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绪
苍白咒灵那巨大、嶙峋、字面意思上的骨感手掌猛地重重拍下。
结界不堪重负,表面以落点为中心延伸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守在结界内的一众五条家咒术师脸色骤变,全员立刻飞速结印,输送咒力灌注进结界中,努力修补破损的屏障。
奈何差距太过悬殊。
众人修补结界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咒灵破坏的速度。旧的裂痕还未补上,新的裂痕就已出现,屏障的光芒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
三长老咬牙上前,召唤出式神。
数只印刻着五条家纹的式神腾空而出,悍不畏死地朝着苍白咒灵冲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他们的实力抗衡这只强得可怕的咒灵纯属痴人说梦,根本没有打赢的可能。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拖延时间,死撑到五条悟赶来救援。
就在结界裂痕越来越大、濒临崩塌的临界点,外出求援的五条真也匆匆回来。
他带回来的,是早已预料到的坏消息。
“禅院家主与加茂家主拒绝支援。”
几位长老面色毫无波澜,没有意外,没有愤怒,一片平静。
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换做是他们,竞争对手陷入绝境也绝对不会出手相助,只会隔岸观火,坐等其衰败陨落,坐收渔翁之利。
沉默中,人群里响起一道压抑的低语:“这么大的动静,五条悟难道到现在都没察觉到吗?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竟不在场。这样的人,真的能带领五条家恢复曾经的无上荣光吗?”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在场多少人的心声。
心底抱有同样疑虑、不满、动摇的人增多,只是他们都藏在心里,不敢当众言说。
大家族最畏惧的从来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人心涣散、分裂瓦解。
大长老脸色瞬间黑沉下来,正要出声呵斥,可他的话音还未出口,当众质疑的那个人身体便猛地一僵。
众人瞳孔骤缩。
只见那人七窍流血,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后直直栽倒在地,双目圆睁,没了声息。
诡异又熟悉的死法令所有人浑身一寒,下意识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五长老。
五长老常年面色阴翳,眉眼间永远压着化不开的沉郁,气息冰冷,生人勿近。正因如此,五条家上下没人敢接近他,都惧怕他。
五长老抬眼,漆黑的眼睛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冷声道:“这种挑拨家族动摇人心的废话再让我听见一句,一律按间谍处置,格杀勿论。”
众人不敢有半点异议,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底的杂念和质疑瞬间熄灭。
就在这时,三长老咬牙喊道:“我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喷出一大口血。
三长老召唤出的式神顷刻间被苍白咒灵撕碎灭杀了三只。式神与术师心神相连,式神覆灭,主人会遭到强烈的反噬,轻则受点内伤,重则当场毙命。
三长老属于中间那个:重伤。
是这样的,式神使的弊端向来如此,依托式神作战,不仅极其考验术师自身的实力,还有诸多限制,且式神一旦被损毁,术师必然会遭受反噬。
但夏油杰的咒灵操术不同,完全是式神使的终极变形,是凌驾于所有式神术之上的顶级术式。
咒灵操术真正成长起来后,没有上限,没有束缚。可以无限收服各类咒灵,麾下咒灵死亡,本人也不会受到反噬。
唯一的代价,只有收服咒灵时必须承受的可怕的味觉摧残。
算是一种平衡吧。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强大,变强的路一定是痛苦的,只不过有人对这份痛苦不在意,有人能将这份痛苦转化为快乐。
即使是五条悟,世人只看到他肆意张扬的模样,却很少有人知道六眼无时无刻不在透支他的身体,超高负荷运转大脑带来的损耗与煎熬,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三长老吐血重伤的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结界彻底碎掉了。碎片化作细碎的光点四散纷飞,两股力量相碰撞荡开的能量波横扫五条家,大片的屋舍、院墙坍塌、倾倒,碎石瓦砾飞溅满地,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漫天尘土之中,一只完全由白骨构成的嶙峋手掌伸了进来。
后院角落,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恰好处于这只骨手的覆盖路径之中。
五条家尽管也是封建代表之一,但五条家的风气,可比禅院、加茂两家开明公正多了。
他们不会将女性视作生育的工具,也不会践踏女性的尊严。
怎么说呢,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能力平庸、资质普通的族人无论男女,那就在家里干点“家务”活。天赋出众、实力强悍的,那就重点培养,往上提拔,为家族出力。
而在危险来临之际,优先护住孩童与实力弱小的女眷。
这两类人是家族传承的根基,是未来的希望,绝不能折损了。
综上所述,前院全员集结抗敌,年纪尚小、没有战力的小女孩被安排在了相对安全的后院躲避。
但谁也没有预料到,咒灵根本不从前面打进去,而是绕后突袭,直入防守薄弱的后院。
这份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小女孩成了倒霉的受害者。
“不好!所有人立刻回防!”大长老见状目眦欲裂,怒喊道。
实际上,五条家的结界并非只有单纯的防御功能,还搭载了攻击效果。
而在结界破碎前,攻击机制就已被全部触发,无数攻击轰砸在苍白咒灵身上,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这只恐怖的咒灵仿佛没有痛感,也可能是太强了,这点攻击对它来说和挠痒痒没有区别,人家全程无动于衷,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值得一提的是结界的攻击力可比绝大多数术师的全力一击还强。
连结界都无法对苍白咒灵造成半点伤害,足以证明,哪怕在场所有人冲上去正面阻拦苍白咒灵也没用,只能起到个cos减速带、噢不,都比不上减速带呢——白白送死。
五条家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牺牲。
在大长老的指挥下,所有人调整站位,从侧面发起牵制攻击,同时让后院的孩童和女眷快速撤离。
倘若正面阻拦能争取哪怕一秒的缓冲时间,也不是不能这么做,但他们面对的是无敌的苍白咒灵,人类的阻拦和抵挡薄弱得如同一张纸。
——无谓的牺牲没有价值。
何况如今各个势力暗流涌动,五条家绝对不能再损耗有生力量,一旦实力耗尽,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被瓜分蚕食的结局。
后院里,女人焦急的呼喊声穿透烟尘:“玲子!快跑!”
名叫玲子的小女孩听见了母亲的呼唤,但是她被吓得双腿发软,别说逃跑,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巨大的白骨手掌遮蔽了她头顶的光亮,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小女孩脸色惨白如纸的紧紧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剧痛与死亡。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降临,反倒是一阵微凉的风贴着她的身侧掠过。
小女孩心脏怦怦狂跳,忐忑地慢慢睁开了双眼。
只见那只足以轻易撕碎房屋、灭杀术师的巨大白骨手掌并没有伤害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她身侧经过,伸进一堆坍塌的建筑碎石之中,小心翼翼、动作笨拙地捡起一个对它来说小小的相框。
玲子愣愣地抬眼望去,目光好奇的落在那个相框上。刚好她这个站位正对相框,能看见夹在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白一黑两个少年。
白发的那个张扬又耀眼,伸手揽着身侧黑发少年的肩,笑容灿烂。黑发的那个一脸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看得出来在笑。
相框的玻璃镜面上,还有手绘涂鸦。
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在两人身上画了图案:白发少年的头顶多了一对猫耳朵,黑发少年的腰侧添了一条蓬松翘起的大尾巴。
正在女孩愣神时,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satoru……”
女孩回过神,因为离得近,她完全可以确定,发声的正是眼前这只恐怖的苍白咒灵。
它大半张脸都是惨白裸露的白骨,只有左眼周围残留着一圈薄薄的皮肉,一滴眼泪从它仅存皮肉的眼角滑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泪水从右眼空洞的眼眶,左眼眼白发黑、瞳孔赤红的眼眸中坠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干燥的地面上。
女孩仰着稚嫩的小脸,呆呆的看着眼前这诡异又离奇的一幕,心神震颤。
明明苍白咒灵大半的面容都是白骨,根本看不出样貌,可方才那低沉温柔的嗓音,那声带着执念的呼唤,给她的感觉无比熟悉。
小女孩心底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迟疑片刻,她嗓音发颤,轻声开口,试探着喊道:“夏油大人......?”
五条家很多人都喊夏油杰为夫人,只有负责服侍夏油杰的小女孩喊夏油杰夏油大人。
没人特意教过她,这是她自己观察出来的结果。
服侍夏油杰的日子不长,只有短短十几天,但就是这十几天,她捕捉到夏油杰细微的情绪变化:每当别人喊出“夫人”二字时,夏油杰眼底会浮现一丝极淡的不悦。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但心思细腻的玲子发现了。
于是改口喊夏油杰夏油大人。
夏油大人是被悟大人强行掳来的......尽管后来听说他们关系很好,但最初的确是不情愿的吧?
五条玲子是可怜夏油杰的。五条家没人在意夏油杰是否自愿,五条玲子一开始也是。但有限的相处中她发现夏油杰是个很好的人,哪怕她也很喜欢悟大人......
身为弱者是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的,改变不了,五条玲子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尽可能让夏油大人舒服点。
一个称呼而已,而且悟大人也不反对。
好在没过多久夏油大人与悟大人和好了,她也不用纠结了,皆大欢喜。
话说回来,正因为她是五条悟院里的仆人,危机爆发时,她才能在五条悟的庭院后院避难。
回溯更早的时候,当初夏油杰刚被“带”到五条家的那段日子,每日给他送吃食、打理起居琐事的,正是玲子。
...
...
面对仰头怔怔望着自己的小女孩,庞大的苍白咒灵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祂无视了身旁渺小的人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相框上。
苍白嶙峋的骨指缓缓抬起,在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一声轻响,一道裂缝在半空成型,裂缝深处漆黑幽深,看不到尽头。
苍白咒灵小心翼翼的将相框放进黑色裂缝中,做完这所有事,它依旧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