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中满是翠绿欲滴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宛如一片片翡翠玉盘,摇曳在碧波之上。

天权山庄以莲花为家徽,山庄内遍栽青莲,眼下这时节,莲花尚未开放,只有接天莲叶无穷碧。

谢清徵望着眼前的簇簇浓绿,问莫绛雪:“师尊,为什么灵堂上没有云庄主的棺材?”

她本还想凑上去看看云庄主是何模样。

莫绛雪道:“云家风俗,家主死后,尸身投入剑炉中,与佩刀或佩剑一同火化,葬入刀剑冢中。”

因而灵堂上,不设棺材,只设灵牌。

谢清徵:“原来如此。可尸身都没了,那云庄主是病死的,还是被害死的,岂不是全凭山庄的人说了算?”

莫绛雪道:“我晚上试试看,能不能招来云猗的魂魄。”

招魂是玄门修士的基本功,但修士为了防止自己死后被招魂,或是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或是魂魄被人操控,往往会在生前给自己施护魂咒。

因而修士招普通人的魂魄容易,招修仙人的魂魄难,且生前修为越高之人,死后越难被招魂术控制。

谢清徵:“这样吧师尊,你在厢房休息,我换身衣服,去山庄里打探打探消息。”

师尊名扬修真界,走在哪里都有人认识她,而自己初出茅庐,鲜有人知,最适合去打探消息。

谢清徵换下璇玑门的校服,重新穿上白衣,戴上黑纱帷帽。

参商剑与烟雨箫出自天权山庄,山庄人人都认识,她也不敢带出门,只随手拿了把折扇,在山庄内四处乱转。

转着转着,她嗅到了食物的香味,顺着香味寻去,正是一处供宾客用膳的大堂。

谢清徵随意扫了眼,见此地的宾客几乎都是无名无派的散修。

说不定这里也能和茶馆一样,听到什么消息,谢清徵当即寻了个位置落座,一旁有山庄的杂役为她斟酒。

她不敢多喝,浅浅地抿了一口。

正吃喝着,大堂外走进来一个公子哥,对着山庄的一个杂役拳打脚踢,恶声恶气,趾高气扬道:“我就要在这里吃饭!你管得着吗?给老子滚一边去!整个山庄都是我的地盘,我爱去哪就去哪!”

谢清徵听见这道熟悉的公鸭嗓,食欲顿散。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无理取闹的“少庄主”云棠吗?

父母骄纵溺爱,养成了一副狗嫌人憎的性子,简直比沐紫芙还要惹人讨厌。

云棠横冲直撞进来,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在场散修不少人见识过他的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纷纷放下了筷子,嘴上说着“吃饱了吃饱了,去看看山庄的风景。”

大堂的宾客顿时散了一大半。

谢清徵本也想离开,刚站起身,却见一道熟悉的黑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柳眉细目,娇俏艳丽,正是沐紫芙。

她来这里做什么?

谢清徵重新坐下。

沐紫芙坐在云棠身后,云棠小少爷似乎并未瞧见她,抓着一双筷子,在各个餐盘里一通搅和,嫌弃道:“这什么狗食啊?”

“我家狗都不吃这个!你们怎么还吃得津津有味?”

“是不是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啊?”

与他同桌的人,纷纷放下了筷子,怒而离席,他却开心地抚掌大笑。

一旁伺候的杂役无奈地对望一眼,其中一人动身前去灵堂报信。

整个山庄,只有他的父母能管得动他。

与云棠同桌的人嫌晦气,纷纷离席,云棠笑了一阵,自觉无趣,在各桌转来转去,转到谢清徵桌前,他往谢清徵的碗里,吐了口唾沫,然后笑道:“哈哈哈哈哈吃啊!你吃啊!我家的饭不好吃吗!”

谢清徵心想:“他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见谢清徵没什么反应,云棠又走到下一桌,脱下自己的鞋子,扔到那桌人的汤里,扯着公鸭嗓笑道:“给你们汤里加点料!吃了我们云家的饭,以后就要听我们云家的话!”

汤水溅了宾客一身。

宾客纷纷放下了筷子,怒而离席,骂道:“无法无天了!”

“云庄主一走,什么妖魔鬼怪都住进来了!”

“天权山庄要是交到这样的人手上,整个修真界都要完了!”

“”

走到沐紫芙那桌时,云棠认出了沐紫芙就是刚才骂他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云棠当即抓起桌上的一锅热汤,泼到沐紫芙身上。

云棠指着她骂:“凶八婆你嚣张什么啊?!我还没遇到过比我还嚣张的人!也不看看你现在是在谁家啊?我爹娘伸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谢清徵一惊,连忙上前拉开云棠,想看看沐紫芙有没有被烫伤。

沐紫芙抹了一下脸上的汤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本来只想简单教训你一下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谢清徵以为沐紫芙要狠狠揍他一顿,当即站到一旁,抱着手臂看戏。

一旁的杂役早就对云棠心生不满,也不上前劝架,躲了出去,假装去通风报信。

沐紫芙抽出腰间佩剑,蓝光闪过,手起剑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滚了几圈,停在谢清徵脚边。

“啪”一声,那具无头的尸体随之摔倒在地。

谢清徵低头,看见云棠身、首分离,太阳穴突突地乱跳。

这一剑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在场没有人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时,尖叫声四起。

谢清徵怔怔地摘下头上的帷帽,看向沐紫芙。

沐紫芙见是谢清徵,挑了挑眉:“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谢清徵喉咙发涩:“每次遇到你都没什么好事……这下好了,又惹祸了……”

还是弥天大祸……

沐紫芙抓起谢清徵的衣袖,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剑上的鲜血,冷笑道:“蠢货,难道你不想看他死吗?”

谢清徵没回答,吞了吞喉咙,努力按下心头一些阴暗恶毒的想法。

低头又见自己衣袖上沾了血,她涩声道:“你还要拉我一块下水?”

毁了她一件好看的白衣,她才穿一天啊……

沐紫芙依旧笑吟吟:“你我都是璇玑门的人,在天权山庄杀了人,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有什么分别?”

云河夫妇姗姗来迟,见到地上身首分离的儿子,瞪大了双眼,吓得齐齐尖叫,哭着扑上前去,要将尸首拼在一起,哭嚎声震天响。

莫绛雪和沐青黛也赶了过来。

谢清徵一见莫绛雪,立即站到了她身边,可低头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血,又退后几步,离她远远的。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主动走近几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恶人自有恶人磨~~~

小沐同学总是在激出小谢同学的阴暗面~~~

第39章

“师尊,我……我没有起杀念……”见莫绛雪靠近,谢清徵一颗心似要跳出胸腔,颤声解释道,“我只是拉了一下他……”

尽管适才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她没动手杀人,但她的衣衫上沾着鲜血,脸上全无血色,又和沐紫芙站在一处,彼此还是同门,任谁进来瞧上一眼,都会把她视作杀人的同谋凶手。

一条人命,非同小可,何况背后还牵涉到两大宗门。

在天权山庄前庄主的丧礼上,杀了天权山庄未来的“少庄主”,她不敢去想这么大的麻烦,后续要怎么解决。

莫绛雪扫了一眼沐紫芙,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多言,翻琴在手,又将自己的流霜箫解下,递给谢清徵,传音道:“你的武器还在厢房内。”

会打起来吗?

谢清徵心头怦怦乱跳,接过莫绛雪的流霜箫,握在手中。

玉箫触感冰冷,心里的慌乱好似跟着冷却了几分。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能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山庄内众修士听闻动静,纷纷朝这里赶来。

不多时,大堂内挤满了人,一片嘈杂,议论纷纷,众人脸上的神情或悚然,或惊诧,或茫然,或幸灾乐祸,或愤怒不已。

怒目而视的,大多是天权山庄的人。

他们扯下了身上的孝服,露出青衣,唰唰唰几声,或抽出佩刀,或抽出佩剑,刀剑闪烁,人影晃动,转瞬间,便将璇玑门的女修围了个水泄不通。

璇玑门众女修也纷纷亮出法器。

相比于谢清徵的面无血色,沐紫芙倒是心安理得地缩在沐青黛身后,不复方才笑吟吟的模样,一脸委屈地向沐青黛哭诉:“阿姐,是他先欺负我的!他骂我,向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泼汤水!我最讨厌别人朝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泼东西了!”

不知她的委屈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看上去确实很狼狈,头上、身上还有汤水油渍,脸颊、脖颈皮肤被烫得一片鲜红。

沐青黛手握见愁笛,脸上阴晴不定。

沐紫芙继续哭诉:“阿姐……他还欺负清徵师妹……阿姐,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迫于无奈才还手的……”

谢清徵听到那声“我们”,微微愠怒:这时候就成“我们”啦?!平日里欺负人的时候不见你喊这么亲切!

当下却也不好跳出来辩驳说什么“与我无关”

“我没杀人”,出门在外,荣辱一体,沐青黛不可能把沐紫芙推出去,天权山庄的人也只会找璇玑门要个说法。

谢清徵想到了远在璇玑门的萧忘情。

沐紫芙在天权山庄,一剑斩落了少庄主的头颅——不知掌门得知这个消息时,会作何感想?

云棠尸体上的鲜血汩汩流个不停,云河夫妇俩满手满身都是爱子的鲜血,声声哀嚎,宛如泣血。

云父抱着儿子的尸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云母胸口起伏不定,伤心怨恨齐齐涌上心头,怨毒地瞪着璇玑门的人,咬牙切齿:“全都给我拿下!就地格杀!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