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徕一
那盏没有灯罩的灯就牵在程巷头顶,将她浓密的睫打得毛茸茸的。她自己也咬一口香菇,嘴里因怕烫而呼呼吹着气。
陶天然抬起手,那是一个想理程巷头发的动作。可程巷的头发并没有乱,于是她指尖轻轻刮过程巷的眉尾。
“小巷。”
“嗯?”程巷在吃一颗丸子,腮帮子鼓鼓的。
“下周二要做什么?”
“下周二?”程巷微一怔:“继续画漫画啊,我还能干嘛?”
“跟我待在一起好吗?”
“你不上班吗?”
“累了。”陶天然说:“请假。”
程巷眼神里就含了点笑意。
陶天然有时候真的有那么一点娇是吧。
“可以啊。”她点头:“要不我带你去按摩吧。我刚知道,我们胡同里卧虎藏龙诶,有个老中医,是什么医派第十四代传人。”
“什么医派来着……”她拿筷头点点自己的腮帮子:“反正吧正骨特别牛。”
“不去。”陶天然说:“我想和你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啊?嘿嘿嘿。”程巷忽然就笑了。
吃完麻辣烫,陶天然送程巷走回四合院。
远远的主街道上,有人群欢庆的笑声传来。
程巷问:“你知道快到平安夜了么?”
“嗯。”
“我本来想送你一颗苹果来着,但我都送你苹果树啦,就不搞这些形式主义。诶说起来,你知道平安夜为什么要送苹果么?噗,估计外国人都不懂,这谐音梗。”
她的手插在陶天然大衣口袋里,挠挠陶天然的掌心:“总之呢你肯定会平安的。我问过卖家了,说如果苹果树养得好,两年就能结出果子了。”
两人走到四合院门口,程巷:“那我进去啦。”
陶天然握着她的手没放。
她笑问:“干嘛?”
陶天然的手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挪动,程巷感到尾指一阵轻微的凉意。
掏出来看,是陶天然将自己的尾戒套了上去。
程巷怔了怔:“你干嘛呀?送给我?”
“嗯。”
“可,今天也不过节。”
“就是想送给你。”
程巷低头,拨弄着小指上的素戒转了两圈,吸吸鼻子,抬起手来对陶天然弯唇道:“我不会弄丢的啦。”
“好,进去吧。”
陶天然转身,往胡同外走去。
走到第二盏路灯下,停步,垂头望着自己映在井盖上的影子,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的攥成拳。
想回头。
想叫程巷出来。
想和程巷在她家的卧室或车里。想停在无人的胡同尽头激烈的做。想她的手摁在雾气弥漫的车窗,程巷在她身后,她目光虚无浑身冒汗的望着这冬日世界。
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和程巷坐在前排,牵着手,望着一片枯叶落在她的挡风玻璃上,程巷会说那样的声音像诗人在写诗,又或者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
陶天然想着这些,却快速的拔腿向前走去。
她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
从今天一早就想什么都不做的和程巷待在一起。可她照常x去公司加班,照常开会,照常画设计稿,直至加完班才来找程巷吃饭。
好像只要她按照既定的日程,就代表她没有害怕。
就代表程巷和余予笙,都会继续好好留在这个世界上。
她想过要提醒程巷注意安全。
想发微信,可是手机的电池立刻跳停。想在纸上写下来拍给程巷看,可用了多年的万宝龙钢笔开始剧烈漏墨。
她无法说出真相,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第二天中午,陶天然推开天台的门。
她知道余予笙会偶尔待在这抽烟,望着这广袤的世界发呆。
推开门,楼顶的风大得出奇,狂卷着她的大衣下摆和一头长发。余予笙倚在天台的围栏边,一手抚着她那头沙漠玫瑰般的长卷发,才能露出一只眼来看清陶天然。
“陶老师?你怎么会来。”
余予笙知道陶天然不抽烟。
“透透气。”陶天然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过去。
“这天可真冷。”余予笙耸耸肩:“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肯上天台。”
“你哥的案子怎么样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庭了。”
“你不请假?”陶天然透过乱舞的发丝瞥她一眼。
“大老板是建议我请假,可是,没必要吧。”
陶天然随着余予笙的视线往下看,这里是三十二楼,一片低矮的建筑变作小小火柴盒,甚至看不清蚁行的路人。风冷冽得出奇,总让人疑心在吹着楼体轻微晃动。
“余予笙。”
“嗯?”
“和乔总怎么样?”
“陶老师你真的很奇怪。”余予笙朝她看过来,扬起唇角:“因为自己谈恋爱了,就开始关心起其他人的感情生活了?”
“我们挺好的。”余予笙挑出妩媚的笑颜,淡蓝的烟雾弥散在她总是瑰妍的面颊边:“我其实不介意她告了我哥这件事,相反,这对我也许是好事。让我知道,我爸妈一直以来口中的‘好’,也未必就是真的好。他们的正确,也未必就是真的正确。”
她说着,略狡黠的眯了眯一双猫瞳:“我跟她和好了。和她在一起这件事,比我所想要的、所以为的、所梦到过的,都还要好太多。”
“是吗,那很好。”
余予笙望向楼下:“陶老师,马上要跨年了,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陶天然沉默一阵。
尔后摇头:“我不许愿。”
“为什么?”
“等到跨年的那刻再许。”为什么要提前许愿,好像在惊惧什么、担忧什么、迫不及待生怕来不及似的完成什么。
余予笙笑着将被风拂得乱舞的卷发勾回耳后,可她的发太浓,挂不住似的很快又被风拂乱,笑靥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
“你说得对。”
第83章 偿还
[爱人的过分清醒,
被爱的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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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个仔好倔情嘅。”这是陶天然的母亲对三姑妈哭诉过的话:“我脚烫成噉,佢都唔知问我一句。”
那时陶天然母女刚搬回陶氏豪宅不久,陶天然的母亲替丈夫煲汤。
瓦罐的盖子落下来, 烫伤她小腿。
“送去庙里,畀师作法咯。”三姑妈喝着燕窝, 眼神里尽是对售楼小姐费心讨好丈夫的戏谑鄙夷。
陶天然不知她母亲是真的看不懂,亦或这是一种生活智慧。
母亲没有把陶天然送进庙里请法师作法, 而是将她送入一个心理规培的夏令营。
她同人说:“我个女都唔会笑。”
那个夏令营为期两周,收纳一些家庭规训不了的奇怪孩子, 在港岛一座深山里举行。
陶天然在那群孩子里, 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日晨起,带队老师遍寻陶天然而不得。
后来在山间沟渠边找到她, 老师低低惊呼:“你烫死呢只蜗牛?”
十二岁的陶天然站在沟渠边, 这天早晨她在厨房当值,陪工作人员端着用过的热水出来倒时,瞥见沟里的这只蜗牛。
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外婆家外, 那脑后挽一个低髻的精明瘦小老太太, 将一盆热水毫不在意泼进沟渠里的一幕。
工作人员要将热水泼出前,陶天然提醒:“嗰度有隻蝸牛。”
工作人员全没所谓的说:“就係一隻蝸牛啦。”话音出口的瞬间那盆热水已泼了出去。
那一刻陶天然的感觉很奇怪。
她看着蜗牛脱壳、挣扎, 心里很哀恸吗?好像也并没有。
小小陶天然心里想,不知是否人活得久了都会变得麻木, 而她似乎提前进入了那样的状态。
她一直知道自己心里缺失了很大的一块。
细腻,柔软,善意。这样的词在她心里很陌生。
此刻, 余予笙就在她身边,她透过乱舞的发丝望着余予笙,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紧紧蜷着。
楼下蚁行的路人, 比沟渠里的蜗牛看起来还要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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