早安,然后听管家向他讲解日程安排。今日还是两人第一次赶上“现场直播”。
“……整个上午都要处理公务吗?”日车宽见不确定地问。
“考虑到家主大人要尽可能全面地掌握家族、总监部和十殿的运作情况,工作时间通常会持续到下午一点左右,但我会正常为两位客人准备午餐,请按您的生活习惯行动就好。”
管家继续宣读道:“加茂家在下个月将担任总监部轮值主席,下午三点时,总监部会以通话形式和您确认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内容,同时讨论五条家递交的人员更替名单。”
“宪纪少爷和真人的课程被安排在四点左右,将依照您的具体工作进度作出调整。您要求进行述职的几人已经来到京都,随时等待和您会面。”
“客人的晚餐安排在六点整,但请不必担心错过时间,厨房为配合家主大人的生活习惯会随时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如果需要下午茶或夜宵也请尽管吩咐。”
他又转向加茂伊吹:“在晚间训练之前,您有和禅院少爷通话的计划。您需要的漫画书已经由我送进院子、被真人带回卧室里了。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已经目瞪口呆。
虽说管家的语气非常平淡、加茂伊吹脸上也没出现任何不妥当的神色,但笼统的说法下涵盖的详细事务和庞大工作量让人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如何能每天都应对此等高压。
“十殿已经把我需要的资料整理好了,你们也开始工作吧。”加茂伊吹含笑说道。
两人吃过早饭后随他一同来到家主专用的书房,屋里不知何时准备了两张单独的办公桌与相应的座位,分别放在距加茂伊吹不远的左右两边。
加茂伊吹将几叠厚重的文件全摞在左侧办公桌的角落,将手搭在电脑显示器的上沿介绍道:“日车先生,请你先确认我的可支配资产。”
日车宽见简单翻看了几份最上方的文件,已经被估算得出的房产数量吓了一跳:“这些全在加茂先生名下吗?”
“十殿想盈利是件太简单的事情了,毕竟已经达到覆盖全日本的规模,雪球滚起来后,获得收益比想象中更轻松呢。”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几分,带上些许狡黠。
“位于东京的资产都在这儿了,我的大本营京都也是块硬骨头。”
来不及安慰几乎想象到猝死之景的日车宽见,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朝另一张办公桌看去,发现其上只有一台电脑、他常用的纸笔与一本相册。
“虽然说有了完整记述人生的想法,但我对重复旧事的兴趣不大,可能偶尔才会和你分享。”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请你把我叙述的零碎回忆整理起来,再加工成完整的文章吧。”
他想了想,补充道:“今天可以用我找出的相册积累素材,开始创作我们在横滨相处的部分也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量跟在我身边,别错过我想旧事重提的时机。”
“我明白了。”织田作之助还不太习惯加茂伊吹以对待部下的态度和他说话,只能反复告诫自己,牢记曾经短暂的挚友情谊不过是担任帮凶的骗局。
一旁的日车宽见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时有翻动文件和敲打键盘的声音传来。
织田作之助连忙也一同坐下,却酝酿许久都没什么动笔的欲望,于是按照加茂伊吹的提示,翻开相册寻找灵感。
相册的外观相当朴素,纯黑的外壳上有挤压与磕碰的痕迹,内部的塑料隔膜也因时间太长而泛黄发脆,连被覆盖的照片都微微褪了颜色。
相册里是加茂伊吹幼年时的照片。
男孩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身着与年龄不符、几乎快压垮肩膀的正装和服,不断出现在合照的角落与边缘,像只不起眼的幽灵,缠绕着一位能看出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成年男人,单纯游走在不同场所的集会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技术问题,织田作之助总觉得他双眼无神,脸上的微笑也刻板又古怪,像是努力想装出大人的模样,却难以遮掩毫无波动甚至低落的心情。
等相片里的男孩再长大一些,他便不再刻意笑了。
他大概是发现了故作严肃的妙处,拍照时便板着张脸,本来倒也能装出一副贵族子弟冷漠又高傲的模样,却在一张与一个白发男孩的合照中暴露了虚张声势的本质。
白发男孩身形不高,面色冷淡,眼里透出的鄙夷与不屑却能跨越时空似的令正在翻看照片的织田作之助心头一跳。
与他那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的气质相比,相隔许多成年人、站在另一头的加茂伊吹简直像只弓起背的流浪猫般可笑。
织田作之助迫不及待地朝下翻过一页,他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好奇攀升到了两人相识以来的最高峰。
但——满目血色映入他的眼帘。
从右下角的日期来看,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不会与之前的合照相隔太久,但冲洗出来的时间要更靠后些,并不显得太旧,于是给人一种其中之事仿佛就在昨日发生的震撼。
在一辆被爆炸与烈火冲洗过的轿车残躯之中,重伤的男孩如一具尸体般倒在座椅的空隙之中,能看出身下的红色液体曾呈喷射状狂乱地溢出身体,失血量令人心惊。
织田作之助一眼就看见了男孩右腿的惨状。
他的右腿被谁生生割断,因凶器被骨头阻挡,必须加大力道,于是伤口中央的血肉格外凄惨,几乎像是被切片的香肠,很难想象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痛苦。
这应当是从事故调查报告中截取的一部分内容,共三个角度、八张照片,拍得不算很好,背景里有太多凌乱的救援者的身影,按下快门时手也在抖,所以画面模糊。
织田作之助不甘心地朝后又翻几页,失望地发现大半本相册都空置着,对灾难的粗略记录就像那个男孩的遗照,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织田作之助用手遮住了眼睛,感性地觉察到隐约的泪意。
——那可是加茂伊吹人生中,第一张以他为主角的单人照片。
第370章
“你说那个啊——”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面上有些讶然之意:“抱歉,我忘记提醒你要小心翻看后面的部分了。”
“虽然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说出来倒不是想让你道歉。”织田作之助移开视线,他盯着餐盘中的煎鱼与烤肉,思绪不禁又飘回相册中所见的凄惨场景。
他毕竟亲手杀过人,当然不会觉得食难下咽,只是将眼前的加茂伊吹与记忆里濒死的男孩两相对比后,不禁更为他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日的高度而心生感慨。
加茂伊吹眸光微微闪烁,接着将小臂支在桌上朝后扬去,隐蔽地、极轻地朝立在他身后的佣人招了下手,在对方弯腰凑近时与其耳语几句,又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日车宽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暗自看着佣人离去的方向,同样有些心不在焉,脑中还想着不菲的公寓维护费用。
他慢慢把酱汁均匀地浇在肉块上,再转动食物,令酱汁涂满表面,终于因想起高层公寓的管理费和修缮费更高而愈发心烦。
那名仿佛不会开口说话的佣人又出现在餐厅里,手捧一张托盘,将一份色彩鲜亮的全素咖喱放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又为日车宽见奉上了一杯红酒。
“两人全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加茂伊吹直到此时才发出略有不满的抱怨声,“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有那么辛苦吗?”
“我只是还在想……”织田作之助低声说。
“还在想相册的事情,对吧?”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把工作和生活明白地分开,会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到疲惫呀。”
——那是他的工作没错,却也是加茂伊吹惨痛的前半段人生。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一定被十殿帮他建立起的新生活腐蚀了。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手或港口黑手党的影子,如今正作为一位同理心过强、也太柔软的作家存活于世。
但加茂伊吹倒是一副仿佛在听旁人故事的轻松样子。
青年没有半分悲伤惆怅,又转向日车宽见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除了由实际居住人自行承担的物业管理费和修缮基金以外,每年需要缴纳的税费也高到惊人啊。”日车宽见诚实地回答。
加茂伊吹又问:“那么,从今年开始逃税如何?”
“请务必别那样做。”日车宽见冷静地应对道,“这样的念头明显比税费数字更惊人。”
加茂伊吹笑着放下筷子,佣人上前利落地将他面前的餐具撤下,换上一杯热茶。
餐厅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两点整。
如管家所料,加茂伊吹一直忙碌到一点多才勉强抽出空来吃饭,与他同处一室的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起先不好打断他专注的状态,后来则尽力配合他的步调行动,不知不觉也忘了时间。
前者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段内容,却都觉得不够厚重,以至于无法完全展现加茂伊吹实际的复杂形象,于是一直反复尝试,废稿很快积累出些许厚度。
后者则难得在毕业后找回了备考司法考试的感觉,身为刑事案件律师,再捡起民法与经济法的相关内容总得费些力气,很快淹没在许多房产证明与存款单据之中。
他们还做不到加茂伊吹那种从工作中抽身就能马上前往训练场操练一番的程度,如果不能尽快适应并打起精神,恐怕很快就要直接累倒在起跑线上了。
出于以上考虑,加茂伊吹决定牺牲约一小时的午休时间帮他们打起精神。
“现在要听吗——加茂伊吹故事会。”他问,“今天就讲完最无聊的部分吧?”
日车宽见大概只是怀着还在吃饭、不好拒绝的心态轻轻点头,织田作之助展现出的热情却非同一般,马上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
加茂伊吹失笑,倒是没想到对方进入角色的速度如此之快。
他所说的“最无聊的部分”,无非是指自己断腿前的人生。
加茂伊吹的记忆开始于四岁那年被父亲扇在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至今仍不明白,当时只有两三岁的六眼术师究竟在五条家举办的聚会上展现出了怎样出众的咒术天赋,才会让加茂拓真在归家后恼怒成那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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