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以上
“你还记得杯户酒店吗?那个被当作人质的小孩,呃……还有旁边的另一个小孩。”
“记得,”黑泽阵眼眸里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我知道那是你们。”
松田阵平挠了挠头,一头卷发更加凌乱,“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给hagi糖?”
“我给过很多人糖,这只是一个习惯。”虽然黑泽阵知道松田阵平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最残忍而平淡的回答。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松田阵平试探着问。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黑泽阵反问。
松田阵平不说话了。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炸弹规律而固执的“滴嗒”声,像秒针般切分着时间。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松田阵平起身走回炸弹旁,直盯着缠绕的线圈研究,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指尖沿着电线脉络缓缓抚过。
忽然,他重新拿起剪刀,开始拆弹。
“松田阵平!”
黑泽阵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睁开眼,厉声制止,“你在干什么。”
“把你房间的炸弹拆了。”松田阵平的语气很轻松,手上的动作更是飞快。
剪刀尖精准地探入线缆间隙,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冷静而流畅的美感。
“停下。”黑泽阵的语气加重。
松田阵平抬头冲他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清晰而叛逆的弧度,
——“不要。”
“停下!拆了这个炸弹,你会死的。”
黑泽阵选择将事实情况告诉他。
“可是什么都不做,不也是在等死吗。”
松田阵平手上动作不停,“我不喜欢那样。”
“还有时间,”
黑泽阵缓缓地重复,“我们还有时间。”
“拆弹的时候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卷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一晃,那总是不驯的弧度似乎也垂落下来,透出一瞬罕有的颓然。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顺应黑泽阵说的,被按下了暂停键。
话却像开了闸,平静地流淌出来,
“时间总是在缓缓流逝的,滴,嗒,滴,嗒,对我来说,就是炸弹的倒计时。
每一次拆弹,我最害怕的不是炸弹下一秒爆炸,而是在还有时间的时候,我却解决不了它。”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贴着冰凉的玻璃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两人耳语,
“我害怕看着倒计时的流淌,然后无能为力地等待终结。”
黑泽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肩膀的重量彻底交给身后冰冷的玻璃墙,头微微斜倚着,目光投向对面,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他其实有些累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从骨骼缝隙里渗出。身体被禁锢的僵硬,旧伤未愈又添新损的持续消耗,计划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心神损耗,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难以撼动既定轨迹的虚无感。
——只是有些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急躁的、执拗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此刻带着脆弱坦诚的,试图拉回他坠落的思绪,拽着他紧紧不放开。
利用卧底身份去试探剧情能否改变的计划,在赤井秀一暴露后便无疾而终。世界照常运转,什么也没有改变。
于是,他换了另一个方案。
他一直想试试自己不在剧情节点之上死亡,究竟是否会真的死去。
世界意识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他了。
托卡伊狡兔三窟,又有异能者的能力加持,或许外界的众人不能及时在倒计时之前找到他。但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因此也没有期待他们真的能神兵天降地出现。
松田阵平被他牵连,所以他想尽量保下这小孩的命。
炸弹的量不大,又有着房间的阻隔,在炸死他之后,不会波及到松田阵平。
而他死后世界如何,托卡伊能不能被抓住,管他呢,那和他无关了。
拆弹和离开的选择权都在松田阵平手里。
既然松田阵平不愿意离开,只要让他不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拆弹就好了。
所以他并没有报给松田阵平准确的时间。
那红色的数字,此刻正在他身后跳动着,流逝得远比他说出口的两个多小时,要快得多。
灯光在白墙和玻璃上投下两人冷清的身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和灰尘气息,混合着电子元件运行时极细微的焦灼感。
线缆像黑色的藤蔓,从他们各自的方向延伸、纠缠,最终没入墙壁的接口,和彼此的囚笼。
“你害怕吗?”
黑泽阵看着盘坐在地的身影,轻声问道。
“害怕死在这里。”
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湖泊,在此时漾开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
松田阵平闪躲着不去看他的眼睛,“在做拆弹警察之前,我就做好了殉职的准备了。”
“但你在这里被炸死,连殉职都谈不上,我也不是你需要用生命来守护的国民。”黑泽阵不疾不徐地拆穿他,语气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
“不是就不是呗,”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黑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幼稚,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怎么死,还要别人来定义吗?”
“去按按钮吧,虽然外面并不安全,但至少可以先把你身上的危险解除。”
黑泽阵又开口劝道,看着他,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仿佛看着叛逆期的少年,感到有些头疼。
“既然他都能把我们绑到这里来了,难道真的这么好心会遵守诺言?那恐怕又是另一个陷阱。”
松田阵平的情绪异常稳定,条理清晰得可怕,凭借着细碎的信息把握了当前的局面,丝毫没有被封闭的空间和催命的倒计时搅乱心神,
“我就在这陪你,”
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光线在他侧脸投下固执的阴影,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泄露了强硬语气下截然不同的心绪,
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坦然迎上黑泽阵的视线,那里面的情绪十分复杂,甚至还带有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哪里也不去。”
……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30秒。
黑泽阵听着时钟一成不变的滴嗒声,安然地坐着。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打在时间的骨节上,将他推向既定的终局。
他垂下眼睫,神色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长眠。
明亮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玻璃,封闭的房间即将绽放热烈的烟花,成为他安心的棺椁。
然而黑泽阵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开始动手拆弹的时候,那看似纷繁复杂的拆弹步骤在松田阵平眼中便已自动剥离、归类、整合。
多年的经验与天赋在此刻化作某种近乎直觉的洞见,面前的炸弹早已只剩下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道选择题。
松田阵平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最后一根决定拆弹关键的鲜红导线上,又闪烁着抬眼,看了看黑泽阵的侧脸。
那种疏离的、准备迎接一切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松田阵平感到心中的刺痛。
呼吸在那一刻屏住。
“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①
他快速而干涩地说出这一句话,突兀得毫无铺垫,甚至不像一句表白。
黑泽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张口,似乎想确认这句话在此时此地荒谬的含义,
却见松田阵平迅疾地抓起了地上的剪刀。
五指收拢,金属柄紧贴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伸手,张开手指,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咔擦。”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断裂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那最后一根红线。
世界也归为了这一刻的寂静。
线圈崩开的两端无力地垂落下去,像被抽走了生命的毒蛇,了无生气。
于是脸上的镇静被瞬间打破。
黑泽阵猛地转过脸,墨绿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愕和近乎仓皇的震动。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靠近,束缚住他手腕的金属镣铐因突如其来的挣动而哐当作响。
“松田阵平你疯了吗!”他整个人扑到了玻璃墙上,近乎失态地大喊,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22岁的松田阵平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释然地扔开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脊背贴上房间最远的角落,冰冷的墙壁硌着他的一身傲骨。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快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带着一种属于他的意气。
像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炸弹即将爆炸,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语气越发的急促,说出的话语像是骤然滴落一滴的水珠,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阵雨。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吧。你救了hagi,又救了景光,还保护了零,我知道你也想救我。你或许很坏,但你对我们却是足够好了,我们应该感到知足。”
他直直地望向那双漂亮又脆弱的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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