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星蛰
也可能是阿清靠坐在自己身侧安慰自己的时候……
又或者……
是阿清那一双和天空一般无二广阔无垠的眼眸，看着自己的时候。
……
*
……
“我没事的, ”屋顶上, 夜风清凉，就像阿清脸上的泪珠, 看上去晶莹剔透。“……我现在只想流一流眼泪……”
景元记得，这个时候，是阿清刚刚失去自己的至亲之时候。
那时候的他, 还是第一次看到阿清正儿八经地流眼泪。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 在这之前, 他一直以为阿清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事实证明，他似乎也确实不需要。
若非自己偶然间找到他, 或许自己再也看不到那代表痛苦和悲伤的眼泪。
直到现在, 景元内心也在庆幸。
幸好, 自己找到了他，幸好, 在他最悲伤的时候, 自己有陪伴在他身侧，幸好……
自己没有让那一串泪水, 孤独地掉落在那空旷的屋顶之上。
一个人的悲伤让人难以忍受, 可是两个人的悲伤, 那便会变成温暖的陪伴，即便那份温暖, 是由痛苦的经历所酿造而成。
也许从那时候起，景元内心开始有了认知，有了那个自小一同在自己前方奔跑，在自己身侧支援的伙伴，实际上也是一个会悲伤脆弱流泪的人。
强大的人脆弱的时候总会让人心生怜悯，然而对于阿清的眼泪，景元心里翻涌而出的，不是怜悯，而是那时候的自己都梳理不清楚的一份感情。
像一颗种子，就此在心间种下，而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根发芽……
……
”他们又为难你了吗？”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中透露着担忧。
景元抬起头，看到了面露凶光的清风，和他身后微微露出的一柄长剑。
这时候的景元尚且还未坐上那名为“将军”的座位，虽然，很多人都认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在三道仪式确切完成之前，在一些人眼中，似乎依旧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是以，言语上的刁难，市井坊间的传闻……
就像天空落下的细雨，不伤人，却总是让人忍不住在意。
“无妨，不过是一些无知之人的胡乱揣测，”看着清风大有一副只要自己点头，就立刻冲出去将所有嘴上没门把的人拉出来用长剑抽打一番的模样，景元心中一暖，面上安慰道，“你知道的，没有行动的言语于我而言和街边路过的生人没有什么区别，伤不了我分毫，亦动摇不了半分……”
清风皱了皱眉头，握在剑柄上的右手松了松，似乎就这样被景元说服了。
可即便清风放下了原本的打算，他内心的担忧依旧没有锐减半分。
是以，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景元，而后没有半分犹豫地径直道。
“景元，”他的目光像是世间最锐利的剑刃，直直刺入了景元的心间，说出的话语却让他的心鼓动地如此快速，“不要回头，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仪式会顺利举行的，”清风说着，语气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肯定会发生的事实，“帝弓司命会向你垂眸，威灵此后将常伴你身，未来，你将身为将军，和罗浮仙舟共进退。”
即便景元一直都知道，阿清面容清朗，声音坚定有力，可当自己正面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好友的魅力。
这一刻，他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意识到，阿清的眼眸可以这般专注又明亮，声音可以这般坚定有力……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你一定会成功，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且确信这一点，而且，就算仪式最后……”
清风看着景元，四目相对，诉说着心中所有的对于景元的在乎。
最后的话语，他并没有说出口，可那双眼睛，却让景元觉得，就算仪式失败，他也会用他的方式，护己左右。
景元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他又想起了，小时候，清风站在自己跟前保护自己的身影。
他忍了忍，可还是没能忍住，伸手遮住了清风的眼睛，也遮住了阿清眼中那宛若告白一般坚定强烈的感情。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罗浮云骑军上下会有那么多追随阿清的人，为什么阿清卸下代理将军一位，会有那么多的人心生不解，为什么元帅会对阿清评价如此之高……
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这一刻像是电影一样在景元脑海中逐步上演，而后又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沉入记忆的深海之中。
啊……
景元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清风的感情。
原来，我早就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你的身上挪开，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我满心都希望，人生道路上的一切都能够有你一同参与，一同前行。
“怎么了？景元。”看着在自己手下乖乖站着，没有半分移开脑袋拿回视线使用权的阿清，景元面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什么，”他看似平淡地回答，“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不管……”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他在心底里补充到，就像是在自己的世界中，为自己和阿清一同许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承诺一般。
我喜欢阿清。
景元很清楚这一点。
那，阿清喜欢我吗？
景元不知道。
……
*
……
“今日的工作，还没有忙完吗？”
神策府，办公桌旁，坐着的景元，肩膀上突兀地“长”出了一个脑袋。
而对此，周围所有人早已见怪不怪。
“嗯，”景元点了点头，并未过多回话，只是伸出手，将肩膀上的脑袋推了推。
不出意外地，没推动。
“吃晚饭了没？”那颗自己无比熟悉的脑袋就这样凑在自己的耳边碎碎念叨，“我猜肯定没有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嘿嘿，我亲手制作的小笼包、翡翠白玉汤、红烧茄子大白饭……趁还热乎着赶紧吃点？”
景元感受着耳侧的轻微的鼻息和温暖，手中拿着的文书微微一顿。
这一顿似乎提醒了身后之人什么事情。
“噢！我懂！”脑袋，或者说清风看着景元手里的文书和前方桌上一堆待续浏览的卷轴，脸上露出了然，而后站直身子，迅速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在一边的空着的桌上摆弄一番之后，手里拿着碗筷向景元走来。
“来！景元，你看你的，晚饭什么的，我喂就好！”他目光是如此的认真，表情是如此的严肃，让景元一时间想要吐槽都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你只需要贡献出你的嘴就可以了，来，快张嘴~啊！”阿清眼里满是乐趣，看得出来，对这种肉麻的举动他没有半分不情愿，甚至还非常感兴趣。
景元：……
他已经不想回头去看另一边身为策士长的青镞是什么表情了，总归现在在场最不自在的人肯定不是阿清。
“不用麻烦了……”他扯了扯嘴角，拒绝了某人热心的投喂，“我自己吃就好。”
“可是你不是正忙吗？”清风依旧一脸认真，“前几天你忙地一点东西都没有吃，我真的非常理解，所以，今天我想了一个全新的办法，可以让吃饭和处理公务两件事情双线完成！并且不会影响半分效率！”
景元：……
不愧是阿清，天才般的想法。
如果是在家里，说实话，景元确实不会介意，可这是在办公场所，在策士长青镞，神策府云骑守卫的目光之下……
即便是景元，在这样的场合，面对阿清这般亲近的动作，也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
或许是看出了景元的抗拒，清风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难道说你觉得还需要一点氛围……那不然我叫你元……”
景元觉得自己的手速很久没有这样快过了。
但他依旧成功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了阿清差一点就破口而出的那个称呼。
虽然到了如今的年龄，他早已不会介意小时候的乳名被他人说出，可这并不代表，在现在的状况下，自己内心也不会起半分波澜。
可是，嘴巴是捂住了，却依旧抵挡不了他人灼热的目光。
景元脸上再度浮现了几分无奈。
不远处青镞的目光灼热的简直快要把他的脸给烧红了。
无需思索他都可以猜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无非又是什么“将军和清风，竟然是真的！”“如此亲近肯定是一对儿，必然没有其他可能”“前段时间买的话本故事居然不是杜撰的！”“卖话本的老板没有骗人”……之类的感慨。
看来最近长乐天街边的那几家书店生意确实不错。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即便大家都这样觉得，了解阿清的景元却更加分辨不出。
这样亲密的举动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想让自己好好吃饭……
毕竟前几天，自己确实没有听从阿清的话语，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虽然他们二人都清楚，以仙舟天人旺盛的生命力，就算几天几夜不吃东西，也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景元认命般地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接过清风手里的碗筷，开始食用那丰盛无比的晚餐。
“青镞晚饭也还没吃吧，一起过来吃点？”阿清又拿出了一副碗筷，邀请策士长一同进食。
或许是食物的香气确实吸引人，又或许是长久的劳累让其腹中空空，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青镞犹豫了一下，就加入了一同晚餐的行列。
“嘿嘿，还要我喂你吗？景元元~”耳边，带着调笑的话语轻轻落下，让景元面上的笑容更加无奈。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让人意外的举动，因为，清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所以，清风喜欢将军？”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景元手里的动作微微一滞，几乎让他以为自己不小心将内心的所有以言语道出。
是青镞。
持明族尖尖的耳朵这一刻都似乎带上几分好奇，对着景元和清风二人问道。
“喜欢啊，”没有半分犹豫的回答就这样被清风道出，“我和景元从小一同长大，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这样的回答让人欣喜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