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徕一
陶天然拎包往楼里走,这里聚集着时下最热的网红餐厅。
程巷在她身后懒声:“不是那里。”
陶天x然抬眸,她扬扬下巴:“往后。”
绕过扭转形态的摩天楼,其后是一片逼仄胡同,远处是一顶红色帐篷,亮着昏黄的光。
程巷走过去:“吃麻辣烫,陶老师不介意吧?”
陶天然看一眼,动作有一瞬的停顿,而后落座。
“这里有……”
程巷正要开口介绍,陶天然已驾轻就熟,拿了香菇串放在套塑料袋的不锈钢碗里。
程巷舌尖往回勾,笑道:“想不到陶老师一个港岛人,也吃过北方麻辣烫。”
邶城的“麻辣烫”虽叫这么个名,但不麻不辣也不烫。
芝麻酱打底,入口是一种稠厚的香。
程巷以前就经常带陶天然吃麻辣烫。
那时候秦子荞斜眼瞥程巷:“我还以为,你要矫情的说舍不得她吃路边摊啥的。”
程巷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有心机。”
“你想,她那样的家境,平时交往的那些人,肯定都吃五星酒店啊米其林什么的,我就得带她吃点不一样的。”
“她才会觉得我好清雅好绝俗好不一样喔,”程巷一手撑在墙面上,嚯嚯嚯的笑:“女人,我已成功引起她的注意。”
总之,程巷第一次带陶天然吃麻辣烫,是在她们交往两个月零三天后。
那也是一个冬天。
天空灰霾霾,天气预报说要落雪。
见面的时候,程巷等在胡同口,远远望见陶天然向她走来,好看到她有点紧张的程度。手背到身后,在羽绒服背面蹭了蹭。
相较于陶天然,她觉得她今天穿得有点儿傻,白色羽绒服鼓鼓的,垂在身后的帽子镶一圈假狐狸毛边儿,一条毛线条纹围巾坠得过长,颜色斑斓到足以与火烈鸟争锋。
陶天然就很酷。依然简单清爽的黑长直发,一件宽大的素黑粗针毛衣,袖口很长,自黑色廓形大衣的袖口露出来,配一双及膝马靴。
当陶天然坐到塑料小凳,程巷替她那双曲起来的大长腿有点委屈。她就那样清淡淡坐着,看程巷在一旁小蜜蜂似的忙活,一会儿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刮上面的毛刺,一会儿用开水烫一烫陶天然的不锈钢碗又倒掉。
一边跟陶天然说:“你肠胃不好你别拿那些淀粉丸子,你多拿那种香菇、藕片什么的。哦那个牛肉有点假,合成的,你要不吃那火腿肠,你吃得惯么?这家火腿肠我查过,不是之前闹出食品安全的那牌子。”
陶天然吃饭时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莹白鼻尖被熏出细细的汗。
她吃第一口,程巷眼神闪亮亮的看她。
她吃第二口,程巷眼神闪亮亮的看她。
她吃第三口……算了她不吃了,她也看程巷。
“好吃吗好吃吗?”程巷像只小动物眼神闪亮亮的看她,双脚在桌面以下小幅度的跺。
“不好吃。”
“啊?”溢于言表的失望神色,让人疑心程巷在这家小摊入了股。
陶天然低头去咬藕片。
“诶不好吃你就别吃了啊……”程巷慌着去阻止。
陶天然执着筷子躲了下,低头又咬一口。
“骗你的。”
“哇塞……”程巷呆了:“陶天然你居然会跟我开玩笑啊?”
程巷觉得,人真是肤浅的视觉动物,为什么陶天然吃个麻辣烫都吃得这么好看,让她心跳得愈发快。
程巷也觉得,人不是那么肤浅的视觉动物,因为陶天然蒙住口罩走在她身旁,还是让她心跳得愈发快。
也许是陶天然身上的味道也许是天空将落未落的雪。
也许什么都不是。
喜欢只是一种纯粹的心情,纯粹到你甚至很难为它找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来。
程巷抬眸望一眼天:“雪还没下。”
“我妈说……”程巷圈一下舌头:“诶我换个开头啊,网上说跟对象讲话不能用‘我妈说’这个开头。总之,老话说……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那时她们在路边等回学校的出租车,站在窄窄的胡同口避风。
程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本来想说下雪前是最冷的什么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蜷起又松开,掌心贴着内衬布料蹭了蹭,觉得自己在出汗。
“陶天然。”她舔舔唇:“要牵手么?”
陶天然垂落眼睫,落在她刚刚舔过的唇瓣。
不似她的唇薄,程巷的唇带点厚度,嘟嘟的很有存在感。
陶天然的眼神在那抹莹润兜个圈。
顿了顿,陶天然说:“要接吻么?”
程巷愣了。
“那多僭越啊。”说完她咬住自己的唇。
陶天然笑了。
那时她靠在北方古老的墙垣。来了多久还是不适应北方,冬日空气里有苍肃的雪松味道,黑色毛衣袖口带静电,抬手碰向程巷的脸时轻轻“啪”的一声。
程巷下颌下意识往后一弹,又往前凑,将脸托进她掌心。
软软的,暖暖的。
陶天然修长的手指触过来是一阵冰凉,好似一整晚将落未落的雪预演。
程巷也不知自己为何,始终咬着唇,盯住陶天然毛衣袖口晃动的银色拉锁。
陶天然拇指轻拨一下她唇瓣:“放松。”
“你来真的啊?”程巷忽然结巴起来:“不不不行啊。”
她往后一蹦两米远。
陶天然缩回手去,插回素黑的大衣口袋,头往后抵,倚住古老的胡同墙面,斑驳得很有存在感:“不行?”
她个子那样高,高且削薄,穿长款的廓形大衣配及膝马靴,就那样落拓的倚着。
“也也也不是不行。”程巷一手将围巾甩回肩后,另一手伸进羽绒服口袋:“等等,你等等。”
掏一阵又往路边便利店跑:“你再等等。”
陶天然倚在巷口,望着对面一盏路灯。电压不稳,灯丝毕剥跃动着,身后烟松灰的墙砖不知已有几千年。
手机响了。陶天然接起:“喂。”
声音清得似能催落雪花。
从她的视角,恰能望见程巷站在路边便利店的背影,白色羽绒服鼓起来,很可爱。
而程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橙子还是菠萝?”
陶天然望着那背影,正对着柜台边香口胶挑拣。
“橙子。”她舌尖轻轻转圜一圈。
“什么,橙子卖完了?!”程巷小小的啊一声,又吁口气:“哦哦,还有,幸好。”
不一会儿,那个穿白色面包羽绒服的身影从便利店跑了出来。
站在马路边。将要落雪的天,阴沉得过分,柏油马路变作砚灰的河,白色斑马线是河面的浮桥。
程巷单薄的身影映在上面,扬着下巴,看对面交通灯的跳秒,小小的跺着碎步。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沉灰,唯她一点白,生动得几近突兀。
交通灯变换的第一秒,她笃笃笃跑过马路来。
跑向陶天然,又隔着半人开的距离站定,问陶天然:“你要么?”
“要。”
她递一片香口胶给陶天然,自己又剥一片塞进嘴,站在那盏灯丝跃动的路灯下,望着马路,背对陶天然。
“陶天然有卖烤红薯的诶。”她背影轻轻晃着:“你要吗?”
“小巷。”陶天然叫她:“过来。”
程巷顿了顿,低着头走到陶天然面前。
“张嘴。”
程巷张嘴,将嘴里嚼到发软的香口胶吐进陶天然掌心纸巾。
陶天然托起她下巴。
“还还还还是不好吧。”程巷又开始结巴:“胡同口诶,人来人往的,我们邶城大爷大妈很八卦的,一会儿来围观你。”
天空的雪终于簌簌而落。
陶天然将一边长发挽至耳后,雪粒落在她晶莹的耳廓,也落在程巷带点齿印的唇。
她将一只纤瘦的手搭上程巷的肩,带着程巷轻轻一转,两人藏进胡同内,顺势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扣上程巷的头。
另一手将黑色大衣的兜帽扣到自己头上,低头,轻轻吻了过来。
程巷微微张大眼。
世界霎时安静。
行人。车。便利店。银灰河面一样的马路,霓虹映照泛起粼粼的光。
她们头顶是一盏更为高耸的路灯,灯光无声洒落。她和世界之间,隔了一个陶天然。
倏然扣过来的帽子兜住了两人的鼻息,围成一个清新的宇宙。
在那里,悸动为光,万物疯长。
陶天然的唇那么凉,在程巷嘴上轻轻一碰,试探似的,又离开,在程巷来不及切换一口呼吸之间,那冰凉的薄唇又贴了上来,并没有伸出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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