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接下来就是一早上的连轴转的忙碌。
不知是不是昨日不允许就诊的缘故，今早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了过来。
有被热带草木划伤引发红肿感染的；有骑摩托车摔倒擦伤、磕碰的；还有高热脱水前来补液的患者。
他们需要冲洗伤口、消毒清创、缝合包扎，还要核对生命体征、书写病历，一桩接着一桩，几乎没有休息的空隙。
好不容易歇了一会儿，封云明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纪明昭递过来一瓶水，对他说道：“怎么样？还好吧。”
封云明说：“还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干涩的喉间总算得到了缓解。
“是不是很累？”
封云明依旧说：“还好。”
纪明昭笑笑：“你要是觉得累，我就让你就休息一会儿，不用硬撑。”
这真不是硬撑，对于封云明来说，这点忙碌程度只是小事而已。他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动静。
只见好几个人簇拥着担架，急匆匆地往急诊路口走。
其中一个人还高喊着：“医生，医生！快来救救他，医生”声音带着极致的无助和慌乱，脸上的神态也是如此，仿佛被吓破了胆一般，那声音几乎带着些许凄厉和绝望。
“快！伤员急救。”纪明昭瞬间神色严肃，立刻对封云明说道：“准备，上急救。”
第三百六十四章
阿南塔以为自己要死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猛烈的撞击、浓烈的鲜血、滚烫的柏油路。
骨头似乎已经裂开，剧痛蔓延而上，席卷全身。
他想站起来，可是手肘、膝盖磨破了大片皮肉，血液瞬间浸透衣衫。
有人的呼喊声紧随而来，眼前天旋地转，他分不清谁是谁，努力盯着眼前的人，想让自己清醒些，一阵黑潮又猛然袭来，周围的声响骤然失真。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一团，隔着一层厚厚的混沌传进耳朵，四肢沉重得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意识像是浸在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散
他终于又稍微清醒了一点，捕捉到外界的动静。
好像有人慌乱地围拢过来，查看他的伤势，又有人急促地拨打求助电话，不久之后，他好像被带上了担架，层层叠叠的痛苦与昏厥，又将他弄得头晕目眩、意识朦胧。
好像，有人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他的身体。
明明所有的五感都变得模糊，可不知道为何，阿南塔却觉得，他能嗅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是一种带着温暖的浅香，仿佛混沌里的一抹暖阳，让他渐渐又清醒了些，意识捕捉到其他的动静。
有人用冰冷的医用敷料轻触他的伤口、快速解开染血的锦衫，手特别稳，非常冷静。
他明明疼得快要死了，那萦绕在鼻尖的香味以及对方的气息，都让他渐渐平稳下来。
和方才的喧嚣相比，这个空间更寂静，器械碰撞、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都传到阿南塔的耳朵里去。
“多处挫裂伤，右侧撞击伤，额角外伤，意识模糊，立刻进抢救室监护！”
随后，他听见了这道声音，稍微低沉、严肃。
正是这一道声音，让阿南塔意识又恢复了一丝清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依旧模糊破碎，光影沉沉，万物都是虚影。然而在视野的上方，却悬着半张清绝的侧脸，清晰得惊心动魄
白色的肌肤在灯光下几乎剔透，他垂着眼，长睫低垂，如鸦羽般的纤长，微微能窥探一点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沉静美丽，宛如诃曼城最深的夜色，冷静又温柔。
一道细小的黑痣垂在他的眼下，颜色浅淡，却宛如垂落未坠的泪珠，那一点黑斑落在冷白皮肤上，不显得阴郁，而是多了一层悲悯柔和，垂眸的此时，仿佛天生带着对苦难众生的怜惜
封云明察觉到这一抹视线，微微抬起眼，望入对方的眼眸深处，声音柔和，轻声说了一句：“别害怕，我们会救你。”
似是因为这句抚慰，对方那费力抬起的眼睛，才重新缓缓合上。
“开放静脉通路，监护仪接上。”
纪明昭说。
封云明迅速上前解开伤员沾满尘土血迹的衣衫。
伤缘和额角伤口持续渗血，右侧撞击形成大片的淤紫，脉搏明显急促，血压稳步下滑，显然是轻度失血休克的迹象。
纪明昭也快速触诊了伤员的腰部，神色凝重地说道：“外力撞击，不过不能排除腹腔脏器损伤的情况，先控制外出血。”
封云明点了点头，取来了止血敷料，按压额角的创面，又拿生理盐水仔细地冲洗创口内混入的沙粒杂质。
护士已经备好了麻药和缝合器械。
现阶段是纪明昭组织缝合，封云明在一旁辅助递器械，擦拭渗血，随时盯着监护仪屏幕，报出生命体征变化。
中途，伤员血压小幅度跌落，封云明立即调整补液速率。
伤员的腰侧有大面积的挫伤，无法缝合，二人又协作完成冷敷加压包扎。
明明两人才认识了不到两天，可他们的配合竟然如此有条不紊、天衣无缝，渐渐的，监护仪上的各项数值也趋于平稳。
两人刚踏出抢救室大门，守在廊道里的一个人便快步上前。
“医生，医生，我们家少爷情况怎么样了。”
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先奔袭了过来，随即，那人已经冲到纪明昭的跟前，双手抓住了纪明昭的手臂，额头上布满冷汗，面色苍白，声音惊惧，这显然就是刚才在担架旁边，紧随而来的那个男人。
不知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他想了什么，此刻情绪濒临崩溃，一连串的问题也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伤势重不重？会不会有性命危险？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我家少爷该不会该不会”说到这里，不知是不是太过恐惧，后面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对方情绪太过激动，一双手也紧紧握着纪明昭的手臂，几乎疼痛，让纪明昭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如何安抚对方的情绪，一时语塞。
察觉到这件事，封云明上前去，将手放在对方的肩上，声音平稳清晰，他说道：“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他说摩衍语的声音，确实格外的动听，带着让人安定的意味。
“外伤已经处理完毕，生命体征暂时平稳，目前已脱离即时危险，但撞击有可能造成内脏损伤。我们已经安排影像检查，伤者还需要留院密切观察，暂时还不能判断后续情况，现在请不要过度焦虑，静候进一步检查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原以为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对方会听不进他的任何一句话，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慢慢转头过来，那双满是恐惧与惊慌的眼睛，才渐渐得到了些许安定。
他木然地点点头，目光看向封云明，说了一声：“谢谢你，谢谢你！医生你救了我家少爷，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谢谢你，谢谢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回手，双手合十，不断地朝封云明拜了又拜。
知道对方情绪激动，纪明昭没让封云明继续待在这里，带着他，根据抢救过程完善抢救文书，开出影像、抗炎镇痛相关的医嘱，又去了护士站，复述重点的注意事项，反复叮嘱了几句话。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已经到了正午。
自从早上来上班后，接连处置了不少病患，又投入了这场紧急抢救，他们二人早已经饥肠辘辘。
封云明把自己的白大褂收进储物柜，仔细清洗自己的双手，眼前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早上吃剩下的，我拿来当午饭了。”纪明昭脸上带着笑，“刚才我用保温杯随意加热了一下，现在还是热的，快吃吧，先充充饥。”
一脱离工作状态，纪明昭又像之前那样，脸上总是挂着热情爽朗的笑。这样的反差与性格，都让封云明心生好感。
他把手擦干，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糯米饭，知道对方不喜欢他说谢谢，就低头咬了一口，眉眼笑得弯弯，赞叹了一句：“真好吃。”
纪明昭笑着说：“一个破糯米饭有啥好吃的？走，哥带你去吃大餐。”说着，又自然地搭上了封云明的肩，揽着他走出了这里。
封云明实在是饿，即使是一团简单的糯米饭，也吃得很香，整条路上，他几乎都低着头吃饭。
反正有纪明昭在身边带着他走，也不怕撞着人。
不知纪明昭是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突然，他说了一句：“怎么吃个糯米饭，还要把米粘在自己脸上。”
封云明有些困惑地抬头，接着脸颊边一热，纪明昭竟直接伸手，把那一粒米捻在指尖，自然而然地将它吃了下去，还说了一句：“嗯，别浪费。”
“”封云明静静地看着他。
纪明昭望着他的眼，骤然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松开他，解释道：“我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做了，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或许是脑子抽了吧，我竟然就吃进去了”
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又不知自己在说的是什么，他烦躁地用手挠了挠头，将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更加弄得宛如鸡窝一般。
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封云明顿时笑了，他说：“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不会误会的，毕竟我们都是直男。”
“啊直男”纪明昭盯着封云明的脸，呆呆地重复了一声。
封云明困惑地看着他。
纪明昭才反应过来，赶紧回了一声：“对，直男，我们都是直男，哈哈，是的，都是直男。”
系统忽然出声：“后悔了吧，老弟。”
听见他声音，封云明问了一句：“怎么一早上都不见你？”
系统说：“我去帮你问了，这个世界的鬼会不会伤害你，上面说这涉及剧透，不愿意告诉我，我和他们扯皮了一会儿，终于愿意和我说，他们说反正能保证那只鬼不会伤害到你，我就安心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封云明轻轻地说，“谢谢你，小1。”
“”
封云明没听见系统的回答，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这样喊我，我心里麻酥酥的。”现在又特别想亲你了后面的那句话他自然不敢说。
按照他的经验，被恢复出厂设置的初期，封云明都会对他比较抵触和警惕，就像上个世界一样，随时划分他们之间的距离。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封云明竟然温和地说道：“你喜欢我这样喊你吗？那我以后就经常叫你小1怎么样？”
“”
“你怎么又不说话？”
“啊！”系统忽然一惊一乍的，“等我去千米冲刺一顿平复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去千米冲刺，封云明也想象不到，系统在自己脑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但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是类似派大星举着双手傻傻地笑着，一边跑一边呼喊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纪明昭听闻了，转头过来，笑着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封云明笑得眉眼一片明媚，他说：“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好笑的事。”
“那要不和我说说？”
“不要。”
“真小气，什么好事不愿意和我分享。”
“嗯是我的秘密。”
“好吧，是你的秘密，我就不问你了。”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医院外面走去。
中午能换班休息，他们可以有时间去吃午饭。
纪明昭和封云明说，医院食堂里的饭都很难吃，不太适合他们华人的口味，还是出去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