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村里的一枝花儿
弓箭对准了黑暗之中鬼鬼祟祟的人影,那几人眼见躲不过,生怕会没命,就都出来了。
“别、别放箭,我们是雍阳书院的学生。”
到了光亮处,果真看到他们穿着书院的学生袍,胸口还有写着他们名字和班级的胸徽。
城军的小头领皱着眉头,“城门已关,诸君为何还在此?”
读书人的地位总会高些,小头领对他们也还算客气。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又见他们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小头领警觉了起来,“尔等违反禁令,又鬼鬼祟祟,实在可疑,全部给我带回去。”
心知落在城兵手中不会有好果子吃,其中一人妄图逃跑,只是没跑几步就被小头领射中右腿,藏在怀中的东西也滚落出来。
见到那东西的真容,小头领瞳孔瑟缩,立刻就让人将几个学生捆起来,从他们身上又搜出一模一样的盒子,有新的,也有开封过的,幽香异常。
小头领不敢耽搁,迅速将人带回去,又赶着去向上峰禀报。
赢嫽带公卿去光狼城迎接凯旋回来的三军,留下司马长林在雍阳镇守。
他原是先月的人,也因此担心军权归拢之后自己不得重用,倒是忧虑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见赢嫽只重才干,只要是忠心办事的都能有个好前程,司马长林就放下心了。
君上临走前将城防如此重要的人交托给他,他自当提起十二分精神,定不叫城内出任何乱子。
本来都好好的,一切照旧,现在突然上报说在城中发现禁物。
那花膏是君上早就明令禁止的,当年公氏就是因为贩卖花膏才被夺爵抄家,现在何人如此大胆,敢带这样害人的东西入城。
听到消息,司马长林怒不可遏,茶盏都摔碎了几个,吼道:“查!给我狠狠的查!”
发怒过后他就冷静了下来,又立刻派人去通知李华嫣与先语。
她们两人是君上看重的新贵,一个是君夫人的堂妹,一个是先氏嫡女,自身又都有才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此次留她们二人在雍阳亦是君上对她们起了考校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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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提灯匆匆来到二门上:“司马将军派心腹来见二位少主子,说是有十分紧急的事,你速去通传。”
婆子打着哈欠道:“有什么事非要大半夜说,主子们这会儿都睡下了。”
“速去!”
“知道了知道了……”
夜已深,伏桌写了许久东西的李华嫣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先语披衣而来,轻声道:“都三更天了,睡吧。”
李华嫣看了眼角落的刻漏,原来都这个时辰了,难怪她觉得有些累了。
“嗯。”她起身。
两人刚至床榻,侍女就进来回禀门房让婆子通传的话。
先语蹙起两弯细细的柳眉,“司马长林非鲁莽之人,深夜来找,定是城中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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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华嫣和先语赶到之前,司马长林已经亲自提审了被抓住的几个学生。
他们是士族子弟,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刑罚,几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
花膏一开始是书院的一个同窗先送他们的,没要钱,只有胭脂盖那么大的一盒,起初他们也不认得,就觉得香味异常,吸食之后飘飘/欲/仙,后来逐渐上了瘾,一天不吸都难受。
实在忍不住就去求那个同窗卖于他们一些,同窗却说自己手上也没有了,但可以给他们指条路,他们只要拿着足够多的钱就能向那人购买花膏,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花膏在晋国是禁物,不允许任何人售卖,他们与那人交易时也十分隐蔽小心。
今日是他们拿到货之后有些得意忘形,便在乐坊玩了半日才错过回书院的时辰。
带出来的钱都花光了,又不能住店,本想让店家行个方便,先住下,等明日再派人去书院让自己的书童送钱来。
店家本不肯赊账,但看他们穿着学生袍,便好意说可以帮他们找来巡防的城兵,禀明情况核对了身份就可让他们住店,或者让城兵派人直接送他们回书院。
他们担心花膏被发现就走了,躲在角落想等城兵过去了再找机会回书院。
书院同窗的名字、交易的赌坊都供出来了,司马已派兵去抓。
两队人马回来的也快,却没有抓到人。
赌坊人去楼空,查到赌坊老板家中又发现那儿已经起了大火,火灭之后从里面找出好几具尸体,已烧的面目全非,辨不清身份。
那个同窗也不见了踪影,现在这几处地方都被包围了起来,还会再仔细搜索。
雍阳书院的大小事这两年都是李华嫣在负责,出了这样的事,追究起来她也要担责。
先语侧目,难掩担忧。
此时的李华嫣没想自己会如何,她气的是这些学生受人蛊惑,误入歧途。
君上最重教育,对雍阳书院投入颇多,为了能让请来德高望重的名师为学生授课,都不惜放下身/段去求人家,被使唤着耕田犁地、端茶倒水,好不容易才将老师请来给学生传道授业,就是指望这些孩子将来能学以致用,为天下百姓做点什么。
要是让君上看到眼前这些,不知道会失望成什么样。
李华嫣气的浑身发抖,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这些学生脸上,厉声道:“你们都将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再不知事也该知道花膏乃禁物,是害人的东西!你们发现同窗有此物,非但不告知夫子,还背地里吸食!枉费夫子苦教你们学问,枉费君上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真该死,该沉进护城河!”
先语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担心她气大伤身,便上前握住她的手,劝道:“别打了,仔细手疼。这里有司马将军,我们先去书院,那里是源头,或许能查到些线索。引诱他们吸食的人是如何混进书院的,总要查个明白,再者,他们既然都吸食了,也难保没有旁人。”
幕后之人也着实可恨,专挑这些不谙世事的学生下手。
后半夜,城中巡防增加两倍之数,城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进出,持令牌也无用。
城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身份可疑者全部被抓走。
李华嫣和先语也到了雍阳书院,书院和蒙馆的夫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众人惴惴不安的看着她们。
等李华嫣沉着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说,众人哗然,花膏?!那可是明令禁止的东西,谁人如此大胆。
李华嫣冷笑:“我也想知道是谁,拿学生名册来,我要查阅。”
先前城兵已经查过名册,学生所供述的同窗叫奚固,陌原人士,于去岁入学雍阳书院。
“陌原奚氏?”先语看出了门道,“陌原是当年初代天子赐给毕氏的封邑,奚氏是夏国女王时期薛国的始祖,也曾是一方诸侯,奚氏族人擅制机关、造车,后来薛国被灭,奚氏没落,后人便投靠了毕氏。”
寻常读书人未必就能入雍阳书院,但奚氏以机关术著称,就连楚怀君都曾派人去陌原请过奚氏家主迁居楚国。
这个奚固就是在入学考试中‘工’这一课的成绩拔尖才被破格录取。
都已不用查了,此事已然明了。
夫子说这个奚固下午还在书院上课,与他同一个宿舍的人也说晚间他也在,就是城兵进来搜查之前突然不见了踪影,附近都被城兵搜过了,仍旧没有发现。
李华嫣将名册反扣在桌上,“城门已关,此人肯定还在城中。”
之后她和先语分别盘问了书院和蒙馆的夫子及学生。
奚固都不曾向夫子透露过花膏的事,想来也是,夫子哪里是他能诱导蒙骗的。
但有好几个学生都被奚固蛊惑过,只是没有成,这当中还有两三个女学生。
书院和蒙馆是男女混读,授课也在同一室,只是宿舍、澡间和如厕这些是分开在两个相距甚远的院中。
奚固总在课间寻她们,花言巧语,想领她们到偏僻之处,说有好东西给她们看。
“君上曾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其中一女学生昂首挺胸说道,“我们看那奚固除了会弄些小玩意儿哄骗旁人玩,也没别的真才实学,且陈夫子来给我们授课时,他还面露不屑,与夫子争论不休,只说夫子做的机关不如他,可要他做个更精巧的出来,他又扭扭捏捏的不肯做,我们都觉得他品行不端,不愿理他。”
女学生口中的陈夫子是现在兵工厂技术组的骨干,出自陈氏。
这姑娘在武器研究方面相当有天赋,她愿意到书院给学生上几堂课,那都是看在赢嫽的面子上,否则她才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来教这些个愣头青。
若不是这次东窗事发,夫子们还都不知道书院竟然混入了奚固这样的不轨之徒。
被奚固蛊惑吸食花膏的学生都出身士族,即使门第不高,那也是有些家底的。
李华嫣并不觉得这些人就一定无辜,便让司马长林派人将宅邸都围起来,逐一排查。
就算那几个学生不是本家所出,那也难逃干系。
城中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奚固和纵火烧死赌坊老板一家的凶手,除非他们有翅膀能飞出城去,不然就是藏在某个人的宅邸之中。
“君上走前给了我便宜行事之权,此事务必严查,一定要抓到奚固!”
李华嫣生气了,很生气,连自己家都没有放过,里外都搜了好几遍。
李氏上下除芈夫人没有被这个阵仗吓到之外,其余人都很惶恐,还以为又要被抄一次家。
先语也回去严查了自家宅邸。
负责守卫国君府的陈副卫也把国君府的每个角落都查了一遍,贼人没发现,倒是把厨子精心养的那几只小母鸡给吓晕了,气得厨子叉腰大骂。
那是养着等君上和夫人回来吃的,每天又是谷物又是菜叶子的养了这么久,现在被吓的半死不活。
厨子抡起菜刀赶人:“都给我出去!谁再来后厨吓我的鸡,我先杀了谁!莫说这里没贼人,就是有贼人进来也不用等你们来查,我先给对方一刀!”
之前厨房经常丢东西,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煮好的菜总是不翼而飞,厨子已经很恼火了,现在要是再混个贼人进来,厨子真的会先把对方宰了下油锅。
经过一夜翻找,终于在护城河畔的杂草丛中发现了奚固。
他不是什么硬骨头,用刑之后也招了个干净。
“奚氏依附毕氏存活,我若不做,毕氏不会放过我的家族。天子势微,任由晋国壮大下去,天下人就只知晋侯而不知天子了,花膏不止晋国有,楚国亦有,楚王狂妄,天子早就容不下她了,只是忌惮她手中的强军,不敢如何罢了。晋侯也早该死,但是狐氏计败,反倒给晋侯警了醒,晋军灭赵势不可挡,你们若是天子,也会想除掉这两个实力最强的诸侯。”
奚固受了刑,衣衫上都是血,虚弱的靠在墙角,缓声道出天子与毕氏的诡计。
对于这番话,李华嫣也没有太大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只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奚固自嘲一笑:“天下局势,谁还能不知。”
“你的命我暂且留着,等君上回来再定夺。”李华嫣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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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送到光狼城时,赢嫽正在和楚怀君、燕侯、齐侯在谈判桌上角逐。
这个阵势其实很奇怪,对面的两人——体格健壮、一圈络腮胡的是燕侯,身板瘦小的是齐侯,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反倒是她和楚怀君一片祥和,像是关系非常牢固的盟友。
晚间,赢嫽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谈判,越想越不对劲,燕侯和齐侯太刻意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做戏给我和楚怀君看?”
“嗯?”李华殊正在低头看雍阳的来信,峨眉拢起一团怒意,将信给她,“你先看这个,嫣儿传来的,雍阳又出现了花膏。”
“什么?!”赢嫽垂死病中惊坐起,待她看完信,脸也黑了。
“王八蛋!”她骂起了人,还将信狠狠拍在拍在床上,“天子和毕氏,好一对豺狼虎豹的君臣,竟然用这么阴损的手段,可恶,实在可恶!简直不是人!”
她跳下床写回信,让司马长林将城中的赌坊、乐坊全部封了,这种吃喝玩乐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容易藏匿花膏,她也要尽快处理完光狼城的事,然后返回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