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来人!”袁绍厉声喝道,“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内,“主公召见,有何军令?”
袁绍问:“军中士卒,晕船者几何?”
淳于琼一愣,显然没料到袁绍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如实答道:“回主公,末将正为此事发愁。昨日试船,不少士卒上船不到一炷香便呕吐不止,战马更是焦躁不安,不过无妨。”
袁绍追问:“你有何对策?”
淳于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末将已安排妥当。我准备将不晕船的士卒挑出来,让他们先行抵挡。那些晕船的,留在后头,待下船之后再适应。”
袁绍闻言,竟觉得此法甚是稳妥,抚掌道:“好,便依你所言!”
听完淳于琼的话,田畴发出一声冷笑。
“淳于将军此计,是以折损数万精锐为代价。我有一计,可令战船平稳如履平地,士卒不再晕眩,战马亦可驰骋其上。”
袁绍大感兴趣:“子泰有何良策?讲来听听。”
田畴负手而立,神色自若:“黄河水流湍急,单船自然颠簸。大将军只需命工匠打造粗壮铁索,将战船首尾相连,铺上宽大木板。如此一来,船阵稳如泰山。北地士卒在上面走动,绝不会因为晃动而晕船。”
他停顿片刻,继续补充:“至于战马,只需用厚布蒙上眼睛,牵引上船。待战船靠岸,解开眼罩即可。”
袁绍听完,连连点头。但他向来自矜,凡事总要让帐下谋士廷议一番,以显明主之风。
“来人,速召诸位先生议事!”
不多时,郭图、沮授、荀谌等人齐聚大帐。
袁绍将田畴的“铁索连环”之计复述了一遍,“诸位以为如何?”
郭图与刘和一系素来不和,见田畴献计,自然要打压。
“主公,此计不妥。我军征集的船只大小不一,高低错落。若强行用铁索全部锁在一起,风浪一打,小船必被大船掀翻。此计断不可行。” 田畴冷眼看着郭图,根本不屑争辩。
“郭公则言之有理。我本就是一介山野之人,随口一言罢了。采不采纳是大将军的事,大不了你们就多派些士卒去抢河滩,与我何干?告辞。”
这种可有可无、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态度,反而让袁绍觉得田畴是真正的高人。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是大些的,却忘了他是怎么评价田丰刚而犯上。
大抵是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得到的弃之如敝屣。
“子泰留步!”袁绍赶紧出声挽留,转头瞪了郭图一眼,“公则多虑了。船只大小不一,那便将大小相近的连在一起,分作数个连环船阵即可,何须全部锁死?”
郭图讪讪退下。
一直沉默的沮授,此刻却皱起了眉。他总觉得此计策透着一股不安。
“主公,若曹军用火攻,船只相连,岂非一烧一片,无处可逃?”
田畴转过身,打量了沮授几眼,嗤笑出声。
“都说沮公与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我看也不尽然。”田畴语气讥讽,“我们是在黄河之上,脚下便是滔滔河水。曹军若放火箭,士卒直接取水浇灭便是。难道船在水上,还能被火烧个精光?”
沮授被田丰多年的暴脾气磨砺过,倒也不生气。他甚至觉得田畴这耿直怼人的模样,与狱中的田丰有几分神似。
一直沉默的荀谌,此时却抬起了头。
这种看似天衣无缝,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杀机的计策,非常像他那个幼弟的手笔。
他定了定神,出列进言:“公与先生的担忧并非多余。若是寻常走水,自然易灭。可若有人处心积虑,故意纵火呢?防人之心不可无,还需多加防备。”
田畴闻言,阴阳怪气地开口:“原来大将军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大战在即,内部竟还会有人故意纵火?”
袁绍本就对内部的派系倾轧感到厌烦。如今被一个外人当面点破,他更觉得颜面无光。
“够了!”袁绍怒视着帐内谋士,“陈公台说,曹孟德麾下谋士,有人提出计策,众人便争相完善,群策群力。你们呢?互相攻讦,吹毛求疵!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命工匠连夜打造铁索,将战船相连!谁若再敢阻挠,军法处置!”
荀谌低头,不再言语。他尽了人臣的本分,既然主公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田畴立在堂中,面无表情,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握紧。董昭交代的事情,成了。
官渡传回密信,只有四个字:铁索已连。
程昱看完,将其丢入火盆,“通知张超,明夜动手。”
程昱收到的这封密信,正是出自荀衍之手,他消耗了一定数值的体力,查阅了官渡及黄河两岸未来几日的气象数据。
面板上的数据清晰明了。明日起,气温回暖,盘踞多日的西北风将彻底转向,变为强劲的东南风。荀衍退出系统,胸中一块大石落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东风已在路上。
“昭若也在观星?”
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外氅,走到荀衍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你看箕宿,星光闪烁不定,周遭星气翻涌。《周易》言,巽为风,其象在天。明日必有东南大风。”
荀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他早年随司马徽学过星占。司马徽教导,观彗星轨迹、察月食之期、看五星分野,以此断言国运更迭、战事胜负。但他志不在此,预测全靠系统开挂,星占一门实际上学得很糙。
荀衍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分明轮廓,心中一动。
“我发觉,每日都能看到奉孝兄长更有魅力的地方,让我更为心折。”郭嘉本就有意显摆。心上人这般捧场,那骄傲的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昭若可还记得。”郭嘉转过身,凑近半寸,目光灼灼,“我们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何时?”
完了,送命题。
荀衍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相关片段。然而,两人独处的浪漫时刻太多,他实在记不清哪一次是“上一次”。
他试图蒙混过关:“我们上一次一起看星星……还是在上次。”
郭嘉眯起眼睛。“当初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昭若全忘了?”
荀衍有那么一刻,怀疑眼前的郭嘉被什么奇怪的灵魂附体了。这种台词,实在不该出现在东汉末年。
没等荀衍想出对策,郭嘉自己揭晓了答案。
“也难怪。昭若那天喝了不少酒。那还是你提前加冠的日子。” 经他这么一提醒,一些模糊的片段涌入荀衍脑海。
“你当时醉卧在我怀中,”郭嘉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而你头顶,便是那轮皎月。我当时便在想,若能揽月入怀,此生无憾。”
荀衍立刻接招。论说情话,他这个现代人绝不能输给古人。
“月亮本无光华,借日光以为明。奉孝兄长在我心中,便如那恒星,光芒万丈,遥遥照彻尘寰。”
郭嘉心花怒放,嘴角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昭若也别妄自菲薄。所谓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何况……”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昭若不是说还能借东风么?这可是仙人手段,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借东风?”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曹操背着手,从两座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荀衍和郭嘉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体。
“主公怎么在此?”荀衍问。
曹操脸色复杂,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秋冬时节多刮西北风。我担心火攻之计难以施展,特来找你们商议。谁知刚走近,就听到你们二人在此互相赞美。”
曹操把吹捧二字咽回肚里,硬生生换了个稍微好听些的词。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灼灼地盯住荀衍:“昭若,你方才所说的‘借东风’,究竟是何意?”
郭嘉替荀衍答道,“主公,天道有常。秋冬虽多西北风,但节气交替之际,必有异象。臣与昭若夜观天象,明日气温回暖,必刮东南风。”
曹操追问,“果真如此?”
郭嘉点头,“千真万确。主公若不信,明晚看营旗飘向便知。”
曹操负手踱步,良久,转头看向荀衍,“那刚才说的借东风,又是怎么回事?”
荀衍淡淡答道,“不过是我们私下说着玩罢了。向天借东风,火烧逆臣,听着顺耳些。”
曹操摸了摸短须,眼底闪过莫名的光亮。
“说着玩?”曹操若有所思,“我看不尽然。”
他走近两步,“昭若,我给你连夜搭一座七星坛。你登坛作法,给我‘借’来这东南风,如何?”
荀衍一怔。
曹操规划道:“此战若胜,天下人皆知。袁本初逆天而行,连上天都降下大风助我破敌。”
荀衍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造势。
四百年前,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传颂至今。如今汉室式微,上天降下反常的东南风,助曹操火烧袁绍大军。
这是天命。
曹操是要借这场东风,向全天下宣告,他才是天命所归。这也是为他日后更进一步、甚至取代汉室做铺垫。
荀衍在心里叹气。这本该是诸葛亮在赤壁之战时的高光时刻。七星坛上,披发仗剑,借来三天三夜东南大风,自己本就用了火烧赤壁的计策,现在还要代替他登坛做法,实在非他所愿。
荀衍尚未开口,郭嘉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与曹操之间。
“主公,嘉认为不可。”
曹操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不可?”
“主公可知孝武皇帝时的巫蛊之祸?”郭嘉不答反问。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巫蛊之祸,太子据死,皇后卫子夫自尽,牵连者数以万计,长安城血流成河。自那以后,历代帝王对神鬼巫术皆讳莫如深。
郭嘉继续道:“昭若之能,在于出谋划策。此乃谋士之智,而非方士之术。主公若为他设坛作法,便是将他推到了方士的位置上。”
荀衍侧头看向郭嘉。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政治风险,并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郭嘉说的没错。造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被贴上“妖道”的标签,后患无穷。
曹操沉默片刻,“那依奉孝之见,该当如何?”曹操问。
郭嘉嘴角勾起笑意,“借风而已,何须旁人代劳?主公乃天命之人,自当亲自求助上天。”
曹操挑眉,“我亲自去?”
“正是。主公亲自登台,焚香祷告,言明袁绍倒行逆施。恳请上苍降下东风,助主公讨伐逆贼。待到东南风起,三军将士亲眼所见,上天感念主公忠义,降下东南风。”
“好。”曹操最终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郭嘉的建议。
“谢主公体恤。”荀衍躬身行礼。
转眼到了第二日,许都城东,张邈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