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仙咕
地铁口这片区域,好些搭棚的小贩,竟不见城管来赶,是这地段管理疏松,还是生活艰辛换来的一点默许?
冒雨穿梭在人堆,周灵蕴恍然意识到,这座城市并非只有一栋栋拔地而起,玻璃幕墙白亮耀眼的摩天大楼。
它的基底,是铺在麻布口袋上,被雨溅湿的青椒白菜,是烤面筋小摊升起的带着孜然味的蓝紫色烟气,还有水果摊上,小碗里削好的白胖的马蹄……
雨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凉意扩散,周灵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老太太摊位前买了把葱,开电动三轮的老汉那挑了几根玉米,最后是中年女人刚削好扔盐水桶里的菠萝。
周灵蕴拎着塑料袋冒雨往前走,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在镇上赶大集,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这种,能闻到泥土味,能触摸到生活真实纹理的,能落地的日子。
姜悯有句话说得没错。
她就是个乡下妹。
住在蛋挞家,让周灵蕴感到一丝轻松的是她暂时不用操心做饭。
梦真揽下活计,她现在是蛋挞的工作兼生活助理,跟着蛋挞干了半年多,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蛋挞在卫生间洗澡,她吃完饭就得准备妆造开直播。
周灵蕴和梦真坐在餐桌边剥玉米粒,梦真说这玉米更适合炒着吃,剁点青椒和肉沫一起,比水煮香。
周灵蕴洗过澡了,穿着干净的居家服。梦真细心,担心她着凉,特意给她冲了杯感冒灵,搁桌上晾着,叮嘱她饭后喝。
周灵蕴这才有空细细问起梦真近况,“怎么想到来跟蛋挞做自媒体。”
在玉米清甜的气味里低头笑笑,梦真说就年前的事。
她有绘画天赋,出来以后,在厂里做流水线也没丢下爱好,省吃俭用攒钱去画室上了段时间素描课,后来又在网上自学设计软件。
“年前那家公司倒闭了,我在老家镇上遇见蛋挞,闲聊说起这些,她就问我愿不愿意来帮她修图,运营账号。”
周灵蕴“嗯”了一声,眼神鼓励她继续。
“我想,好啊,我愿意试试,也对她的工作挺好奇的,就答应了。”
玉米剥完,梦真端起篓子走进厨房,掰开水龙头冲洗。
周灵蕴自觉跟进去择小葱,“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梦真把沥干水的玉米粒倒进碗里。
周灵蕴点头,洗净切好的葱花装碟,半晌才想起来,“对了,小哑巴呢?”
梦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哑巴去哪里了?”周灵蕴又问了一遍。
“她们……分手了。”梦真这才低声说。
“为什么。”周灵蕴不解,眉头微蹙,“怎么会分手?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那个东西……”梦真含糊咕哝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转身走开了。
周灵蕴抬头看向她仓促背影,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三人围坐在餐桌边,蛋挞蹲椅子上啃梦真做的卤鸭掌,周灵蕴第三次问起小哑巴时,蛋挞终于开口,说“分了”。
“我知道分了,我是问为什么分的。”周灵蕴对这件事格外上心。
蛋挞耸肩,语气平淡,“没感情了呗。”
“早就耗没了,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没多少感情,只是两个身世可怜的家伙,碰巧凑在一起取暖。”
“没感情?”周灵蕴试图探究更深层的原因,“是小哑巴外面有人了?他是不是出轨了。”
蛋挞沉默。
梦真在旁碎碎念,“我去舀点鸭掌过来,锅里不少,还有鹌鹑蛋……”
气氛古怪,周灵蕴更要刨根问底,“小哑巴是不是出轨了。”她语气变得肯定。
蛋挞依旧沉默。
“那他肯定是出轨了!”周灵蕴不由握拳。
“这人怎么这样!太过分了!”她说着掏出手机,“我得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蛋挞抬起头,湿纸巾慢条斯理擦手,“周灵蕴。”
周灵蕴头也没抬,“嗯,等一下。”
“如果他真的出轨了,你会怎么样?”蛋挞问。
周灵蕴想也没想,“我会把他叫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揍一顿。”
话至此,她更确信小哑巴出轨,“我一定要揍他,一定。你等着看吧。”
梦真端着碗回来,坐到蛋挞旁边。
蛋挞继续啃鸭掌,调子慢吞吞,“好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是我出轨了。”
“果然如此。”周灵蕴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屏幕上滑,找小哑巴的微信。
“是我出轨了。”蛋挞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 “他没出轨。是我,我精神出轨。”
梦真舀了一勺玉米粒盖在米饭,埋头大口往嘴里刨。
周灵蕴抬头,半张嘴,稍花了一点时间理清反转。
她把手机倒在桌面,眯眼盯了会儿面前几盘菜,半晌抬手抓抓耳朵,声音低下去,“那也是情有可原。”
蛋挞弯起眼睛笑,一条腿落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椅子边沿。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没事,你尽管发表看法,我不会赶你走的。除非……你觉得跟我这种人没办法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周灵蕴认真思索片刻,又抓了抓自己的脑门,最终语气肯定说“这真没什么”。
“我说真的,情有可原。你那么做,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和处境。而且,谁说女人就不能出轨了?再说,你只是精神出轨,精神出轨算什么出轨嘛……”
“那如果我说,别的也有呢?”蛋挞笑盈盈看着她。
周灵蕴“啊”一声,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俩……睡了?”
蛋挞含糊“嗯”了声,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周灵蕴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蛋挞鬼兮兮眼珠一转,报了个大概的时间。
周灵蕴闭上眼睛,胸口一阵气闷。
倒不是因为蛋挞说自己出轨,而是她们竟将这样重要的事情瞒了她那么久。
她想起上次聚会,唯独小哑巴不在,蛋挞和梦真在KTV包房手拉手唱歌,她一点端倪没看出来,这两个王八蛋竟也真能瞒得滴水不漏!
她跟万玉还傻乎乎在下面打拍子。
没追问更多细节,周灵蕴只觉物非人非,心中怅惘,“曾经我以为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曾经,我也是这么以为你和姜悯的。”蛋挞平静回道。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毫无预兆,似又蓄谋已久。
周灵蕴默默把蛋挞吃完的鸭骨头收进垃圾桶,然后拦住要去洗碗的梦真,“别跟我抢,否则自杀。”
梦真果然被吓到,“好好好,你洗,以后碗都归你洗,千万别想不开。”
周灵蕴没忍住笑。
她想起跟姜悯坐车走的那天,梦真带着自己蒸的几个肉包子,牵着妹妹在路边送她。
其实那天梦真还亲了她一下,大姐姐式的吻落在她额头。
“蕴蕴,我真为你高兴。”
周灵蕴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桌子的梦真,很轻也很认真地说:“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我也为你们高兴。”
离开姜悯家,不到二十四小时,周灵蕴在火速铺开自己新生活画卷的同时,也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被迫学习接受了太多事物。
她学会接受自己的抵抗情绪,接受现实,接受世界的参差,接受人与物不可阻挡的变迁。
这过程滋味涩口,像生吞下一颗未熟的野果,酸苦之后,竟也能品出一丝回甘。
第101章 自我惩罚
周五, 晚九点,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
挪动着疲惫酸胀的双腿,迈出电梯, 在外强装了整日的体面皮囊瞬间泄气,踢掉高跟鞋, 双脚得到解放, 装进宽松舒适的居家凉拖,姜悯手撑在鞋柜缓了半分钟, 才慢吞吞挪到家门口。
指纹识别面板发出微弱蓝光,“嘀”一声轻响,门启。
她刚推开一道缝,门内等候已久的猫二脑袋迫不及待挤出来, 毛茸茸的小身子紧跟着蹭上她脚踝,“喵呜喵呜”叫。
被独留在家的猫咪好寂寞,监控里能看到它几乎整天蹲躺在门前,现在终于把人盼回来。亮出毛乎乎的小肚皮,猫咪满地打滚, 肉墩的, 地板上摔得咚咚响。
姜悯抬手按下开关, 顶灯骤然大亮, 刺目光线瞬间驱散所有昏暗,也将这个空荡荡冷清清的家毫无保留呈现在她眼前。
整整一周。
被摔碎的茶杯碎片仍四散在地板,裂断面是心上纵横的伤, 至今不能愈合。
旁边是同样粉身碎骨的花瓶,玫瑰早已凋零腐败,蜷缩成褐色,脆弱的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时独有的酸苦味道。
过去七天,这个家似乎被按下暂停键,固执维持着周灵蕴离开时风暴掀起的狼藉与混乱。
起初的两三天,姜悯根本没踏出过家门。
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蜷缩在残留着周灵蕴气味的床上,任由窗外日升月落,直到助理电话再三打来,焦灼催促着那些无法继续拖延的工作事项,她才不得不勉强收拾起自己,挪动锈钝的四肢爬出废墟。
从此,她过上了昼夜割裂的生活。
白日在外强撑着扮演“姜总”,晚上一回到家,立刻被打回原形,脱下画皮,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鬼。
家里的一切她都无心整理,除了给猫二添粮换水,以及维持自己基本个人卫生外,其余一切她都放任自流。
这满地狼藉大概是她无言的自我惩罚,似乎唯有沉浸在眼前的不堪,才能抵消部分那日的不可理喻。
姜悯不常流泪。
率先作恶,出口伤人的一方,又有什么资格哭呢?心中翻涌的,更多是黑色黏稠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