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碧水游湖的画舫上、国子监的兰草丛、雨夜深巷的墙檐下、红烛高照的洞房中,唐绮一一见识过。
可她又很好哄,顺着毛去捋,她就会像毛茸茸的小狐狸,蹭到你手心里来乖顺地撒起娇,眼里带着动物般天真的颜色,眼尾则不经意挑起了风情万种。
唐绮自幼时养的小白犬被药死了后,至今还保持着不养任何活物的习惯,唐峻赠予她的马,也是扔给侍卫,养在白屿的宅子里。
如今得了这么只爱扮老虎的狐狸,一时间对其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她就想看看,顺着毛摸下去,摸到狐狸背,再拽拽小尾巴,眼前人会是何种反应。
“那日你扑到我身上,伸手就来拽我的束腰,捉也捉不住你,满手的汗,像滑腻腻的鱼儿,总也不安分。”
燕姒强撑着站稳,听完之后,顿时跟着红了脸,她飞快收回手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微扬下巴盯着唐绮,急道:“殿下定是骗我的!”
日光微燥。
唐绮半张脸沐在光里,垂下长睫,眉眼都含了玩乐的笑意,她轻声说:“阿姒啊,分明是你叫我说,我当真说了,你怎么又不信呢?”
“我规矩学得好。”燕姒毫无底气地狡辩,那日后来的事她不记得,小声嘀咕道:“而且我向来胆子小,怎会敢肆意轻薄殿下?”
唐绮玩心大起,笑得唇角高扬,道:“你胆子可不小,望峰台敢同人登,陵宫敢独自闯,明知罗兆松设局也敢赴,至于轻薄我,碧水湖的画舫上,你就想偷看来着。”
燕姒发现唐绮记性很好,什么事儿她都一股脑儿地记着,到了关键时候,如数家珍地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展看,像在炫耀。
这样的性子,就跟拿着人的短处,随时要你命。
燕姒呆了,辩不下去便耍赖,她匆匆道:“真要说起轻薄,明明殿下更甚一筹,是殿下先亲了我,动不动就要牵手……”
“是吗?雨夜那次,不是你伸手过来非要拉我一把?”唐绮及时打断她,又补充道:“我总记着你对我的恩惠,时时念着报答。”
燕姒脸上的红云已蔓延到了脖子根,她读许多书,框在高门贵女该有的规矩和礼节里,鲜少会受言语撩拨,此刻却不一样了,顺嘴就大逆不道地来了一句:“殿下要报恩,昨夜的软玉温香和低吟浅唱,我便很受用。”
忽来一阵风,她掀动眼帘,在冬日黄昏里,双眸蕴含无尽春情。
唐绮感受到风的寒意,又融化在她火热目光。
这个小狐狸,是个御心的高手啊。
可我还辨不清她的心意。
她像瞧瞧溜过指尖的细风,等人心猿意马要去抓,已溜得干净,会毫无情义地说“大家都是逢场作戏”。
待人以为抓不着她了,她又再次溜回来,楚楚可人地望着你,不必说什么话,就引着你看她的漂亮。
春日观百花,不及女儿的娇。冬日酌细雪,败于云雨。
唐绮倏地迷茫,脑海中沉淀着的是,她如何勾人赴风月,像只天生的妖精,不经意间掀人狂妄心潮。
可她到底是与人合作,还是别有他图?
唐绮还没摸透,心底有些不服气,于是收回黏在人身上的缠绵目光,移步往亭子外走。
燕姒侧头看着她的背影,听见她说:“风月事便风月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燕姒一颗心蹦跶到了嗓子眼儿,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殿下!才刚到酉时!”
唐绮还没走远,就在亭下的碎石子上,回眸过来说:“先回去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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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在东厢旁的饭厅用饭,百灵熟稔地布菜,唐绮盘里各色菜肴都有,每样不多,她吃得杂,也不避荤腥。
燕姒这边,泯静拣的都是清淡的素菜,冬日里少见绿蔬,种类便少。
唐绮看到后,自己去拿了公筷,将盘子里的东坡肉夹进燕姒碗里。
“殿下,姑娘不太能吃大荤。”泯静小声提醒。
唐绮稍微扬眉,问说:“是不爱吃?还是不能吃?”
泯静事无巨细地解释说:“先前姑娘也馋,可给她调理身子的郎中不让,后来便也不爱吃了。”
“少吃一点总可以。”唐绮云淡风轻地把话说了死。
泯静不敢再说推脱之辞,燕姒朝她摇摇头,自己夹起肉吃了。
唐绮跟着吃过几口菜,抬头说:“你实在太瘦,犟着吃点,以后回门给侯爷瞧见,他才放心。”
燕姒舔着唇上的甜酱汁,露出十分赞同的神情,道:“殿下说得是。”
用饭中途,有人跨门而入。
唐绮朝着门口坐,打眼就瞧到了,笑说:“你是来蹭饭的吧。”
青跃身上的官袍是新裁的,他还穿不习惯,扭扭捏捏朝座上二人拱起手。
“殿下,夫人。”
唐绮偏一下头吩咐百灵:“给青大人加副碗筷。”
青跃哪好意思同这对新人同席,忙摆手说:“属下去偏厅吃便好。”
唐绮不依他的,直接叫女使加了凳子。
如此一番,青跃只好落座于唐绮的下首。
唐绮顾自吃着菜,道:“刚从督察院办事处来?”
青跃才扒进嘴里一口饭,连咀嚼都没来得及,囫囵吞了,说:“殿下,忙死属下了,核查百官好多的事儿,属下这些日子每日没睡过两个时辰!”
他边说着,还边伸出两根指头给唐绮比。
唐绮浅浅笑着,说:“以往你跟在我身边办差,熬通夜也是常有的事儿,没见你这般苦大仇深啊。”
青跃说:“那怎么能一样呢?”
跟着唐绮,他是怎么都能觉出安稳和亲近,但眼下不同了,他每天面对的都是些胡搅蛮缠的老头儿老婶子。
督察院现今换天改地,六科六部调任来的都有自己主见,上下还没磨合好。
唐绮知晓这点,宽慰他说:“刚好让你赶上核查,来日方长,你且好生磨炼性子。只要没见着什么不对劲的事儿,差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一提这个,青跃饭都吃不下了。
他停下筷子,苦着脸道:“殿下,我平日里跟您说的那个老娘,就是督察院现今跟我平起平坐的宋玥华,您知晓她怎么着吗?仗着自己正经考恩科入仕,寻常挖苦我几句都不叫事儿!她可真狡猾,有机会摸出大功绩的户部、吏部、礼部,全不让我插手,今日把没什么毛病又很穷的工部和难搞的二十四衙门扔给我了。”
唐绮已跟着搁筷,说:“现下不是你大刀阔斧猛劲儿干出成绩的时候,不过你先前不是只负责兵部和刑部,手头还有三大州的地方官员要查吗?”
青跃道:“可不是,再这样下去,督察院院首大人老态龙钟谁也不得罪,不管管宋大人,我都要跪下来喊宋大人老娘了,别说两个时辰,只怕每日半个时辰都是奢望。”
燕姒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唐绮搁筷,她就也没吃了,就着绢子擦好嘴,歪头看了看唐绮。
唐绮感受到投来的视线,侧脸来问:“阿姒有什么想法?”
燕姒本着妻妻一体,将来二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思,加之唐绮又是自己心上人,自然也就愿意说两句。
她接过泯静伺候的清口茶,捧着捂手,说:“三大州是哪三大州?”
青跃恭顺地答说:“庆州、鹭州、通州。”
“那就对了。”燕姒点头道:“鹭州守备军刚历过一劫,椋都里派人去得快,表面看是风平浪静,实则百废待兴,稍有不慎就出问题,通州也是因罗党这件事,抄了个巨商路家,当地官府有勾结的也连着办了,可一个巨商所影响的不仅是地方官府,还有来年春耕,路家生意做得太广,几乎垄断陵江以南所有的农作,中间难免出问题,这是其一。”
唐绮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听她认真推测。
青跃已是满头包,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跟着说:“这才只是其一吗?”
燕姒用过茶,手还捧着杯煨着没散开的暖意,她眯了眯眼,笑得温柔。
“是啊,还有其二。这其二是,宋大人这个时候将工部和二十四衙门的核查丢给你,这两者如今紧挨着什么?二十四衙门是内官,挨着父皇和皇后娘娘,工部呢?工部这半年帮咱们殿下办了好些事,昨日大婚工部尚书更是亲自出面来了,你可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青跃听了个天书,茫茫然问:“意味着什么?”
先前燕姒讲的其一,唐绮心中多少有数,但她现在所讲到的其二,倒叫唐绮认真思忖起来,这两处不像正常的分工。
燕姒已经想好了,不作停顿地道:“若你忙中出错,不管是内官那边,还是工部这边,二者之间都会教人对殿下生猜忌。要么揣度你是故意放工部一马,要么是私自勾连二十四衙门,不管是哪个,都是殿下有异心的征兆。这是个局。”
青跃心头一沉,恍然大悟过来。
小夫人不是个听学老睡觉摸鱼的吗?竟能深入内里,一眼看穿旁人的设计!这番缜密论断,恐怕连殿下都挑不出任何错来吧?
思及此处,青跃偏头去看他家殿下,而后,她便见到这一幕。
二公主单手托腮,灼热目光定格在小夫人的脸上,那眸中火热,像要把人由外到内,剥个精光。
青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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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属狗
◎她的指尖有了热度◎
“既然是个局。”唐绮的目光从那散出灵气的双眼,滑到小巧精致的鼻子,定格在刚刚闭合的粉唇上,“依阿姒高见,应当如何取胜?”
四方桌下边,有人踩住坠地袍子,慢慢探寻到确切的位置,然后精准无误踩了上来,唐绮毫不为之所动,视线还放在她喜欢的地方。
燕姒谈笑自若地道:“晨间母妃与殿下都说过,父皇为殿下的手足兄弟们各有所计,尽管看清罗家包藏祸心,也还是给三殿下留有楚家作为后路,如今殿下幕僚皆升了官儿……”
说到这里,她微微歪过头,看向青跃。
唐绮坐着不动,感觉到压在自己靴面上的鞋底增添力道,又磨了磨,小狐狸力气不大,警告反而变作调情。
“少了罗党寒门,殿下大势所趋,经周冲之事隐忍不发至今的中宫,该是时候有所作为了。而也正是因为罗党寒门,殿下与三殿下已伤姐弟感情,三殿下看似文弱,经过此遭失去庇佑,很快便会成长起来,读书人,善谋略,仇恨埋在心里,来日不得不防。唯一此刻不会动殿下的人,是因这桩大婚,而放下芥蒂的大殿下,可是,这只是暂时的。”
燕姒将局势分析透彻,厅中人静了声。
唐绮专心起来,终于收回目光,她稍蹙眉,压着宽袍大袖道:“三弟那里,我与她岂止是因罗党寒门。不过一个户部,尚不足为惧。”
燕姒点头道:“殿下看过锦鲤竞食,也知道冲在最前头的锦鲤会遭到其它锦鲤的合力争抢。那些个当初是敌人的,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会联起手来。如今这局,想要取胜,就看殿下如何取舍了。”
“你让我退后?”唐绮掀眸道。
燕姒言笑晏晏:“殿下说如今不是青大人做出功绩的时候,不也正是如此顾虑么?”
唐绮与她相视而笑,扭回头去交代青跃:“先按兵不动,二十四衙门和工部若查出什么来,全都压下,本殿倒要看看,谁先坐不住。”
青跃领了命,唐绮便指筷子,顽笑说:“接着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喊老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