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哟哟麋鹿
“你不记得我了吗？母亲。”
“我是你的孩子呀！”
律师当即瞪大了眼睛。科琳站起身，往前走两步，又猛地后退。小腿磕在沙发上，打了个踉跄。
“是你！汤姆宝贝……”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汤姆，又猛然狠狠瞪向律师。律师却比她更为吃惊，魂似乎都要飞出躯体了。
汤姆说：“太好了，你终于记起我来了。母亲，我们一家四口可以团聚了呢。”
四口？
科琳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曾经的孩子，却没想到汤姆露出甜甜的微笑，他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怀孕了，妈妈。是爸爸的孩子。”
在人们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汤姆拿出亲子鉴定报告。
第54章 被关在阁楼的天使（完）
汤姆明明面带微笑，却叫巴特和科琳不约而同地后退。两人活似见了鬼。
骇然之中，母亲忽然叫道：“不对！你是男孩！”
汤姆不慌不慌地说：“不好意思，妈妈，我做了个小手术。”
科琳根本不相信！她红着眼睛就要冲上来抓住汤姆，巴特连忙制止。科琳大喊：“不可能，汤姆宝贝，你怎么会……”
望着科琳的模样，汤姆恍惚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多年前，那个得知自己想将真相告诉外公而突然发疯要脱掉自己衣服的母亲。
巴特紧紧抱住科琳，安抚她：“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说话。”然而从男人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说话声中，不难听出他此刻内心起伏的波涛。
“冷静！？我怎么冷静！”科琳将下巴绷紧，双目死死盯着汤姆，陡然之间，她哭了。她抱着头泪水直流。
律师投来复杂的一眼。“你想做什么？”
汤姆回答：“我说了，为了一家人的团聚。”
他说起话来，眼皮子不眨一下，瞧着诚恳，差点让人相信了。巴特很快清醒过来。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
事到如今，他也想起来为何初次见面，会对汤姆有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那名曾经被他以为是梦的金发女孩，而后出现在他和科琳的订婚晚宴上。
或许从那时起，巴特心中生出了些许不该有的心思。以至于他在科琳昏迷时，没有放弃这个还是他未婚妻的女人，潜意识知道要是没了科琳，他和金发女孩的关系会彻底断开。要知道，巴特自认不是个善心多的没地方用的人！
只是后来科琳出乎意料地醒来，他们在一起，时间久了，巴特也不是块冷血的石头，科琳又是个有魅力的漂亮女人，何况当时她还失去了父亲、病久了身上有孱弱的气息，看起来可怜极了。最开始是出于对女孩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想要断开女孩母亲这个唯一的联系，只是和科琳相处的时间长了，巴特的心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发软，他故意淡化那点本不该有的心思，女孩的面容逐渐模糊，直至彻底忘却。
现在看来，他当初做得很成功。
“不！你就是冲我来，想报复我，对不对！？”科琳大叫，“克里斯他们呢？他们是不是躲在哪个地方看热闹！我可是你们的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妈妈？”
她哭得四肢发软，几乎依靠在巴特抱住她的双臂上。巴特想也没想松开了她。科琳坐在地上抹眼泪。
“妈妈已经因为你们在医院躺了好几年，这样你们还不愿意放过我吗？就算妈妈做了错事，你们就没有错吗？要不是巴特的照料，我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你们就高兴了？汤姆宝贝，你就这么想要抢走妈妈的爱人，来报复妈妈吗？”
汤姆说：“妈妈，是你先试图从我们身边夺走卡莉。”
科琳反驳：“我没想抢走卡莉！她来找我，我赶走了她。”
“所以小卡莉转而投向死神的怀抱……差点我们就永远也见不到妹妹了。妈妈，都怪你啊。”汤姆说着眼睛一眨，泪水流下。“我们本来过上了美好的日子，完全忘记了在福克斯沃斯庄园的生活。你为什么又要让厄运来到你的儿女身边？卡莉如果死了，此刻迎接妈妈你的就不是我和肚子里的小生命了，还会有一把刀。我愿意余生向上帝忏悔，也要把妈妈送入应去的地狱。”
科琳胸口堵得慌，“这怎么能怪我！？”她尖声大叫，“明明是卡莉自己想不开！汤姆宝贝，你无理取闹！”
汤姆歪歪脑袋，神情有小孩子的无辜。他说：“对不起妈妈，没人教我怎么和爸爸相处，我只好学你。妈妈你那么善良，肯定会原谅我对不对？虽然我觉得自己没错。毕竟爸爸说他喜欢孩子，妈妈你不是还在遗憾自己不能生小孩吗？现在不用啦。”
汤姆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的微笑任由两人从各自的角度去打量，也只能望见仿佛在闪闪发光的母爱。
“妈妈，外公不允许你有孩子，没关系，我替你生。”
科琳手指颤抖地对着汤姆，“你，你……”
她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激动之中，竟然两眼一翻，晕了。
巴特下意识往前，汤姆瞥来不轻不重的一眼。律师当即顿住，莫名涌来股心虚感叫他怎么也迈不开下一步，只能听着“砰”的一声落地巨响。科琳发出惨叫。她被砸醒了，又因为脑袋磕着地板，下一秒继续不省人事。
大厅陷入了安静。因为之前三人见面的时候，科琳遣走女仆，如今只有汤姆和巴特站着。
“送妈妈去卧室吧。”
汤姆说完朝着记忆中的楼梯走去。
时隔多年，福克斯沃斯庄园的一切变得陌生。汤姆之前来到门口时，看着爬了半个墙壁绿株的屋墙，没由地感到了难过。这个曾经承载了他们不堪童年的庄园也在变老。
巴特叫来一个仆人，他自己追上汤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汤姆没有回复。
他想做什么呢？
汤姆心中一时也没有答案。
拆散母亲的婚姻，他做到了。这对人人称赞的模范夫妻终究走向了俗套的感情破裂结局。而他亲手导致了这个结果。
等他再宣称自己是科琳的孩子，不管法官怎么判，至少能折腾这个继承了财产的女人。
可是之后呢？
汤姆还要怎么做？他感觉到了不甘心，就算科琳方才展露出似乎痛彻心扉的疼，为此涕泗横流，失了贵妇人的仪态，可汤姆见她眼泪次数还少吗？
汤姆一直不说话，律师渐渐沉默。他说：“或许你需要独处。不管怎样，我希望你的复仇可以早日结束。你还年轻，不该让这些影响了你未来的生活。”
耳边喋喋不休说话的声音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步远去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间，汤姆走到了外婆奥利维亚的房间。
小时候他只悄悄看过一次，还是隔着门看。出于对外婆的畏惧，汤姆和克里斯在找现金时，也没光顾过这个房间。
对于那时候的他们而言，奥利维亚有不亚于恶毒巫婆的恐怖，高挑的个头投出狭长的阴影，女人走动间如同拖着黑尾巴，扭曲蠕动，似能吞没一切被它遮蔽的东西。
那时，外婆奥利维亚身形是那么的高大，然而现在……
汤姆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她整个人被塞在床褥中，就像一个襁褓中的老婴儿。面庞骤然多出了无数道皱纹，皮肤惨白得一如窗外射入的光线。那头茂密、油光发亮的黑发也变得稀疏，裹了面粉似的。
汤姆好像看见了满是爬山虎与绿苔的庄园。
他们都老了。
就在这时，汤姆身后有女仆推着餐车进来。汤姆侧身避开，女仆朝他微笑颔首。
“太太，该吃饭了。”
女仆动作麻利地扶起奥利维亚。她放了个靠枕在老人背后，而后举着碗，一勺一勺喂她。在老人起身的那刻，汤姆条件反射要躲开，就像多年前在走廊看到外婆那样。身体动了一半，汤姆停下了。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似乎希望奥利维亚看到他，又不想被发现。他知道自己心中在责怪这个老人。
外婆用最恶毒的语句揣度小孩们，无时无刻不在他们的耳边念叨，说他们是恶魔之子，迟早犯下罪恶的事儿。汤姆有时会认为，或许正是她这样做，才让那些邪恶的念头有机会进入克里斯和科里的大脑，以至于他们这家子兄弟不成兄弟，比爱人更亲密。
外婆吃了几口，浑浊的眼珠子忽然清明。“咳咳……科琳，”她猛然抓住了女仆，“那个恶毒的坏女人！她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就是个活该下地狱的恶魔……”
她说话间，食物从她的嘴边流落。女仆熟稔地抽出帕子擦去。
“是的是的，她是个坏人。我们现在先吃饭，吃完饭才有力气去揭穿坏人的罪。”
外婆死死掐入女孩的手臂。“不，你不明白。”奥利维亚怒瞪着敷衍她的女仆，“你，你……”
女仆吃疼地叫。手中的碗险些掉下来。一双手接过了。
“让我来吧。”汤姆端着碗说。
奥利维亚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她望着汤姆嘴唇发颤，却没发出一个音。明明方才被撒出的汤汁烫时，外婆还面不改色，反倒是女仆呼痛个不停。
女仆犹豫地看看汤姆。
“我是她的亲人。”
奥利维亚没有反驳。女仆见奥利维亚默认了，也不再多说，留下他们两人在屋内。
“你刚才想告诉别人……真相？”
汤姆感觉有点好笑。
当初他们在宴会上一闹，自然引来了警察。可惜福克斯沃斯家族毕竟是当地望族，外婆奥利维亚牢牢掌控了庄园的每个人，无人吐露庄园的秘闻。警察最终定论出现在宴会上的小孩是捣蛋鬼。
这才给了醒过来的科琳继承遗产的机会。
“你帮着妈妈掩盖真相，当我们这群孙子孙女不存在，现在怎么不继续了？”
外婆默然。
也许人老了，心肠就会变软。她无数次在睡梦中见到住在顶楼的孩子们。曾经她能把他们当恶魔之子看待，一个劲儿地憎恨，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孩子们渐渐在她眼里褪去了邪恶的外皮，不论奥利维亚如何回忆上帝诫言，眼前只有一双双对自己充满憧憬与期盼的目光。
尤其是当奥利维亚身体开始虚弱，只能像马尔科姆那样躺在床上，被人照料时，她越来越克制不住自己，往日的回忆多次侵袭入梦。
科琳憎恨着奥利维亚。
当奥利维亚这座昔日压在她身上的大山垮塌，科琳请来最好的医生，再三叮嘱女仆照顾好奥利维亚。这并非出自爱。科琳想让母亲看着，当她在床榻疾病缠身，她的女儿过着怎样风风光光的好日子！
久而久之，奥利维亚不肯让她好过，加上人老了，开始生出以前没有的柔软情绪。奥利维亚想要戳穿科琳。
然而她所说的话全被人当作疯言疯语！
没有人相信她。
甚至人们会转头告诉给科琳，说你的母亲疯了。
科琳只会假惺惺抹眼泪，在人后嘲讽奥利维亚尽做无用功。
奥利维亚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连马尔科姆也不如了！
这个混蛋能在死前有两个女儿的贴心照料，哪怕其中一个给他下了毒，至少也是目送他死去。轮到自己，她却被人当成疯子。
奥利维亚以为自己只能这样抱着遗憾死去，可是……她却看见了汤姆。她至今仍能记得小孩对自己的关心，那是她每晚入睡希望梦见的回忆。
奥利维亚缓缓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来了……”
老人衰老的神色仿如一下子回光返照，刹那间，竟然有几分昔日的干练刚劲。
奥利维亚的表情不在汤姆的意料之中。他以为老人至少也会震惊，可是瞧着，怎么反倒像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呢？
汤姆说：“你说对了，外婆，我们确实是恶魔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