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梦长安
华生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这位小姐似乎是这个古怪家族里第一个对亲人的离世表现出哀悼的人，这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这位黑漆漆的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朝这边望了过来。她眼尾微微上挑，只这么轻轻一瞥，便自带一抹摄人心魄的艳色。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尊敬的海因斯坦小姐。”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踩了还在直勾勾盯着人家未婚小姐看的华生一脚，迅速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上前搭话：“我们是威廉的朋友，来这里送他最后一程的。”
“你在说谎。”
潘多拉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淡淡地回答，“威廉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轻轻一扫。
“我知道你们，你们是费利德里希请来的侦探吧？另外两位也是你的助手吗？”
华生这才留意到她的声音也极为好听，轻柔空灵，却如同飘在云端般空洞飘渺，几乎没有没什么活人气。
她虽这样问着，语气里却并无多少在意，连目光都没有落到辉火和亚伦身上的意思。
“无所谓了，”潘多拉平淡地说道，“你们来这里总归是有问题要问的，那就请直接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她的视线落到那杯无人碰过的红茶上，“我只希望侦探先生能尽快找出杀害威廉的凶手，让小叔叔早些安息。”
被当面拆穿谎话，夏洛克却没有半点尴尬，反而觉得这样倒省了不少试探的功夫。
“那就更方便了。”
他从善如流地接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潘多拉小姐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们不可能是威廉的朋友？难道威廉��海因斯坦的人缘真的就这么差，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吗？”
“还有你又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威廉是死于他杀，而不是疾病或者自尽呢？”
潘多拉没有看他。
桌上的蛋糕放得久了，边缘的奶油已经有些化开，却没有人在意。
“威廉的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生病的样子。”
她低垂着眼，紫色的瞳眸里似乎有雾气轻轻闪过，“他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家里的佣人们都很喜欢他。”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意外离世了，那段时间，费利德里希作为家主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一直是威廉在照顾我。”
她轻轻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感慨怀念故人：“这些年来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也是他，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其实并没有比我大上多少岁。”
听上去威廉��海因斯坦就像是这位潘多拉小姐的哥哥一样。
“我很抱歉，请您节哀，潘多拉小姐，”华生听得怔了怔，说话时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是既然如此的话，您为什么会说威廉先生从来没有朋友呢？”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听起来他明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在学校里应该会很受欢迎才对。”
似是被他问到了难以言喻的事情，潘多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眸：“因为威廉没有和外面的人接触的机会。”
“他不被允许走出这座海因斯坦城。”
……
这就是比较严重的指控了，而且听上去有点不那么合法。
华生下意识皱起眉，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威廉先生生前就限制了他的自由？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潘多拉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
“费����”
华生一时失声。
竟然是威廉��海因斯坦的亲哥哥？
“那么原因呢？”夏洛克紧接着问道，“为什么费利德里希会限制威廉的自由？”
夏洛克对这样惊人的指控本身持保留态度，他更在意潘多拉此刻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话题。
她敢于毫不避讳地对着他们这群外人的面揭自己家主的短，那么到底是什么理由能够令这样果敢的小姐也不由自主的回避呢？
恐怕这才是真正关键的信息。
“这其中的缘由涉及海因斯坦家的家族隐秘，恕我不便透露给外人。”
方才还称得上配合的潘多拉，此刻态度却忽然坚决了起来，“几位若实在想知道的话，可以去询问家主。若费利德里希认为这件事可以告诉你们，他自然会说的。”
夏洛克随口接道：“那么，如果我再问一句，海因斯坦家是否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家族信仰，您大概也不会回答我了？”
潘多拉只是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仍不死心：“那至少和我说说威廉吧？比如他平日里喜欢什么，在家中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经常会去的地方。”
“这些事你们可以去问埃德加先生。”
潘多拉轻声道：“他是这个家的管家，可以说，威廉和费利德里希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端起了自己这边并未倒上红茶的空茶杯，毫不掩饰自己的送客之意。
见她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夏洛克便也不再强求，免得再追问下去反倒引起这位女士的警觉，他很识趣地举起双手，作出退让姿态。
“好吧，看来今天只能先到这里了，那其他的事情我们接下来会去向管家先生请教的。”
才怪。
他转身要走，这一动便将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亚伦露了出来。
亚伦歪着头思索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礼貌地问道：“海因斯坦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可以告诉我海因斯坦家的其他成员为什么没有和你们一起住在这座城堡里吗？”
自从进入海因斯坦城以来，他便注意到这座庞大的城堡里，真正能称得上主人的似乎只有费利德里希、潘多拉，以及已经死去的威廉三人而已。
其余人纵然也是世代侍奉此家的仆从与管家，却终究不姓海因斯坦。
潘多拉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便怔住了。
“潘多拉小姐？”
华生唤了她一声，她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凝住了眼神定定地望着亚伦，许久没有说话，而亚伦似乎也并不意外她的失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这是海因斯坦家的传统之一。”
潘多拉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亚伦。
“在某些征兆来临时，旁系的族人会被送往外地，只有等到当代主家的成员尽数离世之后，他们才被允许回来，继承海因斯坦之名。”
敷衍地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亚伦，”亚伦从容地回答，“我的名字是亚伦，没有姓氏。”
潘多拉又一次盯着他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中带着异样复杂的情绪，似是憎恨但又带着无法割舍的眷恋。
时间长到连辉火都忍不住上前半步，侧身护在亚伦身旁，防备她可能会有的过激反应。
不过显然冥王赋予自己肉身姐姐的命运异常靠谱的牢固，只有在揭开双子神的封印之后才会觉醒，所以潘多拉也只是对眼前这个少年莫名的熟悉而已。
“咳，潘多拉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们就先继续去查案了？还是说您另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的助手说？”
夏洛克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之间过于古怪的对视。
“还请侦探先生尽快调查清楚威廉的死因。”
提到死去的家人，潘多拉眼中掠过一闪而过的忧伤，她不再言语，等待着他们的离去。
夏洛克在心里牙疼地叹了口气。
就目前来看，海因斯坦家的这两位成员给他的印象简直是一个比一个阴沉，像是长在潮湿墙角里的蘑菇那样，一问到关键处便沉默不语、闪烁其词，偏偏还要理直气壮地催促侦探尽快破案。
简直是可以位列咨询侦探最讨厌的委托人类型之首了。
等他回英国之后一定要找可恶的迈克罗夫特索要精神损失费才行！
转过身后，夏洛克脸上用来敷衍的客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变得面无表情起来，直到一行人远离玫瑰园，确认潘多拉已经听不见他们说话了，他才给出了点反应。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找那位管家先生吗？”
华生问道。
结果线索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管家埃德加的身上。
夏洛克哼笑一声：“当然不，至少不是现在。”
他们又不是去够胡萝卜的驴，没有对方让他们去哪调查就去哪调查的理由。
福尔摩斯这个人向来是比较叛逆的。
别人越是急着把线索送到他眼前，他便越怀疑那背后是否藏着某种目的不明的引导与误导。
比起顺着对方给出的路走，他更喜欢先自行调查清楚之后，再回过头将计就计地分出神来听听，他们究竟想让他知道什么。
“那福尔摩斯先生认为，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呢？”
少年拢了拢衣袖，眉梢微扬，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
“我看他们这态度应该也没有急到非要我们立刻破案的地步，正好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夏洛克笑得开怀，朝搭档一指，“约翰，你不是一直说想去镇上看看吗？那我们现在就去好好享受一下巴伐利亚的风土人情。”
他这样提议着，顺手整理了一下颈上的围巾，抬脚便走。
“啊？”
华生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顿时愣住了。
亚伦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赞同道：“既然是在调查案件，自然不能只听海因斯坦家的一面之词。福尔摩斯先生是想去镇上打听他们的情报吧？毕竟有些事情就算藏得再隐蔽，也未必瞒得过世代与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居民。”
华生总觉得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但亚伦只是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便带着辉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先去镇上吧，哥哥陪我回房间收拾一下行李，我们之后再去镇上和你们会合。”
这理由找得相当敷衍，但华生是一个一向很懂得尊重旁人社交边界的好人。既然亚伦不愿明说，他也就体贴地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默认了这次分头行动。
等离开了那两人之后，辉火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紧张？”
亚伦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那两位先生不是还挺好相处的吗？”
“我不喜欢那个侦探看我的眼神。”
辉火皱着眉，难以准确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他面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一样。”
他垂下眼，语气里透出些许懊恼：“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我和亚伦大人并不是真正的兄弟，是我没有掩饰好，露出了破绽。”
“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说破，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亚伦故意笑着唤了他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