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可他半点不觉得疼,只是怔怔地想,若江群玉真的神魂消散,是不是,也会走过这样一条路。
从熙平九十九年到长宁十一年,卫浔还是没能找到长生殿。
他有时会看见九幽天际群鸦飞过,也会看见忘川之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晚霞,把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染得像烧起来的云。
幽蓝色萤火在暗夜里浮浮沉沉,落在枯骨生花的古木上,明明灭灭,衬得整片幽冥寂静得近乎苍凉。黄泉流水无声,载着满河残魂倒影,缓缓淌向看不见尽头的暗处。
他静立许久,眉眼冷淡,只在心底极淡地掠过一个念头。
若是江群玉在的话,他应该会很喜欢。
长宁十二年冬,大雪覆了九幽,卫浔途经回云阙时,在漫天飞雪中,撞见了一缕孤魂。
那是个垂垂老矣的魂灵,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如风中残烛,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无光,显然早已眼盲,便只能凭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在雪地里蹒跚徘徊。
他脚步踉跄,冻得瑟瑟发抖,每感受到有过往的鬼修或是魔族,便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哀求与期盼,反反复复,只念叨着自己的孙儿丢了,求着路人帮他寻一寻。
可九幽之中,向来弱肉强食,冷漠无情,过往生灵皆是冷眼避开,更别说为一缕微不足道的老魂驻足。
卫浔天生冷情,却在要擦肩而过的瞬间,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江群玉的模样。
江群玉是只好魔,他素来心软,若是在此,看见这种场景,定是会弯腰扶上一把的。
鬼使神差地,卫浔收回了即将迈开的脚步,沉默着走到那老魂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抬手,循着那丝微弱的血脉牵绊,带着老魂,在茫茫风雪里,找到了那个同样惶恐不安的小魂。
老魂摸到孙儿的手,瞬间老泪纵横,紧紧将小魂护在怀里,哽咽着不停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笑。
他抬头,对着卫浔深深作揖,诚恳地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但凡自己有的,必定悉数奉上。
卫浔垂眸看着相拥的祖孙俩,神色依旧平淡,声音清冷无波:“不必。”
话音落下,他转身,不愿多做停留,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迈步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平地狂风骤起,漫天黄沙裹挟着飞雪,疯狂席卷而来,天地间瞬间昏黄一片,风沙迷眼,刺耳的风声呼啸而过,震得耳膜发疼。
待狂风渐歇,黄沙缓缓落地,眼前云雾骤然散开,一座恢弘磅礴的殿宇,赫然凌空出现在他面前。
殿宇覆着皑皑白雪,飞檐翘角,古朴厚重的匾额高悬,其上“长生殿”三个大字,笔锋凛冽,苍劲有力,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却清冷的光。
卫浔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座寻了数载的殿宇,素来冷寂的眼眸,泛起了丝波澜。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忽而有些想笑。
心想,原来寻遍岁月,踏破九幽,到最后能找到这长生殿,能有一丝机会再找回江群玉,靠的竟还是江群玉留在他身上的、那点为数不多的善意。
那老魂和小魂是守殿人,老魂唤翁守寂,小魂唤翁念安。
翁守寂问他:“他或许已经入了轮回,即使点了灯,他也不一定可以回来,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点吗?”
卫浔长睫微垂,没有迟疑,掀唇道:“点。”
于是,他于长生殿跪了近百年,只偶尔被思念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想抱一抱江群玉时,才会短暂返回云阙。
长宁九十八年,玉京楼大火。
卫浔在那场天火之中,失去了他拥有的一切。
翁念安像往常一样在殿内玩耍,却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卫浔。魔气与鬼气死死缠绕在他周身,阴郁可怖,触目惊心。
他浑身是伤,多处皮肉翻卷,甚至露出森然白骨,就那么睁着眼躺在地上,不知望着何处,一片空茫。
翁念安吓了一跳,慌忙跑去找翁守寂。
翁守寂赶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正要上前施救,却骤然发现,卫浔身上的伤口竟在以诡异的速度自行愈合着。
他怔了许久,才道:“竟是天魔之体。”
可这不过是一则记载罢了,传闻只有被神选中之人,心魔相生相伴,斩灭心魔七次,方可修成无上剑道,自此不生、不死、不灭。
但现下,那只存在于古籍里的天魔出现在他的眼前,翁守寂一时无言。
更别说,眼前卫浔,眼底一片死寂,连半点生气都没有了。
殿内数千盏魂灯明灭,唯独属于江群玉的那盏回魂灯,自始至终,一片漆黑,从未点亮过。
卫浔扯唇笑了笑。
他缓慢起身,望着那盏回魂灯久久没说话。
翁守寂轻声问:“尊上,你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卫浔只是在想,凭什么呢?被神选中,所以神让江群玉来到他的身边,待他剑道大成后,又带走了江群玉。
“弑神。”良久,卫浔面无表情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找到江群玉。
翁守寂一怔,可还没等他开口,卫浔已然转身,消失在了长生殿外。
自那以后,魔域易主。
卫浔也极少再回长生殿。
只是偶尔,翁守寂仍会看见他孤身跪于殿前。
“尊上,你既已决意弑神,又何必再求这盏灯。”翁守寂忍不住劝道。
毕竟,长生殿里供奉的神便是天道。
卫浔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眸底阴鸷翻涌着,没说话。
翁守寂叹了口气,看着一个妄图弑神的不忠的信徒,浑身阴森的鬼气,跪于神下,只为了那个或许再也回不来的一缕心魔。
长宁一百二十五年,翁守寂再次看见卫浔,是这年的初夏。
这位过去的魔域之主,如今已是合体五重,距离飞升,只有三重境了。
翁守寂问:“尊上,您这次,还是待两个月吗?”
卫浔神色冷恹,平静道:“是。”
他只剩这儿了,只有在这儿,他才会久违地做梦,梦见江群玉。
两个月转瞬而过,却在离开长生殿的瞬间,那盏一百多年都没有亮起来的魂灯,却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卫浔脚步骤然定住。
他回头去看,殿内起了风,吹拂着他的发。
卫浔眼底那场迟到了一百三十八年的雪终于落下,有些凉。
就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江群玉转过身,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抬手掩住他的眼,说他的眼泪,会从他的眼里流出来。
“江群玉,江群玉……”卫浔低声轻喃着,“别离开我,别忘记我。”
江群玉被他抱得有些难受,他木着脸,想起才重逢时,卫浔威胁他的那些狠话,本该一肚子火,可卫浔现在好像很难过……
江群玉便也不气了。
鬼使神差地,江群玉也转过身,轻轻拥住了卫浔。
算了,他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他这样,应该也算是假装睡着的吧。
昏沉的光影里,两人紧紧相拥,像在无尽黑暗中抓住彼此唯一的光。
卫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却依旧抱着怀中人,仿佛要将江群玉揉进自己骨血里。
而房间里,那只熏炉静静立在角落,自始至终,也没有燃起一缕香。
第85章 亲我 卫浔!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江群玉翌日醒时, 卫浔还睡着。
两人的姿势亲密且暧昧,卫浔的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收得很紧,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地洒在他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与痒意。
江群玉其实很久之前就见识过,卫浔真的很黏人。
他第六次死后醒过来, 卫浔就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那时候两人本来好久没一块儿睡了的, 但卫浔却很强势,非要抱着他睡, 好像稍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江群玉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不愿和卫浔同床, 只记得那时不排斥,便由着他去了。
旧日画面与此刻重叠, 江群玉心里一阵恍惚感慨。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他对卫浔, 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可现在,他却莫名紧张。
总不会……他其实也喜欢卫浔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心跳就瞬间乱了节拍。
操。他忍不住爆粗口,自己在脑海里哀嚎着, 死心脏死心脏别跳了!
又觉得古怪,他不过是睡了一觉, 怎么醒来之后, 对卫浔的心思全变了?
他第七次死的时候, 明明还一门心思,要和卫浔恩怨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江群玉是个很记仇的人, 所以当年卫浔骗了他后,他便决定和卫浔划清界限,试图把两人后来的相处当作任务,只做自己该做的,不会多半分牵扯。
可他又是个很记好的人,所以每次他醒来时,看见卫浔满是伤痕的手,他又觉得卫浔也没那么可憎。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彼此看不上彼此,动不动就要打上一架。
后来关系缓和了些,卫浔便不想和他玩那些把戏了,于是大多时候,都是江群玉在变着法子捉弄他。
他甚至不再想要他死了,江群玉其实也清楚。
无论是到了云阙之后,卫浔死活不肯让他上战场,还是城中那座拔地而起的高楼。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楼是建给沈佩秋的,可直到最后,那高楼里自始至终,只住过他和卫浔两个人。
这么看来,卫浔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喜欢他了?
可江群玉总觉得,或许还要更早。
为什么他当初就是没看出来?为什么一门心思认为,卫浔喜欢的人是沈佩秋?
想到这里,记忆又开始变得模糊混沌。
大概是这具身躯的神魂依旧不稳,江群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绕来绕去,结果就是,一觉醒来,卫浔喜欢他。
不仅喜欢,还强按着他,和他拜了堂成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