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梦长安
卡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利爪贯穿的大洞，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有些肉痛地微微皱了皱眉。
他将手里的羽翼夹在臂弯里，空出一只手来不紧不慢地把翻卷开的皮肉一点点按回原位，动作细致得如同在修补着一件被不慎划破的新衣服。
“真是的。”不小心玩脱了，被划开伪装的瘦高冥神无奈地抱怨了一句，“这可是哈迪斯陛下赐予我的此生肉身，很脆弱的，要好好珍惜才行。”
他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翅膀，对于这份战利品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看上去成色不错，手感也很好。”
失去双翼的恶魔重重坠入阿格隆河之中，冰冷漆黑的河水顷刻间没过了他的肩背，无数惨白的手臂自河底探出，死死攀住他的四肢与脖颈，将他一点一点往更深处拖去。
恶魔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浮上去，原本平静的河面被拍打得水花四溅，却仍旧止不住下沉的势头，但哪怕是这样的窘境也依旧没有发出一声求救，倒是也算是有些骨气。
也可能是因为带过了解自己同类的本性，知道求救也没有任何用处只会得来嘲笑的关系。
岸边的路西法听着那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只觉得自己背后的翅膀都仿佛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他下意识抖了抖羽翼，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冥神好可怕啊。”
幸好自己还没来得及得罪那位冥王，路西法偷偷瞄了一眼岸边正带着笑意望向河中的金发少年，默默坚定了交接完就立刻跑路的决心。
别西卜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于一切生着羽翼的存在而言，眼前这一幕都是十足十地令人胆战心惊。
辉火眯起眼，视线落在河中心的卡戎身上，眉头蹙了起来。
他觉得眼前的天间星和他平日里所认识的贪财古怪，终年守着冥河收取船资的摆渡人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亚伦察觉到了辉火的困惑，却并没有为他解答的意思。
辉火的感觉是正确的，因为他们眼前的天间星并非是以往圣战中冥神卡戎留下的那抹承载神识的分身，亚伦能够感觉到对方那具人类的肉身之内完整的属于冥神的神魂。
眼前站在阿格隆河上的是双子神正儿八经的哥哥，黑夜女神的子嗣之一的二代神明。
就是不知这位素来只以化身坐镇魔星之位，鲜少亲身涉足现世的冥神，为何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世界呢？
亚伦垂了垂眼，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看来，想让圣域赢下这一次圣战，会比预想中更难啊。
河中心，瘦高的摆渡人将那对仍在滴血的羽翼拎在手中摆弄了一会儿，直到河里的恶魔在亡者撕扯下挣扎得快要耗尽力气，他才慢吞吞分过去一点目光。
“客人还真是有活力。”
卡戎笑眯眯地说道：“罢了，看在这对翅膀比船资丰厚些的份上。”
……也看在顶头上司正站在河对岸视察工作的份上。
很懂得职场生存之道的冥神将羽翼收起，不紧不慢地把船桨递向河中。
恶魔几乎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桨身，这才终于从无数亡者的拉扯中挣脱出来，被卡戎慢悠悠拖回船边，狼狈至极地翻上了船板，只能虚弱地伏在那里大口地喘息着。
将人扔了下去又捞起来，比恶魔还要恶魔的卡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扶稳船桨，调转船头朝着冥王所在的岸边缓缓划了过去。
……
冥河的摆渡人将被拔了翅膀只剩半口气吊着的恶魔送到亚伦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朝着冥王恭敬地行礼，竟还替自己邀起功来，“天间星卡戎见过陛下。”
“如陛下所见，鄙人一向恪尽职守，最崇尚公平交易。即便是这样失礼的客人，在付清船资之后，鄙人也还是按规矩将他送到了岸边。”
他态度谦卑地对着正好撞见自己工作的老板解释道。
周围的一众恶魔听见此话齐齐看向此时背后只剩下两道血肉模糊伤口，出气多进气少的中阶恶魔，一时都觉得此人在讲鬼故事。
亚伦没有去看那倒了大霉的恶魔，他注意到了卡戎谨慎的态度，神色莫名地注视了他半晌，而后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绝不会出现在万年冰山脸哈迪斯身上的极浅的笑容。
“辛苦你了，卡戎。”
他温声问道，“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作者有话说】
卡戎当面蛐蛐：陛下赐予的人类身体超级脆弱的，要好好爱护才行！
哈迪斯：zzzzzzz
……
LC设定里这个超神克洛诺斯是什么啊好像不是在指哈迪斯陛下他们的那个二代神王爹吧？听着像是创世神似的，但希腊神系的创世神不是混沌之神卡俄斯吗
还有你们冥神怎么说话做事都是这么一副暧昧的调调啊（指指点点.jpg)不凑近贴脸就不会说话吗
……
LC双子神选的人类肉身也很好看，被巨蟹座拖出神魂的时候身体看起来也是眉清目秀的颇有一番风味
第21章
卡戎似是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搓了搓手，笑得一脸谄媚：
“您也知道，属下奉陛下之命长驻冥界, 本就肩负职责。以往圣战里，属下也从不需要像其他魔星那样转世为人。”
“如今既得了陛下赐下的肉身，自然该早早归位, 免得误了差事不是？”
亚伦但笑不语盯着他看。
卡戎见糊弄不过去，只得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开始说人话：
“是在感知到陛下存在的时候, 属下的神魂也就跟着从肉身里醒了过来。”
毕竟他又不像是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要受到雅典娜封印的束缚。
作为灵魂坚固强大的冥神, 若他愿意, 本就可以比任何冥斗士都更早醒来。
也因这特殊的职责与身份, 让他得以窥见了本次圣战的大秘密。
冥河的摆渡人垂着眼皮, 隐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诈。
亚伦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越过卡戎, 落向阿格隆河中那些因方才的动静而再度躁动起来的亡灵, 忽然问道：
“朕记得, 亡者入冥界皆需经由汝的渡船, 再由米诺斯审判生前罪业。”
因着这出乎意料的问题, 卡戎微怔，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所以言辞谨慎地答道：
“是的。若付得起船资，属下自然会将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对自己向亡灵索要钱财这件事毫无心虚感。
毕竟哪怕是卡俄斯大神在此, 也不能要求一个冥神恪尽职守在这里摆渡千万年却得不到一点油水。
那这工作谁爱干谁干，反正他不干。
亚伦也没有这样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闭目片刻。
那一瞬间, 他似乎从这些被彻骨的河水冻得苍白的面孔里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脸。
穷困潦倒连裹腹都艰难的孤儿，客死异乡未必还能被寻回尸骨的士兵，在寒夜里无声无息冻死街头无人替他们收殓的流浪汉……
这些皆是少年还作为人类生活在世上时，曾亲眼见过并一直铭记于心的景象。
若不曾被选中为神明降临于世的容器，那么名为亚伦的人类少年，死后的归宿大抵也与这些沉在河中的亡灵并无分别。
可如今的他拥有冥王的神力，可以轻易跨越生死的界限，自然不会有人敢将他的灵魂阻拦在彼岸的一端。
即便他曾假扮神明，屠戮亲友，将整座城市居民的灵魂绘入画中，也不会有谁敢于对他的所作所为加以制约与审判。
哪怕最后一切败露，等待他的想必也不会是亡者该受的刑罚，而是来自冥王本尊的怒火……
在顷刻之间便能够将灵魂粉毁成灰，连体会痛苦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亚伦对于自己的下场没有意见，若是能够有机会让把他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傲慢神明体会到痛苦，他很乐意为此付出自己有的一切。
可这些不曾得到神明注视的普通人呢？
凭什么他们活着时受苦，死后也不得安宁？
亚伦带着心中仍未理清的迷惘，缓缓开口：
“若有人一生困苦，死后无人收尸，入殓时甚至连一枚渡河的银币都没有����这样的人，该如何渡河？”
如今他已不必再担心哈迪斯会忽然醒来，将自己所在意的一切付之一炬。
因此即便在少数人面前流露出冥王外壳之下更接近人类的那一面，亚伦也并不如何在意。
更何况，眼前这位二代冥神本就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对象。
亚伦也并不觉得终日往来冥河、与无数人类亡魂打交道的卡戎，会像他那两个不把人类放在眼里的弟弟一样认不出自己的主君究竟是谁。
卡戎一怔，险些将一句穷鬼不配渡河脱口而出，但话刚到嘴边时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咳……”
他飞快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他顶头上司亲自选中的小陛下的神色，斟酌片刻，才小心试探道：
“陛下……可是想起了什么生前困苦、死后也无人照料的故人？”
他该不会就这么倒霉，恰好把眼前少年生前的旧识扔进冥河里泡过一遭吧。
除了天马座之外本代冥王竟然还有这样多的羁绊吗？
卡戎的情商依然是过关的，他甚至是冥神中少有的特别有人性的那类神。
他不敢腹诽主君选人的眼光，只好在心里把卡伊洛斯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偷哈迪斯的神魂也就罢了，竟还偏偏把堂堂冥王转世仍在孤儿院中长大。
这算哪门子的安排啊，梅菲斯特这家伙是转世转到心里变态了吧？
感觉自己无意中得罪了小老板的卡戎绞尽脑汁地开始替自己找补：
“其实……”
“灵魂经冥河洗刷本也算一种赎罪，若能在这里洗去罪业，也就不用再经历之后几重地狱里的刑罚了，来生转世也可早些安排。”
当然这是罪孽浅的情况。
他绝口不提另一种大多数的情况，要是罪孽深重到阿格隆之河的水也无法洗净，死后还没有人收敛尸身在口中放入带着祝福的银币的话……
那此人便一直沉底当河中礁石吧。
“若生前本就困苦，死后连尸身都无人收殓，总也该给些额外宽待才是……”
亚伦看着他这般努力的样子，勾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他笑道，“朕只是忽然想到这里，才有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