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是么,贤王的手既好了,请安折子也不必免了。”
请安折子!你日日要看那么多折子!为什么非要看我的那一张!我掀开门帘,被热得一个踉跄,喊道:“来人,呈折子和笔墨来,本王要写折子给皇上!”
外头的人不知我为何与皇帝同乘还要费劲写一张折子,劝道:“王爷,此番车马正急,写字伤眼啊,不如到行宫后再做打算,外面危险,王爷还请进去吧。”
皇帝的马车再大再宽敞,颠簸总是免不了的,好在我不晕车,不然要难受死了。我与张起灵下了几盘棋打发时间,结果输得我想掀桌子砸在他胸口的那条龙上。
说是去避暑山庄,路上也不能让皇帝睡马车,因此一路上也修建了不少行宫,方便皇帝晚上歇脚。
进寝室休息后,我立刻着人送了纸笔来,提笔在折子上写了大大的请安二字,墨迹未干便合上丢在了张起灵怀里。
张逢芝连忙将折子拿了,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道:“王爷真是把皇上放在心上,旅途劳顿还想着给皇上写请安折。”
皇帝接了折子,看着上面笔走龙蛇的两个大字,道:“字日渐精进,内容却越发偷懒了。”
我一愣,突然想起了我刚做王爷的时候,张起灵说我偷懒,怕就是与那时候相比较的。
那时候请安折还不曾免去,我是个闲散王爷,只有名头没有实权,旁人能将正事与请安折一同递上,我却只能递一张干巴巴的请安折。
为了不惹怒圣驾,我苦思冥想,写了不少皇上的优点,可又不能只写奉承皇帝的话,便写了一些趣闻上去。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因皇帝性子阴沉,旁人的请安折子都写得很正经,没几个敢跟皇上乱说话的。
如此一写便是两年,其间我把能想到的都写了,每次都是洋洋洒洒的一整页,又写上天气,请皇上爱惜身体,注意添减衣物。
后来二叔无意间看到我的折子,发现我写得乱七八糟,教训了我一顿。说还好皇上不爱看这些东西,才没有看到我写的这些混账话,日后不许再这样乱写了。我便听了他的话,改写了一些正经的事情上去。
再后来,他召我入宫,我越发小心,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请安折子写的内容也越来越少了。
如果真的和一开始对比,我近年来确实偷懒许多,经常只写一句臣恭请圣安便递上去,因为他多数时间都睡在我身旁,他安不安又岂用得上一张折子来呈。
当然今天这字确实是赌气才乱写给他的。我倒是不担心他会因此责怪我,只关心他以前是否真的看了那些折子。
我试探着道:“臣写的折子那么无聊,皇上不会是张张都看了吧?”
张起灵将折子递给一旁伺候的张逢芝,只是道:“废话连篇。”
这便是看过了的意思,当年之事,现如今想来愚蠢非常,我那时候还写得不亦乐乎,后来权当成练字帖写的,别说,写了这么多年,书法确实练得不错。
可内容太蠢了啊!我甚至写了皇城根底下的那条狗的事儿给皇帝,他居然还看得仔细?他怎么那么闲呢?
张逢芝收了那折子,笑眯眯地道:“皇上对王爷写的折子格外中意,每次看完都命老奴仔细收好,这些年来已装满了整整三大箱。”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道:“张总管今日甚是多话。”
“老奴多嘴,老奴该打,也是时候传膳了,老奴去问问今日有什么好菜,这里的奴才不了解王爷的口味,别做了什么不合心意的来。”张逢芝见风使舵的本事已炉火纯青,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待到人走了,皇帝朝我伸出手来,我便走过去直接坐在了他怀里。这等事态发展让人始料未及,我不由有些想笑,像是发现了皇帝的小秘密一般,怪不得他不许我停了这日日请安的折子。
“其实,臣近日来不爱写折子,只是因为日日得见皇上,得知圣安,加上有事直接说便是,写在折子上未免生分,才慵懒了些。”
张起灵摸着我的头发,勾了勾唇角,道:“确是如此。”
在路上行了三日,才总算到了避暑山庄,此地确实凉快不少,出了马车也不觉难过。行宫中种满了大树,处处得以乘凉。
我住的宫中还有一棵百年古树,乃是银杏树,叶子还是翠绿的,待到秋季就会变成杏黄。张逢芝说,这树是从别处挖来的,送了一个月才送到行宫中,是皇上专为我准备的心意。
解雨臣围着树转了一圈儿,道:“这树当真不错,秋天落了银杏,还可以煮粥喝。”
我拈了一片绿叶,道:“如此风雅,怎的被你一说,只剩吃喝?”
解雨臣惊奇道:“哎哟,贤王自打伺候在皇上身边,确实风雅许多,我记得你刚做王爷那会儿,还惦记过御花园水池里的锦鲤,琢磨着那鱼能不能吃,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如今却也忘了。依我看,皇上为你画的《贤王赏鲤图》,改名叫《贤王吃鱼图》还差不多。”
那幅图的真相,至今张起灵还不知道,我亦不想破坏他心目中对我的印象,虽然那些蠢折子已经破坏了许多。
皇帝刚来,自然有一堆事要先行处理,顾不上日日陪我。我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当即摆了棋桌常邀解雨臣下棋。我俩棋艺相当,总是有输有赢的,玩起来开心。
此地气温舒适,我让人把桌子摆在了大树底下,下累了可直接赏景,顺便喝茶吃点心。
“吃!你可已输了两局了,这局再输便是三局了,咱俩可说好了,你连输三局,便把皇上给你的那只会说话的鸟送给我。”解雨臣得意扬扬地落下一子,一副赢定了的嘴脸。
我道:“不算,你方才悔棋了,再说了,皇上不是赏了你两只孔雀么,干嘛还来要我的。”解雨臣道:“那能一样吗,孔雀只会开屏,鸟是会说话的,多有意思。”
张逢芝伺候在我左右,知道我不愿意割爱,便笑着道:“解参领有所不知,这鸟儿是皇上专门为王爷寻的,若是给了参领,皇上回来发现不见了,定要怪罪下来。依老奴看,参领今日这身打扮,缺个提神醒脑的香囊,王爷腰上的这个可是苏州进贡来的,正配参领的这身衣服。”
他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解雨臣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便道也行,正好他缺个香囊。
我嘴硬道:“谁说我会输?说不定能赢呢?”
解雨臣又是一子下来,把我堵得死死的,直接钩了我腰间的香囊去,道:“垂死挣扎是没用的,看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今日见到皇上了,他怎么还戴着你给他的那个丑荷包,一国之君戴这么丑的东西,啧啧啧。”
我道:“怎么丑了,我一针一线亲手为皇上缝的!”当然,后来还是着绣娘拆了一些实在见不得人的针脚,重新缝制了一些部位,不然真的难以见人。
解雨臣摆手道不与你争,左右不是我戴在身上到处晃。我道:“你倒是想呢,没人送,不若下次大选,我让皇上指个媳妇给你,听说张太傅家的女儿十分貌美。”
“他家的女儿?嗯,确实貌美如花,我前些日子才去抱过呢。”解雨臣丢了一颗棋子来砸我,“今年才三岁!你指给我的是媳妇儿还是闺女儿?”
我正色道:“做童养媳不是更好?”
还没等他来踹我,张海客竟来了,怀里还抱了一只波斯猫,他最近十分喜爱这猫,走哪儿都要抱着。以解雨臣的职位如今见了他,还是要行礼的,当即跪下,道:“臣解雨臣,见过仁亲王。”
我是不给他行礼的,我可还记得他没事就祸害我的事儿,待到解雨臣站起来后,便笑道:“听闻亲王近日来喜好侍弄个猫啊狗啊的,没想到还不远千里带到这里来了,本王只听说后宫妃子喜好养个波斯猫,巧了,亲王也喜欢?”
张海客也笑:“贤王不愧是日日宿在宫里的,这后宫妃子喜好什么,最是清楚不过,臣自然是比不过的。”
他这话明摆着是讽刺我,还要自称臣再恶心我一把,我眼珠一转,道:“多日不见,亲王消瘦不少啊,还请亲王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好,不若本王向皇上讨些虎鞭酒送给亲王,左右皇上也用不到这些东西呢,白白搁坏了可惜,不如送给真正需要之人。再说,皇上有旨,让亲王送两个小世子进宫,可这眼看着快一年了,亲王府中还没有动静,让人心焦啊。”
解雨臣正色道:“王爷说得正是,臣还记得,皇上一口气赏了亲王十几个美人儿,若是一个身子骨弱也就罢了,总不可能这十几个都有问题吧?”
我恍然大悟,道:“哦~本王倒是忘了这茬,本王记得宫中跟来了个李太医,对这房中术十分精通,亲王若有需要,只管召见,有病莫要藏着掖着的,对自己的身体可不好。”
我和解雨臣一唱一和,愣是把张海客这犊子气跑了,他走了,我气顺多了,人家说,同胞兄弟总有相似之处,我看他照着皇帝差得远了,要我是先皇,我也选张起灵了。
我说得倒是痛快了,张海客这厮跑去找皇帝颠倒黑白了一通,非说我请李太医,还要去讨虎鞭酒,非常狡猾地把自己隐去了。
当晚,我便知道了什么叫“皇上用不到这些东西”。
完
第11章 暴君之笼中鸟1
一
在避暑山庄的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银杏树的叶子也已渐黄了。此地夏季凉爽,冬季自然会冷,我听张逢芝的意思,秋季围猎后,不日便要起驾回宫了。
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这里的,虽说皇帝特许我在后宫中行走,可宫中规矩多不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后宫里随意进出,总是不太好。
加上当年三叔护驾有功,皇帝十分器重我这两个叔叔,便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我家势头盛得很。
以往皇帝身边得宠的都是女子,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提携娘家的话,我却是个男子,这话头传着,我估摸着我要是真做点什么,按这个发展势头已快谋反了。
做皇帝又有什么好的,日理万机,步步为营。即便是出来玩,也一样不能忘了江山社稷,我可没有这般精力。依我看,这天下能做皇帝做得比张起灵好的寥寥无几,既如此又何必折腾呢。
趁着还有机会,我在行宫中游玩了几次,可惜皇帝太忙,只能陪我几次,多数时候都是我独自游玩,由张逢芝陪着。
张逢芝当初伺候了先帝数十年从未出过岔子,才能继续留在张起灵身边,虽然年事已高,倒是比我还要精神。
“王爷,不若去附近的千秋池看看,其中有千条锦鲤,有人靠近便全围过来讨食,十分有趣。这池子啊,也是皇上为了王爷特意命人建造的。”张逢芝见我游玩得累了,便提议道。
我正好想看看活物,笑着道:“千秋池,千秋一色,他倒是会起名字,那便去看看吧。”
等临近了千秋池,我才发现池边早已坐了一位女子,正在垂泪哭泣。她约双十年华,淡妆素着,容貌可人,气质十分温婉。
我生平最怕见到女子哭,看她这打扮估计是皇帝的哪位妃子,他自己都不看的女人,我在这巴巴地看,被他知道了少不得一通修理。我难免有些懊恼,以往我在宫中事事注意,从未与后妃打过照面,怎料这次犯忌。
张逢芝也看到了那女子,慌忙道:“都是老奴大意,来人,将端妃娘娘请走,莫扰了王爷雅兴。”
“哎,算了,本王只是一时兴起,娘娘先来,莫要惊扰她了,本王也累了,回宫休息吧。”她坐在那池子边哭得这么伤心,我看都看到了,她走了又如何。
我们这一番言语,那妃子已看到了我,慌忙抹了眼泪,站起来福了福身子,远远地给我行了一个礼。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张逢芝跟在我身后道:“都怪老奴,忘了端妃娘娘住得近,想是常来,下回老奴会更仔细些,还请王爷降罪。”
我哪敢降他的罪,只是道:“这千秋池又不是什么禁地,人人都去得,本王坦坦荡荡,见了又如何。今日只是不赶巧罢了,张总管不必自责。只是皇上不喜有人打扰,下次若是皇上要去,定要先派人驱逐无关人等。”
千秋池是皇帝为我建造的,要是看到有人在池子边哭,把眼泪都掉落进去,定会不悦,到时候会如何可就不一定了。为了一方死物要连累活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张逢芝道:“老奴谨记王爷教诲,王爷当真是菩萨心肠。”
“张总管谬赞了,本王只是不想惹事端罢了。”我今日走的路太多,当真有些累了,便叫了步辇来,坐着回宫去了。
这高墙深宫,进得来出不去,宛如笼中鸟,掌中雀,虽锦衣玉食,也不过全看人的心情,稍有不慎,等着自己的便是粉身碎骨。
她如此,我亦如此,就连生活在宫闱中的张起灵也不例外,重权之下必有重压,我是皇帝的人,做得不好是给他身上染黑,凡事慎重些总是没错的。
没看到千秋池,我也不打算再去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赏鲤。在这游玩也有数日了,这行宫再好,有意思的地方我也去得差不多了,着实有些索然无味,可惜皇帝怕我跑出去受伤,他不陪着便不许我乱出去。
张逢芝见我无聊,体贴地提醒我秋后围猎便是下月了,问我可要提前做些准备。我都快忘了这事了,心中盘算着也该好好练练了。我应在围猎中表现一番,也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不单单只是伺候男人厉害。
这次练箭,我的扳指被解雨臣检查了好久,他本在外面疯玩,是被我生生喊回来的,我不能擅离行宫,又怎能让他在外潇洒,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他很无奈地道:“你就不能换个人祸害么,上次你手伤了,皇上找由头骂了我三天,我招谁惹谁了,你自己戴个破扳指搞出来的事情,全推给别人了。”
我抬手,接过张逢芝手中的弓箭,笑着道:“有多少朝臣连皇上一顿骂都挨不上,你知足吧你,快帮我弄一下靶子,我这次一定要扬眉吐气。”
解雨臣被我的不要脸打败,骂了我一句,帮我弄正了靶子,道:“你可悠着点,晒黑了,皇上不喜欢了,可别来找我哭。”
我放了一箭,让他少瞎操心了,我什么样皇上都喜欢,他又不是那等只看皮囊的肤浅之人。
解雨臣赞同道:“你这话说得确实不错,若皇上是那等肤浅之人,便不会看上你了。”
我手一歪,箭擦着解雨臣的胳膊过去了,他骂了我一句,躲到树下吃冰酪去了,我见他如此舒适,再看看头上的大太阳,突然有些不想练了。
解雨臣自然了解我心中想法,故意道:“今儿天是真热啊,来人,弄些冰块来扇风,听闻王爷这的冰心糕好吃爽口,也给本参领上一份尝尝。”
练箭十分辛苦,我咬牙练了一下午,手腕酸疼,摘下扳指一看,手指竟破了皮,怪不得疼得厉害。
张逢芝见了,要传太医,我便道:“传什么太医,太医来了,我这伤都长上了。”
“王爷说笑了,其实王爷又何必如此辛苦,围猎之日看上了什么,只管叫皇上打给王爷便是了。”张逢芝着宫女来,为我捏腿,又上了菊花茶。
解雨臣正在嗑瓜子,我伸手让他也给我抓了一把,道:“他猎的是赏赐,本王自己打的才叫本事呢。”解雨臣泼了我一盆凉水,道:“就你这几年不练的还想猎活物,看看手嫩成什么样了,拉几回弓都能破了皮,更别提骑马了,磨一会儿大腿内侧就全烂了。”
他不说我真的忘了骑马这档子事,有些为难,我这些年即便是陪皇上骑马,也都是与他同骑,马儿有宫人牵着。说是骑,其实比走的还要慢些。策马奔腾这事儿我已多年不曾做过了。
解雨臣笑盈盈道:“要不,你与皇上说说,围猎不骑马,再让太监绑上小鹿的四个蹄子?那王爷必能百发百中,摘得头筹啊。”
“围猎之日听说是分组打猎,解参领不若与本王一起啊。”我眼珠一转,拽住了解雨臣的袖子。解雨臣拍掉我的手,皮笑肉不笑道:“不敢不敢,臣只是个小小参领,怎敢与王爷一起打猎?再说,皇上定是要与王爷同行的,臣跟着,怕挨了哪个狗贼的黑箭。”
我道:“我把那鸟儿送你,也不要多的,你打到什么,分我一半,如何?”
“这会子倒是不说什么赏赐啊本事的了,王爷不是要一展雄风么?拿上臣打的猎物来凑数,理不直气不壮啊。”
我道:“管它什么赏赐什么本事的,本王理不直气也壮,我是贤王,你必须分我一半。”解雨臣道:“不行,给你一半,显得我十分没本事,顶多给三成。”
就在我与解雨臣讨价还价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之声,有小太监跑来跪下行礼,嘴上道:“奴才给王爷贺喜,关外传来捷报,吴大将军击退匈奴数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