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第一题,田界纠纷。张大牛写道:查黄册,问乡老,丈量旧河道淤泥厚度,定新界。若遇豪强阻挠,先封地契,再报郡府。
第二题,治蝗之策。张大牛写道:动员全县捕蝗,按斤换粮,设火坑焚烧。同时急报郡府调粮,封锁粮铺,严禁哄抬粮价,违者枷号示众。
陈泰看完,脸色微变。
荀衍视线扫过现场所有考生,“考题,并非凭空杜撰。这些都是发生在主公治下,各郡县的真实难题。”
“县令、县丞、县尉,掌管一县民生。只要平日关注民生者,皆能作答。你们答不出,因为你们并不关注这些。当然,如果只会写花团锦簇,引经据典的文章也无妨,治国理政,实务固然要紧,教化万民、传承文脉也需大才。”
不少世家子弟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只听荀衍继续道:“这世上,有人天生将才,能驰骋沙场。有人天生相才,能治理万民。自然,也有人天生文才,能妙笔生花,著书立说。诸位若是不擅长实务,又何必强求?”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
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原本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输了,只是走错了赛道。
“昭若先生高见。我等这就回去研读经史。”
“先生高义,我等无以为报。我等愿为先生作赋一首,以颂先生今日点拨之恩!”
荀衍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说来惭愧,我自问智计还算过得去,可要我写一篇像样的辞赋,却是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每每读到佳作,都心向往之,恨不能为己出。”
“先生过谦了!”一名世家子弟激动地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我等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一群世家子弟呼啦啦地散了,连落榜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哄成胚胎的世家子弟,嘴角微抽。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人群后方,几个颍川大族的旁支子弟并不甘心。
“一派胡言!”一名锦衣青年拨开人群,大声叫骂,“什么实务!分明是你们借机打压士族!我等乃名门之后,岂能受此奇耻大辱!把这破榜砸了!”
他一招手,身后的几名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去推翻木板。
荀衍看着冲上来的闹事者,眼神冷了下来。
“拿下。”
一直列阵在旁的曹军士兵立即应道:“诺。”
锦衣青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士兵拖着闹事者,直接往县衙大牢走去。
一边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终于清醒过来。郭嘉和荀衍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更是手握大权的司空心腹重臣。
惹恼了他们,颍川士族的名头根本护不住自己。
众人纷纷散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次日。
张大牛、李铁柱等十余名新晋官吏,换上崭新的官袍,在县衙前列队站好。
第245章 剑指江东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司空有令。此次阳翟县考,乃新政之始。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凡录用者,皆破例收为司空门生。”
此言一出,十几人面露狂喜。
司空门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吏,而是直接挂在了曹操的名下。有了这层身份,地方豪强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司空门生几个字的分量。
钟虞等世家子弟更是心中震动。他们本是家族边缘人物,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荀衍指着北方。
“向许都方向,行拜师礼。”
十几人面向许都,齐齐叩首。
“拜见恩师!”
这份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让他们日后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考核尘埃落定,两人启程返回许都。
曹操听完两人对阳翟之行的汇报,他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公文。
“你们去颍川的这段时日,陈长文也给我呈上了一套新的选官制度。”
荀衍心中一动,按照曹操的指示,翻开一看,文书上写着几个大字:九品中正制。
内容很详实:各州、郡设置大中正、小中正,由本籍在中央做官的高官兼任。郡小中正品评本郡士人,州大中正复核,上报朝廷。人才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判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干。吏部授官,直接参考乡品,乡品越高,起家官职越高。
他搞出一场县考,直接把陈群的九品中正制逼得提前出世了。
“长文这套制度,主公怎么看?”荀衍问。
曹操道:“昭若的考试之法,利在千秋,但眼下阻力太大。我若强推,中原腹地的世家便会联手抵制。县级官员选拔,可用考试之法。朝廷中枢的官员,暂用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
荀衍点头:“主公明鉴。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瓦解小世家,在县镇培养人才。等这些人在基层历练出来,有了根基,再徐徐图之,上升到州郡和中枢。”
曹操露出赞许之色。荀衍知进退,懂大局,这让他很满意。
“既然昭若也觉得可行,那这九品中正制,便准备推行。”
“主公且慢。这九品中正,品评人才的三项,家世一目了然,可这德行、才干,未免太过空泛,全凭中正一人之言,恐有失公允。”郭嘉突然道。
“依嘉之见,不如将德行与才干两项,也纳入昭若的考试之法。是非曲直,一考便知,如此方显公平。至于这各州郡的中正官,执掌品评大权,更是要德才兼备,也该考上一考。主公以为如何?”
曹操认为可行,反正他自己不用考。从司空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奉孝兄长,你以前对选官制度向来兴致缺缺,今日怎么突然这么推崇考试之法?”
“你真想知道?”郭嘉问。
“说。”
郭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阳翟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每当提起让那些考生考试,你的眼睛就特别亮。看着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你不仅神采奕奕,还很高兴。”
荀衍一怔。
郭嘉伸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既然昭若喜欢看别人考试,而且,经过阳翟试点,证明这考试之法确实实用,不妨应用到各个领域。”
荀衍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能不高兴吗?
作为经历过中考、高考、公考连番轰炸的现代人,做题的痛苦早已刻入骨髓。如今穿越到东汉末年,手握规则制定权,不把这些古人按在考桌上摩擦一遍,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年掉的那些头发?自己淋过的雨,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最好能下场冰雹。
为了将选官之权彻底收归中枢,曹操上表天子,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制,恢复丞相一职。
天子恩准。曹操顺理成章拜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九品中正制辅以县考实务的新政,在丞相的铁腕下推行两年。北方中原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兵强马壮。
丞相府,议事堂。
曹操环视众人:“北方已定,府库充盈。是时候会会这位江东猛虎了。”
郭嘉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夏郡。
“孙策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勇则兵悍,然主将轻出,便是最大的破绽。孙策性格鲁莽,好勇斗狠,我们便投其所好。”
曹操问:“奉孝欲如何布置?”
“先进攻江夏。”郭嘉在江夏画了个圈,“江夏乃荆楚咽喉,孙策必不能舍。我们重兵压境,引孙策渡江,来江北救援。”
郭嘉看向曹操:“待孙策入江北,我军水师即刻封锁江面,切断江南江北的水路联系。将孙策困在江夏城中。他若出城野战,我军以优势兵力聚歼;他若闭门不出,我军便分兵直取长沙。”
这是准备将江东之主与他的大本营分割开来。
荀衍出声提醒:“奉孝兄长此计固然精妙,但有我军水师仅训练三年,多为北方兵卒。江东水军常年游曳长江,熟悉水文。若在江面上硬碰硬,我军未必能成功封锁江面。一旦水路被江东水师凿穿,孙策便能从容退回江南。”
曹操也点头:“昭若所言极是。水战,非我军所长。”
郭嘉轻笑,“那我们便扬长避短。”
“江东水军轻快灵活,擅长穿插骚扰。我军何必与他们在江面上追逐?我军战船高大,数量远胜江东。只需将大船列阵江面,首尾呼应,结成水上堡垒。以不变应万变。”
“敌军小船来扰,我军凭高据守,强弓硬弩射之,战船不退半步。敌军若出动大船强攻,我军便集中船只,四面围杀。”
荀衍接上郭嘉的话,“我军背靠整个中原,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孙策被困江夏,时间一长,江南必生内乱。”
“周公瑾以吴侯之名总领江东庶务,然江东世家早有不满。”郭嘉缓缓道出秘闻,一干将领和谋士都露出吃瓜群众般好奇的眼神,“吴侯正值盛年,世家本欲献女联姻,期盼诞下子嗣,以外戚之身干预政事。可惜,吴侯执意与周公瑾成婚,且绝不纳妾。”
曹操摸了摸短须:“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他们相处过于亲密,与奉孝和昭若无异。”
孙策与周瑜的婚事,在后世可能是一桩美谈,在政敌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东世家断了念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去与孙仲谋联姻。”郭嘉继续道,“如今周公瑾与孙二夫人这对妯娌之间,矛盾颇深。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家族在单方面针对周公瑾。”
程昱道:“孙仲谋乃吴侯亲弟,若吴侯无后,江东基业日后必落入孙仲谋之手。二夫人家族自然要打压周公瑾,为日后铺路。”
“正是如此。”荀衍接话:“所以,我们只需将孙策死困江夏,切断一切消息。再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将面容稍加修饰,送往吴郡。就说吴侯战死,江夏已破。”
“即便吴夫人与周公瑾出面澄清,坚称吴侯未死,但孙策久不露面,二夫人家族绝不会放过这个夺权的好机会。他们会借机生事,甚至逼迫周公瑾交出兵权,拥立孙仲谋上位。”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江东内乱一起,前线水军必然军心涣散。”
继戏志才之后,新任校事府统领董昭道:“江东世家对周公瑾独揽军政大权早有微词。只是吴侯威望极高,强压着各方不服。”
“孙仲谋虽年少,却颇有城府,常结交江东名士。但他对吴侯极为敬畏,对周公瑾也执弟子礼,若直接离间,极易弄巧成拙。”
郭嘉道:“公仁既提出此节,必有破局之法。”
董昭微微欠身:“当年袁本初势大,曾派使者前往江东,欲与吴侯联姻,结果铩羽而归。那使者当时并不知晓吴侯的意中人是周公瑾,见孙仲谋对兄长意中人赞不绝口,便向吴夫人进言,称兄弟二人对同一人有好感,必致兄弟阋墙。”
董昭继续道:“如今袁氏败亡,那名使者正好投降了丞相。主公可遣他前往江东,不用找别人,直接去找二夫人的父亲。”
“江东世家本就对周公瑾独揽大权心生不满。若那使者将当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二夫人的家族,称孙仲谋对周公瑾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董昭慢慢道出,“二夫人得知此事,必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东世家更会借题发挥,推波助澜。”
“就算孙仲谋本人没有上位的心思,周公瑾为了安抚江东世家,为了平息流言,也必须交出部分权力。一个势力,一旦出现两个掌权者,且政权与军权分离,败亡便在眼前。”
荀衍心下微凛。这董昭,果然擅长玩弄人心。
“此计可行。”曹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董昭,带上几分欣赏。
董昭察觉到曹操的欣赏,心头微热,“主公平定北方,威震海内。如今又筹谋平定江南。此等不世之功,区区丞相之位,恐不足以彰显主公威德。臣以为……”
“董公仁。”曹操冷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