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哟哟麋鹿
汤姆对着死去怪物一本正经地说话。大家感觉室内的温度似乎被冰块吸收了不少。
“它早死了,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多戈咕囔。
“我尊重它,仅此而已。”
汤姆的手一下又一下抚过怪物的面庞,仿佛在安抚那三只盛火的眼睛。怪物狂散的触须般的长发渐渐平静。
其他人心中生起怪异。不等他们细思,汤姆抬手哐哐敲冰。
咚咚咚����
声响中断人们的思绪。茨夫受不了,抱着脑袋离开了。双胞胎看了半晌,觉得无聊,转身跑去喝酒。只有指挥官和工程师留下来,他们有心帮忙,却被汤姆嫌弃地拍开手。
“你们伤到他怎么办!?不要添乱。”
一阵敲敲打打的声响在室内回荡,指挥官待了半小时离开了。人们来了又走,敲冰声始终不停。
两个小时过去了。
汤姆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他的后衫早已湿透。毕竟全程要绷紧精神,避免裂痕有机会延伸至冻住怪物的冰。
地面满是冰屑。冰块已无限趋近于怪物的本体。汤姆放下锤子与冰凿。他朝屋内发出呼吸声的地方望去,施密特正从面前的发动机中抬头。他的手上还有维修时渗出的机油。
“下一步做什么?”
“用合适的室温让冰层融化。我需要一台电暖器。”
施密特去找电暖器,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人。他们还没进门,目光刚瞥了一眼三眼巨怪,身体便站定了。
因为冰层削薄,此刻的怪物更为清晰。狰狞的面孔似乎直突人眼球。
维京兄弟打了个酒嗝,踉跄着勾肩搭背走了。费尔顿嫌恶地看着怪物,抛下冷哼。“你们会明白这个决定错得有多离谱!”
只有李德尔走进屋内。他看着汤姆打开室内的暖气阀门,又指挥施密特将电暖器放在房间的远角。
空气温度逐渐升高。
等待冰块融化是漫长的过程。
人们呆了片刻,已有汗液渗出。汤姆本就湿透的衣服直接粘黏在一块。
李德尔瞧出汤姆的不适。“我和施密特留下来看管它。你先去休息吧。”
汤姆迟疑地看了一眼怪物,最终清洗的欲望占据上风。“麻烦了,我会尽快回来。”
走之前,汤姆再三叮嘱两人好好照料,千万、千万不能分神。他几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叫施密特和李德尔直扯嘴唇。
施密特没忍住说:“我怀疑你快爱上它了。”
“它值得。倘若有宝贝能叫我成为举世皆知的人物,怎么爱它都嫌不够!”
回宿舍的途中,汤姆经过娱乐室。维京兄弟邀请他打台球。
汤姆拒绝了。他只想快点洗漱好去见怪物。
两兄弟也不在意,继续用两根长杆在桌上激战。
回到宿舍,汤姆随便拎起衬衣和裤子,进入浴室。澡冲了一半,沐浴露的泡沫还在皮肤上挂着,喊叫声猝然穿透大门。
汤姆担心怪物出事,想也没想按停了花洒,快速套上衣服,冲出大门。走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急促的呼喊。汤姆循声追去,越是靠近,耳朵听到的动静越是慌乱嘈杂,他心下一沉。
冰川条件恶劣,寒冷刺骨。李德尔几人在此工作生活多年,连新调来的气象学家费尔顿都已经在南极洲吹过三年的风雪。这群人日复一日与暴雪做斗争,偶尔经历饥寒交迫的折磨。无论是最年长的将近四十岁的指挥官李德尔,还是最为年轻、才二十五岁的双胞胎驯养员,他们都拥有强大的心脏和坚韧的毅力,浑身最不缺肌肉,脸庞有饱经风霜的刚毅。
然而就是这伙人如今慌乱得不成样子,就像群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汤姆耳边总传来噼里啪啦的碰撞,伴随几声枪响。还有人在高声咒骂差点射中自己的队友。
动静从雪橇犬舍传来。
汤姆赶到现场时,交战仍未结束。大家满头流汗,有人没穿好衣服,显然慌里慌张跑出来。双胞胎直接拎着台球杆。其他人手上拿着武器。所有铁器闪着寒光,杀气腾腾地对准某个高居天花板的蓝色身影。压抑低沉的犬吼,配合着人类的高声威胁。那道身影无动于衷。人群焦躁地用长矛直戳,格陵兰犬跳起来去咬它。枪响一声接一声,却像水滴掉入河中那般融入怪物的身体。除了激怒它发出几声刺耳的嚎叫,毫无作用。怪物身体咻的长出触手,卷起灰色皮毛的动物,嘴巴一张,吞咽下去。
多戈愤怒地咆哮。他直接抢过施密特的长柄铜具,尖端在他脑袋闪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径直刺入怪物体内。怪物嘶吼一声,触手在空中狂乱地舞动,拍打得雪橇犬舍的铁杆与墙壁哐哐作响,年久破败的屋顶簌簌往下掉灰。有人呛得咳嗽。
汤姆随手抓起面前的一个人。“发生什么了?”
“你干的好事,怪物逃出来了!”费尔顿脸色难看,“子弹、刀剑都伤不了它。它就像蚯蚓一样,断裂的四肢仍能继续活动。”
前方忽然响起惊呼。人群如分叉的河流般,猛地疏散开。汤姆还没来得及反应,拳头大的触手直冲门面。他忘了呼吸,眼看就要和触手碰面时,左臂骤然传来拉力。费尔顿将他拉在身后,两人贴在墙边。
那条触手落空,在空中愣了愣,藤蔓状的身体内似有无数的泡泡在鼓起,将触身顶出大小不一的瘤状凸起,又塌下。
一个眨眼,触手突然转弯,以游蛇般的速度贴着地面行进。它直勾勾冲着汤姆的方向。须臾间来到两人的脚下。眼看就要缠上汤姆的脚腕,费尔顿踢出一脚,虽然中断了触手的行动,却叫他自己反被缠上。脚背刚被打了个圈。一声暴喝传来。
“快让开!”
李德尔拎着喷火枪出现了。
汤姆拽着费尔顿往旁边扑倒,他们原先所站的地方顷刻间沦为火海。那条缠住费尔顿的触手骤然僵直,费尔顿趁机脱身,但他的皮鞋已被腐蚀出一圈勒痕。他起身时,一瘸一拐。
触手在地面扭曲,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身躯绕成杂乱的线团。怪物发出憎恶的怒吼,三只眼睛流淌凶光,狂乱的触手,齐刷刷将飞出之际,火光已对准他。下一秒,漫天的火焰淹没了天花板的一角。凄厉的吼叫不断。那道身影砰然砸落在地。它在地面打滚、扭动,火焰在它的身上跃动。
汤姆的脚步动了动,他下意识想出声制止。费尔顿用力握紧他的手腕。他厉声道:“他想杀了我们,你没看出来吗?”
汤姆默然。方才,触手冲他而来的架势,确实像是想拧断他的脖子,叫汤姆受了顿惊吓。毕竟再多的名利也要有命享受。
片刻过后,地面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
第59章 不要吃我啊啊啊 05
餐桌上再次摆放怪物。没有冰块的隔绝,众人直面这具彻头彻尾黑成煤炭的尸体。
汤姆双手戴着手套,配备了护目镜。他缓缓剖开怪物的肚子,切开腹部的内脏。瞬间,一股腥臭味迅速弥散。它强势地占据室内每一寸空间,众人嫌恶地皱紧鼻子。汤姆僵住了手,他的停顿吸引人们的注意,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在落到刀尖所指的肠道。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头宽阔楔形脑袋,小三角耳,灰白色皮毛覆盖处的矫健身形。
赫然是格陵兰犬的模样!
它仿佛刚在子宫中诞生,面孔和身形有说不出的细嫩,灰白色的皮毛濡湿,一簇簇黏结贴在身上。
在犬的腹部,汤姆看到有发亮的东西。他将镊子探进去,几番倒鼓后,夹出一个拴狗用的项圈,以及套在狗爪上的金属防滑钉。
他拨弄那具似乎完好无损的雪橇犬尸骸,果然,它的脖子和脚掌空空如也。
人们惊愕:“怎么回事?”
多戈更是悲从中来,要不是卡塔拦住他,他已经扑上来抱着死犬痛哭。高大的壮汉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狗的名字。”卡塔解释完,连拖带拽地拉走自家兄弟。“我带他去平复心情,你们继续。”
早从昏迷中醒来,还参与了方才大战的帕勒特搀扶着气象学家走来。作为大战中唯一不幸受伤的倒霉蛋,他的脚已得到医治,不过现在走起路来仍有点踉跄。此刻,他正迈着自己略显跌撞的步伐,朝汤姆走来。费尔顿停下时,一侧的肩膀挨靠着汤姆。他严肃的目光不停扫过怪物全身。
“直接活吞,没有消化?”
汤姆脸色略微惨白地摇头。“它看着更像是一具新生的躯体。”
“新生!?”
伴随惊讶声响起的是众人的反驳。
“你不会想告诉我,怪物吃了雪橇犬,然后生出了它?”
汤姆持刀从那具躯体上切下一小块皮肤组织。“让我们看看就知道了。”
他采用的是冰冻切片法。这样能快速得到切片,虽然不如石蜡这种标准病理切片合适,但是流程上快了数个小时。他们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
汤姆用冷冻剂将这块皮肤冻硬,而后切成薄片,经由染色后,放到显微镜下。
此时,半小时过去。人们靠着椅背昏昏欲睡,要不是汤姆提出的猜想过于骇人,他们早回屋休息去了。
见汤姆终于搞定,人们围拢来。汤姆一只眼睛对准镜头,他不停地调试显微镜,移动玻片。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汤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心焦地发问。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汤姆却沉默地又从那具格里兰犬的尸体中抽出血液。又是漫长的观察。大家伙等得着急,绕着屋子走了好几圈了,脚快给地板磨出反光了。
“能不能给个消息?”他们不住地催促。
终于,众人看到汤姆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组织稚嫩得不可思议,细胞质没有老化色素,真皮胶原纤维疏松……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哪怕是个刚出生的狗也会具备基础的纤维束。”他眼神复杂地望着被开膛破肚的怪物尸体,“它是个令人惊叹的奇迹,拥有独一无二的能力。它可以通过吃,来变成这个生物,如果我们当时放跑了它,怪物会变成格林兰犬,我们根本无法分清。”
大家一下子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施密特眉头高高耸起。“你确定它能变成其他生物的模样?”
汤姆侧身让出位置。施密特接替他,眼睛凑近镜孔。
在显微镜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细胞在交融。不!与其说是交融,不如说是另一方在吞噬它、变成它。
出现在眼前这一幕,简单易懂。哪怕任何不懂生物知识的人,也能从中看出吞噬与变形。
其他人看到施密特的神色,瞬间明白。仍有人不死心凑上来观察。费尔顿看完后,朝后踉跄。
“恶魔,它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我就说不该唤醒它!”
在一阵沉默之后,李德尔说:“……不管怎么样,它已经死了。”
他的定论似乎让汤姆回过神。他的眼中缓缓汇聚光。“死了……是的,没错……它已经死了。”
起先这话充满庆幸,可是多念叨几句,汤姆心中转而浮现悲伤。
他曾是那么的期待怪物醒来,自己口口声声说过的甜言蜜语在脑海中回荡。可是当怪物真的活过来,他却发现自己只是个叶公好龙的胆小鬼。
眼前这具破烂的尸体,在半天前承载着使他成名的希望。他对其只有欢心与喜悦,甚至愿意为它对上飞行员的枪口。那些热烈的情绪全没了。现在凝望怪物,他的眼前就会浮现那张直冲门面的触手,还有触身上咕噜冒泡般的起伏。汤姆只觉得心脏在不断沉坠,有那么一两秒,他不敢低头,担心会在地上看到红彤彤的东西。
众人四散,各自回房间休息。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大家只觉精疲力尽,必须有一场充沛的睡眠,使他们养足精神。
汤姆准备去将身上没有清洗干净的泡沫洗净。他回房间拿了新衣服。然而当他赶往浴室间时,他发现在浴缸中竟然多出了血迹和一小块银色的东西。汤姆捡起来细细端详后,发现是牙齿的填充物。
在他意识到这东西为何会掉在浴缸之前,强烈的眩晕感先一步袭击大脑。刹那间,四周全在天旋地转,汤姆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某个大胆的猜想掠过大脑,在中央最醒目的地方扎根。汤姆无法忽视它,必须直面这个可怖的想法。
他悲哀地发觉,倘若猜想成真,只怕不等气象学家预言的暴风雪降临,他们所有人会先走入一场充斥怀疑与忌惮的信任风暴。
汤姆满怀心事地快速冲洗身体,当他弯腰穿衣服时,后背陡然一凉,似有若无的窥视感让他的皮肤开始犯鸡皮疙瘩。汤姆不动声色地扣皮带,猛然抬头。
他径直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
眼前的主人有着宽厚板正的轮廓,五官又出奇的紧凑。结合在一起,形成英国人典型的端正面孔。
“费尔顿!你来干什么!?”
汤姆现在宛如惊弓之鸟,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叫他汗毛直立。
作为生物学领域深耕的学者,今晚显微镜下所见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往日所学。他料定,整个人类生物文明都会因此而发生巨变!这个发现过于惊愕,远超出他的预期,以至于汤姆无从去想象成名后的美好,他只觉得有幢幢乌云在基地的上空盘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