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我没有,陛下喜怒不定,打我三十杖,罚我来此给老师扫墓。”季秦不觉垂下头,唉声叹气,“我想念老师了。”
原浮生不由烦躁,摆摆手,“我不想听你的事情,你若住下,我给你安排卧房。迁坟一事,就此打住,你赶紧回京城,你再迟迟不归,陛下到时罢黜你。”
“罢黜就罢黜,我也不想伺候她了。”季秦嘀咕一句,“山长,你不晓得,她今年将一言官诛九族。”
“九族?”原浮生不觉心口一跳,想起少女笑吟吟的模样,仿若就在眼前。她朝屏风处看了一眼,说不清是何情绪。
季秦点点头,“你说吓不吓人,旁人都是敬着言官,她直接灭人家九族。”
“够了,我头疼,你赶紧走。住这里吗?”原浮生打断她的话,顺手握着她的手,指尖探脉。
“山长,我觉得我肯定短命,我日日伺候陛下,日日受到……”
“闭嘴。”原浮生打断她的话,随后扫她一眼,道:“你身子很好,兔子都没你跑得快,你来金陵做什么?”
难不成是小皇帝派她来刺探虚实?
她握着季秦的手,指腹微微用力,“不说实话,我弄死你。”
“山长,别、别,我说实话,手疼,是陛下说我不敬老师,罚我徒步来金陵的,我从清明走到重阳……”季秦慌了,据实道出了,“山长,真的,迁坟罢,再来一回,我的命都要没了。”
原浮生松开手,道:“留下来,我为你调养几日,回京城去,至于迁坟一事,你想都没有别想过。”
她摆摆手,吩咐婢女将人推出去。
季秦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抬头扫了一眼婢女,眼睛一亮,后面传来原浮生的话:“季秦,注意你的眼睛。”
“晓得了、晓得了。”季秦轻叹一声,“你自己禁欲,别拉着我啊。我还年轻呢。”
原浮生听不到她的话,反是婢女,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让季秦的心也跟着软了。
人走远后,屏风后走出来一人,真是从宣州回来的颜执安。
都说事不过三,她已失败三回了,信心被磨去大半。
她走到桌旁坐下,望向天空,神色莫辨,原浮生不忍她难受,主动开口:“去京城?”
“她已长大,有自己的行事章程,她答应过我不立后,其余的事情,随她。”颜执安笑容温和,“三娘,她不是孩子了。懂得是非,辨明黑白,不需要我事事去管着。”
见状,原浮生不再劝。
颜执安坐了片刻,恐季秦再来,便起身要走,“我回母亲处,等她走了再说。”
清明冬至乃至忌日,皇帝都派人过来,即将要到忌日了,皇帝的人还会再来。
颜执安走出书屋,立于秋阳下,不禁自叹,你要到何时才能走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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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秦回到京城,已是冬至。她钻了陛下的空子。陛下惩罚她,令她徒步前往金陵,没说回来的时候不能骑马不能坐车。她便美滋滋地乘船回而归。
回京后,便听到颜家四娘嫁与临安郡王为正妃。她吃惊之余,前往师姐处询问。
应殊亭眉开眼笑,道:“郡王妃七月初成亲,如今都有四月的身孕了,你我想错了,陛下不喜她。”
“她喜欢陛下吗?”季秦狐疑,这么逼迫人家成亲也不厚道。
应殊亭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桌,顺口就回道:“她喜欢权,听闻她还有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并非喜欢陛下。”
“我知道了。”季秦舒了口气,心中怀疑,道:“小皇帝何时这么好心竟然促成一桩姻缘。”
小皇帝能不发疯,她就千恩万谢了。
季秦心有余悸,拉着师姐:“你陪我去陛下跟前复命。如何?”
“我不去,我还有许多事情去做。”应殊亭拂开她的手,忙着呢,她道:“冬日里,边境来要钱,我正愁呢。”
“去颜家,颜家有钱。”季秦出馊主意。
应殊亭瞥她一眼,“别闹,颜家是有钱,但如今老师已不在了,哪里就盯着他家。你去见陛下,我去办事。”
她才不去呢,万一陛下震怒,她自己也得跟着受罪。
季秦颤颤惊惊去复命,循齐这才想起她罚了季秦,也不做计较。
冬至过后不久,便是左相的忌日。
循齐亲往左相府,冬日萧索,屋里烧了炭,妆台上都是新买的首饰,就连衣柜里都摆满了冬日里新做的衣裳。
她窝在坐榻上,看着窗外,又落雪了,雪花簌簌而下,很快,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觉得冷,可又不舍关窗,就这么痴痴地看着。
“左相,你看,下雪了。”循齐伸手去接住雪花,湿冷冷,很快就融化了。
她粲然一笑,转头看向身侧,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左相不在了……她握住手掌心,阖眸关上窗户,将自己于天地隔绝,好似,左相还在身边。
她低头看着几上的香囊,伸手轻轻地摸着,眼眶泛红。
转眼过年,春景明媚,转眼至四月里,临安郡王妃诞下一女,颜家失望,若是男儿,便可继承王爵,就在这时,皇帝亲自赐名,赐名意安。
得皇帝赐名,是天大的荣耀,临安郡王大喜,拜谢圣恩。
皇帝如流水的赏赐送入郡王府,一时间,临安郡王府门前车水如马龙。
人多是非便多,一时间,流出传言,皇帝意欲立临安郡王之女为储君,不少人调转风向,开始追捧着临安郡王。临安郡王酒后扬言,他是未来储君之父。
满月之际,皇帝下旨,临安郡王图谋不轨,赐酒一杯,至于临安郡王妃,圈禁在王府,终身不可出。
满月的孩子被送入殿内,放在皇帝的跟前。皇帝端详孩子面容,想起其母的相貌,日后可会像左相呢?
这个孩子有李家的血脉,也流着颜家嫡系一脉的血。
可惜其母其父,愚蠢至极。
她摆手,道:“令乳母好生照顾,若有不适,可直接面见朕。”
吩咐过后,她便前往左相府。今日并非休沐日,她还是想来这里,推门而入,屋内涌着一阵淡香。
她坐在窗下,看着熟悉的环境,絮絮开口:“左相,我找到合适的储君了,她身上有李家的血脉,也有颜家的血脉,这样,是不是很好?”
她说着说着,转坐到榻上,俯身躺下,脸颊蹭着柔软的被面,低声说:“你在,肯定会说我狠毒,可我已无路可走,我累了。我此刻终于明白老师了,活着、很累。”
她阖眸,粱上忽而一阵风过,她蓦然睁开眼睛,朝榻内一侧滚去,饶是反应迅疾,刀刃依旧滑过腿间,疼得她心口窒息。
避开后,对方不放弃,一刀刺来,她掀开锦被,被子遮住对方的眼睛,趁机抬起一脚踢过去,自己则抓住机会,翻下床榻。
“有刺客……”循齐对外惊呼一句,转身想跑,可屋内就这么大,她扑向前,不小心撞到了屏风。
刺客劈碎锦被,朝她而来,她抬眼,一眼就看清对方的容貌。
第91章 有毒啊。
屋外侍卫破门而进,皇帝顺势扑向他们,刺客还要再击,侍卫们蜂拥而上。
循齐惊魂未定,扶着侍卫的手站了起来,冷意浸入骨髓,冷冷地看着刺客拼命厮杀。
刺客一身黑衣,却未裹面巾,清秀的面容呈现在众人面前。
眼看着她寡不敌众,循齐悠悠开口:“你若负隅顽抗,朕灭颜家满门。”
话音落地,刺客不由放下手中的刀,抬眸看向众人围困中的皇帝。
“家主待你不薄,你竟狠心杀她。”无情怒目而视,手中的刀尖抵着地砖,眼中的恨意是那么清晰。
循齐闻言,竟笑了起来,面色苍凉,摆摆手,道:“朕放你离开,但朕需告诉你,你是颜家的家仆,你所行皆代表颜家。你想杀朕,那就让颜家满门陪葬。”
她示意侍卫们退下,呵斥道:“今日一事谁敢泄露,朕诛其满门。”
随后,她翩然转身,扶着侍卫的手,转身离去。
无情怔然,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就这么放过她了?
腿痛作祟,循齐走出院子,便觉得腿上彻骨寒冷,她停下来,回身看着主院,眸色颤颤。
原来,她们都觉得是我杀了你。
循齐如同往常一般回宫,不过这会先去中宫,若是回寝殿,自己腿上的伤会惊动朝臣。
她扶着女官的手迈进中宫,腿上的疼险些让她迈不了步子,勉强走到坐榻上,实在走不动了。
女官俯身,掀开裙摆,发现裤脚上都是血,吓得站起来,循齐却朝她摇首,“寻位靠谱的女医过来,莫要声张。”
“陛下,这是遇袭了吗?”女官见她逞强,不免心酸。
循齐靠着软枕,脸色苍白,耳畔浮现无情的话。
她说:“家主待你不薄,你竟狠心杀她。”
“不要多问。”循齐无力解释。
女官唯恐出事,匆匆离开,仓促去寻女医。
女医来时,已是日落黄昏,殿内点了灯,女医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脚,露出浮肿的腿脚,半日的功夫,便已经肿了。
“朕明日需上朝,卿自己看着办。”
陛下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多见的慵懒,没有愁眉紧锁,让女医放下心来。
伤口长且深,女医与女官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女官会意,这样怎么走上朝。
“陛下,不如对外说您感染风寒,休朝三日,如何?”女官小心地劝说皇帝。
“不用。外面那些老狐狸,朕若不上朝,他们定会以为朕要死了。”循齐嗤笑一声,“不碍事的。”
女官拿不定主意,悄悄退出去,欲去议政殿寻内侍长商议,刚走出屏风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卿去找阿翁吗?”
“陛下!”女官惊恐,回身跪下,“陛下,您这样,当真走不得路。”
循齐似乎不在意,女医清洗伤口时,面无表情,似乎不知疼痛,听到女官的哭声,她不觉心软下来,道:“朕不会死,卿且安心。”
女官不敢违逆圣意,转身回来帮着女医。
皇帝始终不言,看着两人忙来忙去,除去轻颤的眼睫外,再无其他反应。
两人上过药,近乎亥时,循齐顺势道:“今夜朕歇在此处,明日从这里去朝上。”
“是,臣领旨。”女官慌得双手发抖,不知陛下在哪里受了伤。
伺候陛下躺下后,她拉着女医询问:“这是刀伤吗?”
“是利器所伤,是刀还是剑,我也不晓得。”女医摇首,忧心忡忡地回望殿宇,“你我得专心伺候着,我今夜不歇息,就在偏殿候着,若有急事,您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