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那风把他的内官袍子掀得漂浮不定,小顺子想起他方才那个阴鸷眼神,不禁打了个抖,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谁能吃罪得起?
皇帝待曹大德不薄,今个儿中午曹大德同小顺子吃一盅酒,提及的事一直让小顺子惴惴不安,小顺子怎么都难以想象,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有朝一日会想改投他主。
可是,要小顺子逆了曹大德的意思,他根本没那个胆子,只好咬牙快步离开宫院,出去寻人。
寝宫外头留守锦衣卫,一个宫女太监的影子都看不到。
蝉鸣不倦,王路远抱着绣春刀,就靠在廊边圆柱上,目光四下逡巡。
隔一道殿门,里间说话的声音听不到,但王路远不在乎,他只等一个讯号。
成兴帝换过道袍,披头散发,面色憔悴,靠坐在罗汉床一侧,笑着往屏风前轮椅看去。
“六小姐风姿不减当年。”
于红英面上云淡风轻,不冷不淡地说:“陛下恕罪,臣女无法跪请圣安了。”
于延霆已行过礼,还在等成兴帝的后话。
成兴帝看他抱着手杵在那儿,脸上也不见往日的傻笑,就指罗汉床前摆放的太师椅,说:“爱卿过来坐,把六小姐也推过来吧。”
于延霆应了,照着成兴帝说的做。
他是个没啥耐心的武夫,又天性不爱耍什么嘴皮子,最不能受磨磨唧唧和温水泡茶。
成兴帝秘密召见他和他闺女,还这般淡定,他坐定时,方才的冷持就抛诸脑后,忍不住问:“陛下召见老臣和小女,是为着啥事啊?”
“你呀。”成兴帝无奈地笑了笑,“总是这般耐不得,若非你得过荀大家的教导,朕都要疑当初在辽东边关屡立战功常胜不败的活阎罗,到底是不是你这莽夫了。”
于延霆看他笑了,便放松下来,颇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门儿,嘿嘿笑着说:“陛下打趣老臣,老臣确是个莽夫。”
成兴帝从小几上拿起一碟子点心,递给他说:“来点儿?甜酥软糯,好吃着呢。”
于延霆伸手接过,还没有吃,于红英就在旁道:“谢过陛下恩典,家父有牙疼的毛病,郎中嘱咐他不可食太甜的果子。”
“那六小姐吃点儿吧。”成兴帝瞧着倒是没计较什么,只眯着眼睛笑。
这笑似有深意,于红英不敢露怯,心里紧捏一把汗,面上还是恭顺地接过于延霆手里的碟子,又谢了恩,拿起点心小口吃着。
做成芙蓉花形状的果子进了她的口,她在细细地品滋味,成兴帝目视她,露出满意的神色。
“朕这身子越发不得力,恐是没多少日子了,于卿,朕还有个心结,今日想同你父女二人说道说道。”
于延霆变了脸色,在错愕中望向成兴帝。
宫灯光暖,殿内无冰,门窗紧闭,人闭在这寝宫里头,按理说该要闷热难耐,他和女儿进来不多时,身上已发出汗来,可成兴帝却像枯灯,憔悴的脸上见不到半点汗珠。
“陛下……这得让太医院多费心,陛下乃真龙天子……”
成兴帝摆手止他的话,很是自知地说:“无妨,人么,生老病死,总有那么一日,不必说那些宽慰之语了,朕今日想说些真话,也想听真话。”
于延霆皱了眉,沉默瞬息,才语气凝重地说:“陛下请说,老臣洗耳恭听。”
成兴帝的目光滑过正在吃点心的于红英,落回于延霆的脸上。
“于家会造反吗?”
“咳……”于红英被呛了一下,连忙用帕子捂嘴,“臣女失仪。”
成兴帝微微摇着头,示意她无妨。
于延霆眉间都拧成了麻花,忙就要起身去跪。
成兴帝抬手虚扶他一把,温声对他道:“你坐着说。”
于延霆又万分尴尬地坐回去,来的路上他和于红英千想万想,都没想皇帝会这般直抒胸意。
他哪里敢踟躇,当即就道:“于家忠于皇室,忠于唐国,绝无二心!”
“你既然如此说了,”成兴帝凝视于延霆,“那朕便信你。”
于延霆说:“陛下英明。”
成兴帝嘴角浮着浅淡的笑,他盘腿坐了起来,将手腕随意搭在膝头,又看向于红英。
“刑部要查办御林军,绮儿的牌子被朕给收了,御林军近两万人,给谁都不合适,爱卿来说说,应该如何处置此事?”
于延霆心里已经在喊天了,他哪里会知道!抬首时,却见成兴帝笑意十足在看他女儿,一种不妙的预感登时浮现脑海。
在他思忖之际,成兴帝已再度开口。
“你想不出,朕倒是有个好人选。”成兴帝的视线还没挪开,就定在埋头吃点心的昔日女将军脸上,“六小姐领军上过战场,又与荀家后代颇有渊源,朕想把御林军交给她,她能带好。”
于红英顿了手,猛地掀起眼帘。
成兴帝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他没将话挑明,可于红英心中已有了数,他知道当初助荀兰离开椋都的人是谁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老早便知道!
若他知道于红英助荀兰离开椋都,那他会不会也知道,于颂的正头妻子,就是荀兰?!
于红英在这瞬息之间,思绪万千一团乱麻。
于延霆却也是愣怔,半晌都没吱声。
殿内陷入沉寂,静到君臣三人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成兴帝意味不明地笑着,那笑便是天子该有的笑,稳如磐石。
“你不愿意?”
这话是在问于红英,于红英捧着点心碟子,一脸难色。
荀兰就在侯府,这事儿目前除了她身边亲信,连她爹都不知情,人好不容易接回来,才过半年快活日子,她哪敢放心自己去担御林军的担子?
她是绝不会让人离开她视线的,思及此处,于红英蹙眉道:“臣女惶恐,这双腿废了,早已不复当年,怕是难以胜任此等要职。”
成兴帝乜眼看她,语气淡淡地道:“方才朕说过了,今日要听真话。”
此刻,于延霆手心捏着汗,焦灼不已。
成兴帝不怒自威,偏于延霆自知自己这个女儿是个胆大包天的,他实在不敢听于红英说话,生怕她又道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逆不道之言,此刻便下决心,认了,就顺成兴帝的意。
岂料他刚要开口,却被于红英抢先。
于红英轻声笑了起来,边笑边道:“陛下贵为天子,该知忠言逆耳,即便如此,陛下也当真还是要听么?”
成兴帝微眯的眼睛眨了眨,扶袖道:“但说无妨。”
于延霆插不上嘴,心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于红英已道:“刑部查办御林军,是为端午长巷之事,于家的银甲军正好随行护我那爱凑热闹的小侄去看赛舟,听闻风声也是去护了驾的。但是陛下,于家已有亲兵,再添御林军,朝中诸位大臣如何能答应?大殿下将要荣登储君之位,于家自然肝胆相持效忠朝廷,可是谁信?”
成兴帝细细听着她口中之言,手指轻敲膝盖,沉思片刻,眼里有了神采。
“六小姐所言不假,不愧是朕看中的人。可先经罗党一事,又经长巷暗杀一事,朕的两个儿子,只怕与于小丫头的妻,朕的女儿,都有了猜忌与隔阂,朕总要为她而计,让她暂避锋芒,朕为的是……”成兴帝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引蛇出洞。”
于红英闻言错愕,不想成兴帝竟会将他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仍旧半信半疑。
她沉思一息,便道:“陛下既然如此宠爱二公主,恕臣女直言,明眼人都知晓,二公主文韬武略皆远胜于三殿下,也优于大殿下,为何陛下不将她……”
“绮儿是个好孩子,但她无心这把椅子,加之她母妃,也很是不愿她坐上去,不若将来当个闲王,赐一块封地,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朕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宠一些。因朕虽为一国之君,也是一个父亲。”
于红英见他神色坦然,字句真诚,不像是在试探或是埋什么套让于家钻,心中大石渐渐放下,只保有部分警惕。
“臣女大约明白了,陛下是想让于家帮二公主握着御林军,满椋都都知晓,于家嫡亲孙女嫁了二公主,御林军统领的牌子一旦落到臣女手中,谁又能想不透这点呢?”
成兴帝似早就知道她有此一问,不仅不作答,反而问她道:“那依六小姐之见,朕要给女儿留保命的后路,御林军该如何处置?”
于红英看不透成兴帝。
兴王本是个闲王,入东宫以太子身份监国三载,才荣登大宝。尽管如此,他还受先太后掣肘,太后垂帘直至病逝,周家在朝中积威甚久,他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步的。
此人城府深不见底。
才这一会儿,一问一答之间,于红英已猜测许多,先前成兴帝提及荀大家,属实让她乱了阵脚,可她不能露怯,此等紧要关头,她一旦露怯,那么成兴帝就决计不会再忌惮于家。
她想了想,面不改色道:“陛下,臣女倒是有个人选,可担御林军要职。”
成兴帝温和笑着:“谁?”
于红英答说:“臣女伯父振东伯,有个嫡孙女,二公主和小侄大婚时回过椋都,她是个纨绔,养在辽东,家里野惯了。只要御林军中二公主提拔的能人尽数抽离,朝臣们便不会再去担忧什么。”
成兴帝笑问道:“于徵么?朕早两年就听说过,她和绮儿年岁相当吧?”
于红英道:“小些岁数,才刚满二十二呢。”
成兴帝想也没想,便道:“那就定她了。”
于延霆呼出一口气,心弦松了。
成兴帝扭头看他一眼,似关切道:“你咋出这么多汗,屋子里闷的?劳你同朕受罪,这身体是受不得一点凉了,此事定下来,朕也能宽些心,时辰也不早了,让王路远送你父女二人出宫,归府吧。”
于延霆起身,叩拜后,推着于红英的轮椅往外走。
门口的锦衣卫帮着他们开了殿门,王路远起身走近,笑得一脸讨好,说:“大柱国,下官送您归府。”
【作者有话说】
改小bug.
第154章 诓哄
◎“没有哪处不好的吧?”◎
曹大德在锦衣卫撤走后回来,他进殿时,成兴帝又用帕子捂着口,在剧烈咳嗽。
他心疼坏了,忙上前伺候温水,帮着成兴帝抚着背。
成兴帝激咳一阵,缓了一口气便说:“你的事可都办了?”
曹大德眼睛有些发红,缩着脖子扁着嘴,说:“奴婢都照陛下的意思办了,小顺子的对食在坤宁宫当差多年,近日刚升为大宫女,有这层干系在,他出不了错。”
成兴帝喝了水,把手里染血的帕子递给曹大德,又问他:“你没露马脚吧?”
“奴婢演得可真真的,小顺子胆小,他脑子也不大聪明,定不会怀疑。”曹大德将血帕子收起来,攒在锦盒里,“陛下顺利骗过侯爷和于六小姐了,二公主那边,可要叫人给她通个气啊?”
成兴帝斜眼笑说:“你怎知是骗过了?”
“锦衣卫没有动手留侯爷和于六小姐在宫中,不正是骗过了。”曹大德努嘴道:“奴婢心疼陛下,您都这样了,还要前后操劳。”
成兴帝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也不叫骗过了,朕还没开始骗,他们自己就想好了把于徵送来,朕也没费心去诓他们。对了,你拟一道旨,把崔漫云调离椋都,让她明日就动身。”
曹大德依言,回到御案前磨墨,问成兴帝:“陛下因何突然要调走崔副指挥使?”
成兴帝的手指敲着膝,沉思片刻,说:“谷允修的后事,王路远替他办好了,锦衣卫必须群龙无首,你办的事才能成,所以,崔漫云必须调离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