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以上
第126章 不灭灵魂
后半夜。
洞外海风肆虐, 海水混着雨水接续不断地砸下,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啪嗒声响,如同永不停歇的、湿冷的鼓点。
黑泽阵在洞口处站了一会儿, 静静望着外界那片被风雨搅动而显得模糊不清的黑暗,在评估着天气变化的趋势。
片刻后, 他收回视线, 重新走回洞内。
篝火已经小了下去, 但余下的火焰仍散发着稳定的, 橘红色的光与热, 驱散了岩洞深处的阴冷潮气。
身上穿着已经被烘干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又把干燥的大衣从火堆旁边拎起, 走向裹成一团蜷缩在角落的降谷零。
整个人藏在那件同样被烘得半干, 但仍然不足以抵御后半夜寒意的外套里,背对着火光,缩在岩壁的凹陷处, 像个寻求庇护的,受伤的小动物。
小心地靠近, 蹲下身, 动作轻缓而稳定地把手中的大衣展开,仔细地覆盖在降谷零蜷缩的身体之上。他把自己抱得很紧,使得大衣从肩头向下,直接覆盖住了整个身体。
犹豫了一下, 黑泽阵伸出微凉的手掌,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降谷零的额头。
烧得滚烫。
热度穿透皮肤,直抵他冰凉的指骨。
受伤的伤口早在之前就用干净的纱布临时包扎过了,但在冰冷海水中的浸泡, 再加上奔逃时导致的伤口撕裂,以及这岩洞内始终无法完全驱散的潮湿阴冷,显然让情况急转直下。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正来势汹汹地吞噬着降谷零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清醒。
——和当初黑泽阵在北行号落水时的情形一样。
黑泽阵撕下自己衬衫其中一只尚且干净的袖子,浸透冷水,又回到降谷零身边,再次蹲下,用冰凉的湿布料小心地擦拭对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腕内侧,试图用物理方式稍稍降低体温。
之后轻轻拨开覆盖在降谷零肩颈处的大衣和里面湿黏的衣领,露出下面包扎的纱布边缘检查伤口。
纱布看起来还算干净,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明显红肿发热。他没有解开纱布检视伤口内部,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按压了一下周围肿胀的区域。
降谷零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身体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黑泽阵立刻收回手,重新掖好衣角。
“阵?”
像是被他的触碰所唤醒,降谷零迷茫地睁开眼,紫灰色的眼眸只有一片水蒙蒙的颜色,根本找不到视线的落点,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为了气音的呢喃。
他的意识显然还在高热与伤痛交织的泥潭中沉浮,仅仅是被拽回了些许碎片。
“我在这。”黑泽阵抿了抿唇,唇线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出声应道。
“冷……好冷。”
原以为降谷零只是短暂地清醒一会儿,却看见他又在毯子下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更含糊的气音。
但黑泽阵听得很清楚,像羽毛刮过耳廓,引起的隐秘的战栗。
高烧带来的寒战正侵袭着降谷零的躯体,即使裹着干燥的大衣,也无法抵御从内而外透出的,骨髓深处的寒意。
黑泽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墨绿色的眼眸在微弱的火光里跃动,色泽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夜,静静地铺撒在降谷零的身上。
“算我欠你的。”最终,他还是和伤者妥协了。
他掀开了大衣的一角,随即侧身,在降谷零身边狭窄的岩地上躺了下来,用自己的身体,贴近了那个因不断颤抖着的躯体。
手臂从降谷零颈后小心地穿过,避免碰到伤口,将他的头稍稍托起,让他能靠在自己肩窝处,形成一个安稳的位置。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腰侧,隔着大衣紧紧揽住,将他更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降谷零在高热的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这股贴近的、稳定的热源。他无意识地朝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在黑泽阵颈侧冰凉而搏动着的皮肤上,干燥而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擦着那片皮肤,将急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里。
“阵……”
又是一声模糊的呓语,比先前那声呼唤更轻,更黏稠,几乎融化在紧贴的肌肤相触间。
黑泽阵闭了闭眼,让这声呼唤浸没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
从海平面升起的光辉正由远及近地靠近,慢慢地荡漾,从海面到陆地,一点一点渗入洞穴内部,驱散了后半夜纯粹的黑暗,代之以一种清冷的,灰蓝色的朦胧。
洞外,暴风雨已彻底平息,只余下规律而疲惫的海浪冲刷礁石的沙沙声,以及盘旋在高空的海鸟苏醒的零星鸣叫。
岩洞内,光线渐明,勾勒出相拥而眠的轮廓。
降谷零艰难地醒了过来。
意识回归的过程缓慢而滞重,像从深水底部艰难上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显苍白的,线条利落的颈项皮肤,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再往上,是弧度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张熟悉的侧脸。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散乱的银发垂落,拂在降谷零的额前。
是黑泽阵。
他以一种全然保护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密无间的姿态,将人抱在怀中。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物,能十分清晰得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还有每次呼吸带来的胸膛的起伏。
降谷零怀疑这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因这份不确定而产生了试图退缩的挪动。
他的动作虽然轻微,却惊醒了浅眠的黑泽阵。
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黑泽阵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睁开时还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朦胧,但朦胧转瞬即逝,迅速被一贯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
他垂下视线,目光与降谷零情绪完全外放,显得清澈而迷茫的眼眸对上。
没有立刻分开,也没有解释。
只是极其自然地缓缓抽回了环在降谷零腰际的手臂,支撑着自己坐起身,而坐直后的第一件事是抬手,用手背再次探向降谷零的额头。
降谷零的身体有些僵硬,只是直愣愣地躺在那里没有躲。
那微凉的手背贴上皮肤,带来温度间的舒适触感。热度明显退去了许多,虽然仍有低烧的余温,但已不再滚烫得吓人。
“幸好,烧退了。” 黑泽阵收回手,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
见降谷零没有抗拒的意向,他又拉开衣领,检查着伤口附近的情况。
观察着伤口的状态,黑泽阵心底暗自感叹着这身体的免疫系统也太强大了。
紫灰色的眸子只是跟随着黑泽阵的动作而转动,目光专注地像是一只盯着主人的猫咪。
“阵……”
他唤道,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气,也仿佛在斟酌措辞。
“你在骗我,是不是?”面上带着病后的极度疲惫,嘴角却又强撑着勾起一个很淡的,像是带着自嘲和了然的笑,
“你没有失忆。”
黑泽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你发现了?”
“我还没……咳咳……那么傻吧。”降谷零勉力抬起眼看他,脸色看起来好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笃定。
黑泽阵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罕见地顿住了。
他向来苍白的面颊上,竟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浅淡的热意,快得像是被洞外渐强的晨光误染上的色彩。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与降谷零对视的目光,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不过,能真的见到你,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
降谷零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息,才轻声补充道。
他望着眼前的身影,这个在他少年时期的决然抽身离去的幻梦,在他成年时成为他痛苦和甜蜜交织的剪影,又在爆炸和海浪声中彻底粉碎的希望。
如今,这个身影就站在这里。
用失忆这样的借口试图掩盖什么,却又在此刻因为一句简单的值得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般,泄露出罕见的窘迫与无措。
降谷零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被算计的愠怒,有对昨夜那真实一面的触动,被怀抱在怀中的暧昧,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
这么多年来的寻找,怀疑,不肯放弃的执念,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无声的诘问与深切的祈望,将寻找黑泽阵,回想着黑泽阵的面容当成了每天习惯性的,甚至下意识的行为。
他已经戒不掉了。
这些回忆,这些情绪让他痛苦,却也奇异地支撑着他,穿越那些没有光的黑夜,走过那些看似没有尽头的道路。
至少……黑泽阵还活着,不是吗?
这是降谷零期许的最大的愿望了。
这就够了。至少在此刻,这就足够了。
……
洞穴之外,黑泽阵扶着虚弱的降谷零上了船。
在雨势减弱之后,黑泽阵特地发消息让位于附近的下属开来了一艘快艇。
快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划开渐趋平静的海面,将那座困锁了他们一夜的孤岛远远抛在身后。
之后的几日休养,是在一处隐秘而设施齐全的安全屋内。降谷零的高烧彻底褪去,体力也逐渐恢复。
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间流动着。
成年人之间,或许有些事情,不用讲得太明白。
直到黑泽阵拿着两张豪华邮轮的船票,递到了降谷零的手中。
“这是什么?”降谷零合拢膝盖上的书,指尖夹着那张船票端详了一眼。
黑泽阵银发束起,神情疏淡,但话语间的态度却异常地专注和认真,
——“是约会。”
……
邮轮缓缓驶离港口,鸣响汽笛,阳光洒满甲板。
望着眼前漫无边际,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芒的湛蓝大海,海风带着咸润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降谷零淡金色的额发,也拂过他心头那片沉淀了的复杂思绪。
过去的枪声,爆炸的烈焰,暴雨的嘶吼,岩洞的阴冷,在这片纯粹的蔚蓝与温暖日光下,仿佛都被推远,淡化,变成了另一段时空的模糊倒影。
“……不灭的灵魂。”
上一篇:夏油君站在强度至上的第二排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