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抬手指了指外面,然后往外飘去,莫绛雪点点头,同沐青黛道:“我和她去外面看看。”

外头风雨交加,一片漆黑,豆大的雨点洒落,谢清徵撑开一把红色油纸伞,遮在莫绛雪头上,又结了一道印,好令身边人滴雨不沾。

莫绛雪抬头望着那把伞,默了片刻,淡淡一笑:“你还留着。”

这伞是她买给她的。

谢清徵笑了笑,没说话。

她本想打趣一句“师尊赐的,徒儿怎敢轻易丢弃”,转念想到,要是沐青黛知道她俩出来不是探查情况,而是在这里你侬我侬,怕是要气得吹笛让沐紫芙撕碎她们。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到岔路口,走去了另一条小道,沿路看见了几间残破黢黑的木屋,似是被大火烧毁的,越往前走,残破黢黑的建筑越多,似是整个村庄都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确实“干净”,连一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横死之人怨念重,容易化为厉鬼,按理,这种地方怨气不是一般的重,需得玄门的人专门过来做一场法事超度,才能消弭怨气。

此地临近苗疆,从前是天枢宗的势力范围,如今归属璇玑门。不知这场大火是在多少年前起的?是意外还是人为?是天枢宗的人还是璇玑门的人来超度的?

引她们去找吴大娘的那个人,必定是知道些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快,师徒二人在村里探查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迅速返回到木屋。

一进屋,姒梨恰好从吴大娘的体内飘出。

她揉了揉眉心,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的水,感叹道:“这地方萧忘情小时候待过,那位吴大娘是萧忘情的养母,没想到,萧忘情的身世也挺复杂的。”

沐青黛多少知晓一些萧忘情的过往,闻言,面上神情无甚变化,淡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姒梨:“从哪里说起呢?从她父母开始说起吧,你们谁知道她的出身啊,先来说一说。”她这个人古灵精怪的,说故事也不肯好好地说,总要吊一吊人的胃口。

云猗笑吟吟地看着她,十分配合道:“我只知她是天璇派前掌门萧岱宗的亲传弟子,有一年,十方域围剿天璇派,尊主虞无涯声称不会滥杀无辜,只杀天璇派的掌门人,她便临危受命,接任了掌门之位。危机解除后,她声名大噪,很得天枢宗孤鸿影的青睐。”

沐青黛沉吟片刻,道:“她的母亲,其实是萧岱宗同父异母的妹妹。”

云猗:“哦?这么说来,她应该喊萧岱宗一声‘舅舅’才对。”

沐青黛点头:“嗯。但萧岱宗不认她,只是勉强收她为徒,以师徒名义相称。”

谢清徵问:“为什么不认她啊?”

沐青黛神色复杂,道:“因为她的母亲和十方域的一名魔修有了私情,私奔后生下的她。她的母亲被天璇派派逐出了宗门,萧岱宗嫌她母亲丢人,私底下派人追杀;她的父亲也脱离了魔教。最后双双惨死。”

这些是萧忘情亲口告诉沐青黛的。

沐青黛父母离世后不久,所有人都在孤立嘲讽她,唯有那位年轻的掌门人,将她带到身边,耐心地教导她,温柔地鼓励她,甚至不惜吐露自己那不堪的身世,以此来安慰她,换取她的信任。

她无比痛恨萧忘情,可她却还牢牢记得,昔年萧忘情温声细语向她吐露身世时,唇边那一抹苦涩的笑。

沐青黛一遍遍地想:“害死我的父母,又利用自己的身世,乘虚而入,博取我的同情和信任,这世上,怎么会有她那般用心歹毒的人?”

唯有这样想,恨意才能覆盖萧忘情曾经对她释放出的那些善意。

姒梨接过话茬,道:“她母亲死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她母亲将她托付给了街上一位卖草鞋的年轻女子,就是屋里的那位吴大娘了。她母亲和吴大娘说,过些年会有修仙世家的人,来接这个孩子回宗门的。”

可萧岱宗嫌弃妹妹丢人,都派人追杀了,怎可能管妹妹孩子的死活?

姒梨道:“这位吴大娘年纪轻轻守了寡,村里人本就对她有些闲言碎语,见她突然抱了一个女婴回来,闲话更多了。她逢人便说这是修仙大族人家的千金,过些时候就要接回去的,到时她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去修仙宗门见见世面。于是,风向转变,村里人纷纷羡慕她捡了个大便宜。”

“她一个人卖草鞋,养活一个孩子,她没有奶水,就抱着婴儿去找村里那些刚生完孩子的妇人,还和那些人说‘到时这孩子被修仙大族人家接回去了,你们就是她的乳娘,赏你们几个仙丹吃,保管你们吃了长命百岁’。”

说到这里,莫绛雪和谢清徵对望了一眼,均想起适才看到的那些破败黢黑的房屋。

“从前,吴大娘对那小孩挺好的,不让磕着碰着,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孩子,当自己亲闺女一样养着,还请村里的秀才教她读书认字,教她礼仪,给她穿好看的衣服,把她当千金小姐一样培养。闲时,还经常把孩子抱在怀里,和她说‘我看你打小就聪明伶俐,等你将来被家里人接回去了,飞黄腾达啦,千万别忘了阿娘呀,你将来说不定还能当个大掌门啊大宗主啊,那阿娘可就享福了’”

谢清徵心道:“岂只是掌门宗主,她都当上玄门至尊了。”

沐青黛冷哼:“她倒是真当上掌门人了,也没见她把养母接过去享福。”

姒梨唉了一声,道:“因为,后来一言难尽啊。”

好景不长,萧忘情长到岁,吴大娘养了她年,迟迟没有人来接,村里的口风渐渐变了,有讥嘲她们娘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有说她们做白日作梦的,有谣传萧忘情是吴大娘和野汉子偷生下来的野种,总之,各种冷嘲热讽。

渐渐地,吴大娘也没了最初的耐心,动辄就骂萧忘情是赔钱货,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什么活都不干,还不如家里的老母鸡能下蛋。

于是,萧忘情六七岁时,便开始学着编织草鞋,走街串巷贩卖。

她的养母这些年不断宣扬她是修仙世家的千金,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她这个人,见她小小年纪背着一箩筐的草鞋出来卖,不是夸她懂事,而是讥笑她:“呦,仙家的千金小姐也要出来卖鞋啊。”

她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有大户人家看上了她,想买她回去给自家的傻儿子当童养媳,派了媒婆去和她的养母商量聘礼,聘金够买十头牛。彼时她正坐在后院纳鞋底,听养母像发卖货物一样与人商量聘金,要把她卖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出去抱住养母的双腿,求养母不要卖掉她,她以后会少吃几口饭,多干一些活。

众人听姒梨说到这里,一阵沉默。

沐青黛问:“最后应该没卖吧?”

姒梨摇头:“吴大娘见她哭得可怜,抱起她,把媒婆扫地出门,还和媒婆啐道,‘呸,我女儿能给状元郎当媳妇儿,谁稀罕他家的傻子啊’”

这话萧忘情听得感动,但村里人更加觉得她们娘俩滑稽又可笑了。

萧忘情十岁那年,和养母在市集上售卖草鞋,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掀开帘子,里头有个女人,打量了她几眼,问她:“听说你是仙家的后人?你爹娘叫什么啊,是哪个宗门的啊?”

萧忘情摇摇头。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不是玄门的人,还是她的养母哄骗别人的。

马车里的女人丢了一锭金子给吴大娘,道:“我认识几个修仙的,他们奉命寻找一个女孩,我听他们形容的年龄模样,和你女儿大差不差,我带你女儿去找他们吧。”

吴大娘半信半疑,街头商铺有个见多识广的老板,看那辆马车上挂着的旗帜写着“晋”

“温”二字,忙道:“吴娘子,这可是晋阳温氏啊,北方的名门望族,她说认识修仙的,肯定就认识,你让女儿跟她走吧。”

莫绛雪和谢清徵听到“晋阳温氏”四字,又对视了一眼:晋阳温氏的老宅,在战乱中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温氏先祖出身的温家村,也被一场瘟疫灭得干干净净……

沐青黛皱眉道:“我记得萧忘情是被天玑派的掌门寻回来的,和这个晋阳温氏没什么关系。”

姒梨道:“确实。但当时吴大娘收下了那锭金子,让萧忘情上了那辆马车,跟着温氏的人走了,还让萧忘情认祖归宗后,别忘了接她这个养母过去享福。”

萧忘情这一走,吴大娘趾高气扬,逢人便宣扬自己的养女是修仙世家大族的千金,将来必定继承掌门之位,成为仙门至尊,带她飞黄腾达。

村里人的口风再一次发生转变,各种逢迎巴结。

然而,一年后,萧忘情又回来了,还是一路乞讨着回来的。

她哭着和吴大娘道:“那个姓温的根本不是好人!不知道听信了哪个邪道的话,说是要炼长生不老药,到处买小孩,要把小孩炼成丹药,他们天天给我灌奇怪的食物,我不吃就打我,天天挨打,我受不了,就逃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温家那边受到了惊吓和虐待,她这次回来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能帮吴大娘卖一卖草鞋;糊涂时,她就躲到床底下,不愿见人,一见人,便抱头大喊:“别打我别打我!”

本来村里人人都喊她“仙子”,这下全都喊她“疯子”。

到处都是讥讽和幸灾乐祸,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吴大娘彻底断了希望,整日里唉声叹气,逢人便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倒霉,好不容易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拉扯大,结果那孩子得了疯病;自以为抱上了一棵摇钱树,谁知是个讨债鬼!

沐青黛听得重重哼了一声,似是愤慨萧忘情被人这么苛待,可又实在痛恨厌恶后来的萧忘情,同情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心疼那个女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谢清徵也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气,暗想:“难道温家的人害了她,她就杀光温氏全族?我的姑姑是个好人,温家村的那些村民也都是好人,一辈子在村里种田种菜,就算要报仇,冤有头债有主,为何要牵连无辜。我自小钦佩她,师尊视她为友,我们这些人又何曾害过她呢……”

转念又想,师尊死的时候、她协助正道剿灭十方域的妖魔,还被正道讥讽谩骂的时候、谢幽客镇压她的时候,她也恨不得屠光正道所有人。

倘若当时她没被谢幽客镇压,一定会大开杀戒。

她和萧忘情的区别,或许在于,一个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一个则是付诸实践。

何况,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证明就是萧忘情做的。

云猗听得入神,问姒梨:“后来呢?”

姒梨道:“后来,嗯……用我媳妇教过我的话来说,就是‘否极泰来’了!”

十二岁时,萧忘情在街上卖草鞋,一个仙气飘飘的修仙人士从天而降。那人是天玑派的掌门,是她母亲的好友,认出了她,将她带回了天玑派,治好了她的疯病。

也就是那时,她结识了裴疏雪,渐渐地,也认识了谢浮筠、谢幽客等人。

沐青黛道:“她的佩剑‘忘情剑’,还是裴疏雪赠给她的,名字也是裴疏雪给她取的,天玑掌门之后将她送回了天璇派,想让她认祖归宗,但萧岱宗不肯认她,只看在天玑掌门的份上,将她收为亲传徒弟。”

虽成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但因着弃徒之女的出身,她在天璇派也是人人可欺的存在。

萧忘情被接走后,吴大娘昂首挺胸,彻底扬眉吐气,自以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萧忘情在玄门自顾不暇,吴大娘日复一日地等待,等来的,不是萧忘情接她去玄门,而是村里的一场大火。

村里所有人都被烧死了,只有她还活着。

某一日醒来,她变得又聋又哑,再无法告诉别人,她收养过一个修仙世家的千金小姐,那位千金,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曾日日夜夜与她同榻而眠,无比依恋地依偎在她的怀里,喊她一声“阿娘”。

作者有话要说:

萧裴是be的喔,这两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比主角团多十倍。

收到好多安慰和鼓励,谢谢(鞠躬),别担心,其实我能分享出来的问题,大部分都是我已经想好解决方案的问题啦~~~这回大闹一下,让他们元宵节过得不安生,我的微信就安静了,不敢来催了~~~出柜的话,其实还是想获得妈妈的认同和祝福,这回我妈妥协了,说我自己过得开心就好,结不结婚都行;断绝关系的话,主要是父女关系比较无所谓,断不断都行。诶父母观念不一致,一个封建一个开明,想断亲都很难断彻底

第164章

几人围坐在桌边,听姒梨讲述来龙去脉,莫绛雪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边沿,抬手抚过。

这是一张四方木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原本尖锐凸起的四角已被锯平,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布。这样,即便小孩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也不会受伤。

不知萧忘情离开多少年了,这布还未拆下。

姒梨说完,一时间,几人默不作声。

屋外雨声连绵,屋内烛火摇曳,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不是滋味。

姒梨下意识想灌自己一点水,云猗眼疾手快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根短香点上,让水沾上香火气息。姒梨一面嘟囔:“做鬼好麻烦。”一面咕咚咕咚给自己灌水。

沐青黛低头把玩手中的笛子,谢清徵和莫绛雪默默喝水。

都没说萧忘情什么,实在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可怜吗?可怜。可恨吗?可恨。

在座几人,除了云猗和姒梨,与萧忘情是泛泛之交,其余的,都曾与萧忘情真心相交。她们和萧忘情相处时,都很难对她产生恶感,相反,只会觉得舒适、温暖。

萧忘情是个很聪明的人,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性格、经历、喜好,总能说出一些温暖贴心的话,且感受不到丝毫虚情假意。

并非无人察觉她的八面玲珑、世故圆滑,只是,她们这几个知晓她从前处境的人,大多会选择理解。而那些讥讽她身世的人,在她坐上掌门之位后,渐渐都销声匿迹了。

云猗沉吟片刻,道:“明天等吴大娘醒来,我们看看能不能治好吴大娘的聋哑之症。”

莫绛雪嗯了一声。

这夜,她们再未入眠。翌日天亮,吴大娘从房里出来,看见她们几个都坐在大堂中,目光齐齐望向她,吓了她一大跳。

沐青黛昨日看这位吴大娘,只当她是一个乡下的聋哑妇人,心有几分怜悯,眼下得知她是仇人的养母,心情甚是复杂。

姒梨上前去和那位吴大娘连比带画地交流,告诉她,她们几个想帮她治一治聋哑之疾。

吴大娘像是十分惊讶,接着摆摆手拒绝,“啊啊啊”了几声,张大了嘴巴,展示给她们看。

姒梨瞠目结舌:“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