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徕一
陶天然扭头,看了程巷一眼。羸瘦的腕子垂在身侧,不知在哪里擦伤了,一块长长破皮的伤痕,从衬衫袖口露出来。
铁皮灯罩下的光打亮程巷的一张脸。那样瑰丽的五官,通常带着散漫慵妩的笑意,此时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显得你特能耐是吧?显得你特善良是吧?显得全天下就你一个好人是吧?”
“全马路边的人都看着那小女孩跑到路中间去了,就你一个人能往上冲是吧?”
程巷感到自己在发抖,特别剧烈的发抖。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挺残忍的。谁不想救下小女孩呢?她也想。可她也想起自己被车撞倒下去的时候,不是疼,是一种冷,那种冷甚至不是因为降下的初雪,就是一种生命的流逝,冷意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巷发现自己如此愤怒是因为,她在陶天然身上,明显感受到了这种生命力的流逝。
她听见自己尖刻的问陶天然:“你别告诉我你不怕死吧?”
陶天然的唇瓣翕了翕:“怕。”
程巷:“你还知道怕!”
“我怕。”陶天然说:“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易渝又轻搡程巷一样,大概是怕这两人呛起来。程巷一句话都不想说了,自己大跨步走到路边去打车。
听见易渝在身后对陶天然说:“陶老师你别在意啊,Shianne她就是担心你。”
陶天然没应声。
的确,她从没自认是什么超越一般道德标准的好人。
她就是想,要是初雪那天,当那辆失控的货车朝程巷撞过去的时候,要是有人能拉她的小巷一把就好了。
她又怎会不怕死呢。
当时她跌坐在马路中央,在一片争吵声中,缓缓环顾四周。霓虹闪烁得漂亮,显得城市很热闹,可就因为城市太热闹了,这里没有一棵苹果树。
没有了苹果树,她的小巷去哪里找她呢。
她们明明说好了啊,苹果树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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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手动热烈感谢【19995299】小天使的深水![狗头叼玫瑰]你的心声我听到了~
给每天准时进教室的同学们比心![狗头叼玫瑰]你们真棒~hhh
注:“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出自唐.郑谷《淮上与友人别》。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出自北宋.晏殊《踏莎行.碧海无波》。
第50章 雨夜
[如果有天你想我了,
就静下来,听听身旁的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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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直至回到家还在发抖,她觉得自己是气的。
屋里的地毯早已铺好了, 她刚才急匆匆进屋换鞋时没留神,差点绊倒在地毯上。
她更气了, 气得她踢了地毯一脚。
搞什么啊?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那么道德楷模啊?
陶天然也是。余予笙也是。自打她把这满屋铺好地毯以后, 余予笙一次也没把她的灵魂挤下过这具身体了,她一次也没晕倒过了。
好似余予笙表明自己的态度后, 把选择权留给了她。
程巷心里闷闷的。这种感觉最磨人了好不好?!
就好像你去排队买牛舌饼, 唉程巷不爱吃牛舌饼,那就排队买山楂锅盔好了。有人来插队, 你制止, 要是这人气势汹汹跟你吵呢,你保准跳着脚吵得比她还起劲。
要是她好声好气跟你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家里人病了, 就想吃这一口, 对不起啊还是你先吧”,你保准一下子没了脾气。
简直就是!这种感觉!
程巷觉得她要出国这件事, 肯定传到了乔之霁耳朵里,她本以为乔之霁会找她, 但乔之霁没有。
她主动给乔之霁打了个电话。
乔之霁那边在忙,翻动文件的声音,低声跟同事交代的声音。接着乔之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冷淡而克制的声线问她:“我现在在忙。要不,今晚见一面?”
程巷说好。
既然乔之霁x这么忙,她就到乔之霁律所楼下的咖啡店等。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八点五十八分, 乔之霁拎着铂金包,走路带风的迈进来。
她看起来比陶天然更职业,因为陶天然身上尚存一丝艺术家气质。她穿深芦灰西装套装,胸口别一枚三组L字型拼成的律师徽章,习惯性抬腕看一眼那枚小小金表,好似在确认自己没有迟到。
“你是喝冰美吗?”程巷说:“我先帮你点了。”
她一压下颌:“谢谢。”
服务员过来送咖啡时,她又要一份牛肉法棍三明治,对程巷解释:“没来得及吃晚饭。”
程巷点点头。
三明治很快送上来,她将一边黑发挽至耳后,戴上手套大口吞咽的姿态很利落,时而拿纸巾揿摁一下唇角,丝毫没有当着他人吃东西的局促感。
大概她的工作节奏实在太快,时常这样吃工作餐。又或者,她现在绝对自信,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给人当家教挣生活费的年轻女孩。
程巷一直安静等她吃完。她摘下手套,喝一口咖啡,问程巷:“要出国了?”
“嗯。”
“什么时候?”
“两周以后。”
乔之霁点点头。
“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乔之霁道:“你早不早点告诉我没差别,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她抬手虚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顶级律师“闻听六路”的耳朵。
程巷叹了口气。
她从没见乔之霁笑过,一直都是这么严肃的表情。心里不是没有想象,十八岁的余予笙和二十岁的乔之霁在一起是什么模样,乔之霁总归没有现在这么严肃吧,余予笙会有一点点怕她么。
乔之霁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眼下堆起一点浅浅的褶,如浅浅漾开的春水,令五官露了原本的柔和。
程巷心底涩涩的,问乔之霁:“你不留我么?”
她原本以为,乔之霁知道她出国的消息后,一定会阻止她。
乔之霁却道:“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这句,望向窗外的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乔之霁添了这总是望向树的习惯,也许那枝叶间穿过的,从来不止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程巷心里挺难受的:“为什么不阻止我?”
乔之霁:“我阻止你,你就会听我的么?”
程巷从前就是很敏感的小姑娘,所以她注意到乔之霁说完这句话以后,很轻的掖了掖唇角。
程巷心里难过的要死,抓着咖啡杯的杯柄。
乔之霁又抬腕看一眼表:“我要先走了,回家还有个跨时区的线上会议。”
程巷空张了张唇,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她拎了铂金包站起来,垂眸,最后看一眼程巷,忽地笑了:“你可不可以跟我说一声再见?”
程巷呆住。
原来乔之霁笑起来,真与她想象的一个样。平时那样冷淡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模样那样温柔。
程巷肩都抖了下。
睫毛沉坠坠的,两手死死捧着面前的咖啡杯。最终她掀起睫毛来,望向乔之霁,嘴唇抖了两抖,用很轻的声音说:“再见。”
乔之霁那样笑着。
末了她站在程巷面前,点点头:“好。我上一次跟她分开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听她对我说一声再见。”
她头也不回的推开玻璃门离去,当真走了。程巷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捏得快要爆炸,忽地站起来追出门去。
乔之霁正往停车场自己的车边走去,程巷匆匆追上去:“你要求我吧……”
乔之霁停下拉开车门的手。
“你要求我试试看啊!”程巷忽然被脚底的石子一绊,跌坐在地。
她没有起身,就那般垂头丧气的坐着。
乔之霁蹲在她面前:“我要求你,你会发现每个人同样自私,也许你便能走得心安理得。所以,我不要求你,我把选择的权力留给你。如果你觉得你能安心的离开,你就走。”
她起身,拉开车门,头也不回的开车离去。
乔之霁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发抖。身为律师,她有她自己的心机,所以她不主动联系程巷,她等着程巷来找她,听她说这番早已备好的说辞。
她走了,剩下程巷一个人,垂着头跌坐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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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渝给程巷打电话:“买老干妈和乌江榨菜去呀?”
“你也要买?”
“嗯,我要去马达加斯加待两年。”
“两年?为什么?”
“开发新业务呗。我觉得吧人造石这一块还有待发展,还得继续钻研天然宝石这一块,不能放。非洲翡翠听说过吗?就在乞力马扎罗山脉附近。”
其实程巷知道易渝这个人,工作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易渝对什么都是一副不在意的劲头,不愿在一个地方久待。好不容易在国内安生了几年,她又要开始折腾了。
就好像她一开始的阈值就太高,人生很难有什么能再真正留得住她。
程巷跟她一起去超市,她推着最大号的购物车,问程巷:“诶螺蛳粉要么?记得你在鬼笑山盯厂的时候,我和子荞还给你送过螺蛳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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