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云绣在宫门口没等来曹大德,反而看到一队神机营兵士跑步朝这边来了,她大惊失措,踉踉跄跄往里跑。
“娘娘!出事了!”
昭皇妃闻声从躺椅上坐直起来,放下手里的冰葡萄,正色道:“出了什么事?”
云绣转身去吩咐围到就近的宫女们:“快来人!将宫门先关上!”
她跑到昭皇妃跟前,大口喘气说:“神机营朝这边来了,奴婢依稀瞧着了中宫凤舆!”
昭皇妃拿帕子擦了手指,脸色微变。
“躲不过,让人从偏门出去,立即往公主府报信。”
“娘娘!”
花圃后突地横插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昭皇后闻声回首。
江守一踏草疾驰,到她身前行礼,满头大汗道:“殿下命属下来宫中打探消息,官家寝宫已被神机营控制,四处宫门落了锁,朝中诸位大臣全被神机营关在了勤政殿,那边还没有动静。”
昭皇妃的指甲嵌进掌心肉里,隐约可见红色血丝浸出指缝。
云绣慌乱惊呼:“娘娘!”
昭皇妃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她默了半瞬,咬牙道:“你先走,告诉阿绮,本宫愿为官家殉葬,已先一步去黄泉探路。”
江守一瞳孔放大,震惊中一时失语。
庭中侍奉的宫女尽数跪倒,心疼地喊着:“娘娘!不可啊!”
昭皇妃四下看了看,莞尔笑道:“本当如此。”
本当如此,唐绮娶忠义侯嫡孙女那日,她就料到今日的结局,成兴帝命数至此,她何以独活。
她朝皇帝寝宫方向拜了拜,站得比以往都要端正,挺直脊梁道:“宁为玉碎……不作他人手中棋!云绣!取我弓来!”
江守一含泪转了身,尚未到偏门,外头已传来太监唱声。
“皇后娘娘驾到——”
三声没喊出人来接驾,神机营破门而入。
周皇后的凤舆停在元福宫庭院空旷处,她的脚都不愿沾地,挑眉看向立在宫女中间,手持弓箭的昭皇妃。
“妹妹,官家病危,本宫来接你前往寝宫侍疾,你这是要干什么?”
昭皇妃冷哼,不屑道:“娘娘稳操神算,何必惺惺作态?”
她一个旋身拉出了满弓,弓上红羽随风而动。
周皇后慢条斯理拨着佛珠,心平气和道:“妹妹既然心知肚明,何必作无畏挣扎?莫不如就此放下弓箭,束手就擒。你以为此刻,还能要得了本宫的命不成?”
昭皇妃瞄着箭的准头,沉稳道:“尽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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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江守一负伤逃回公主府。
唐绮在廊子前见到她,她捂着肩上的刀伤,跪地说:“殿下!属下万死大罪!”
燕姒见血腿软,抓住唐绮的胳膊才堪堪站稳,腿上窜起钻心的疼。
唐绮半身已僵硬,勉强沉着道:“父皇出事了?王路远呢?!”
江守一咬牙,哽咽道:“宫中已落入了皇后之手,官家生死不明,娘娘她,娘娘她冒死一战,被神机营给擒住了……”
唐绮眼前一花,将燕姒的手拨开来,把人推给旁边站着的泯静。
“乖,你在家中等我。”
燕姒大惊失色,拼命摇头道:“不能去,这是个陷阱!我们,我们从长计议!”
“百灵!”唐绮转头喊人。
百灵快步过来:“殿下,奴婢在!”
唐绮说:“带江姑娘去止血,让门房备马!”
燕姒跟上前抓住唐绮长袖,眸中热泪夺眶而出。
“殿下!你冷静些!”
唐绮一把搂过她,扣住她的后脑勺,就站在庭中吻了吻她的唇。
短暂过后,二人两相对望,唐绮艰难地露出笑容。
“我知晓这是个陷阱,但我不得不去,阿姒。”唐绮说:“那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你信我,大哥他定会助我!”
话音一落,唐绮放开燕姒,夺路狂奔疾走。
燕姒腿疼难耐,一时间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
怎就到了如此境地!
唐峻真的会帮唐绮么?
刑部之前可是受命东宫,太子监国才令到之处无人敢违抗!
燕姒脱力,倚着泯静,朝那快如暴风的背影嘶声大喊:“唐绮!那是天罗地网!你给我回来!”
谁能拦得住二公主?
谁也拦不住!
哪怕是她的妻,她这个人太有自己的主见,根本就不受人掣肘,更不会听人的劝告!
燕姒泪眼模糊抬起头,适才发现,这天——
黑了。
“怎么办……”
御林军已归神机营掌管,银甲军不能入皇宫,入宫就是帮唐绮造反,唐绮单枪匹马,双拳难敌四手,她该怎么办?
燕姒脑中空空荡荡,一时全没了主意。
泯静心疼难当,扶着她说:“姑娘,不要哭啊,殿下说大殿下会帮她,大殿下就定会帮她,她不会抛下您去送死,咱们先回屋歇着,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请教六小姐……”
燕姒猛然偏过头来,抓住泯静地手说:“对!回侯府!回侯府去请教姑母!她一定有法子!”
这时候夫人要出府去搬救兵,百灵回来听到泯静这般说,哪里敢拦她,立时便道:“殿下卸了马车的马,夫人坐轿可好?”
燕姒道:“都可!要快!”
百灵快步去唤人了,燕姒强忍着双腿传来的刺痛,提裙跟着往府门前走。
悍雷打响,昏沉天幕被一道刺眼闪电劈裂。
泯静吓抖了肩膀,扶着燕姒上轿,扬声吩咐抬轿子的轿夫:“回侯府!不得耽误!”
第168章 出口
◎燕姒迟疑了。◎
公主府的软轿刚落地,燕姒便急不可耐从中冲出来。
瓢泼大雨猛倾如柱,泯静都来不及撑伞,她家姑娘就被那雨幕泼湿了周身。
忠义侯府门口,于红英早有预料,急忙招手让随侍下阶打伞扶人。
燕姒冒雨奔至阶前,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了,还好随侍来得及时,稳稳托住她纤细胳膊。
“小主人!”
燕姒一刻都不敢逗留,强忍着双腿窜起的刺痛感,奋力踏上了阶。
她扑跪在于红英的轮椅前,伸手抓住于红英毫无知觉的腿,欲张口说话,眸中热泪簌簌先流。
于红英长叹一口气,伸手把贴在她额前的湿发捋了捋,又将手中锦帕递给她。
“擦擦吧。”
燕姒拽住锦帕,根本顾不上擦,她再次启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姑母,她往宫里去了……救救她……”
大雨如注,噼里啪啦敲响在耳畔,燕姒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于红英看着她的口型,意会出后边三个字。
于红英说:“先起来吧。”
随侍和跟上来的泯静把燕姒扶了起来,燕姒失魂落魄的样子,于红英还是第一次见到,于红英皱眉,有些不快地道:“你让我怎么救。”
整条长盛大街看不到行人,忠义侯府门前冷清,酷暑的炙热被暴雨洗涮干净,剩下的是透彻心扉的寒凉。
燕姒手脚冰凉,任由泯静给她擦着脸上的雨和泪,急促道:“御林军里有后党,神机营听命中宫,这时候还有谁能帮殿下?我想不到了,姑母,我想出动银甲军!”
此言一出,于红英倒没觉得意外,上次端午长巷刺杀,于红英就亲手将银甲军全数交给了燕姒去掌控,那一次便是向椋都,乃至整个唐国宣告,银甲军会为唐绮保驾护航。
但是,于红英没有回答。
静默片刻,燕姒耐心全失,急唤一声:“姑母?”
于红英闻声抬眸,从广袖里拿出银甲军通讯竹哨,翻掌给燕姒看。
“阿爹入宫前,命我出城,要将徵儿拦在椋都城之外,于家不参与党派斗争,龙庭上坐着谁,就效忠谁,我们效忠的不是哪位殿下,而是唐国。”于红英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燕姒,“姒儿,你明白么?”
拿了竹哨,能调来银甲军不假,银甲军会听燕姒的命令也不假,但倘若燕姒真的让银甲军入宫相助唐绮,整个于家都要背负造反的名头。
而银甲军,又能与神机营和御林军一战吗?
在毫无事前部署的情况下,有几成胜算?
唐绮现在面临的不仅是中宫和唐峻,还有隐在暗处的唐亦,她不得天下儒生的心,就算胜了,唐绮也逃不过文人墨客口诛笔伐,这根本是个死局!
燕姒迟疑了。
她该拖上于家陪唐绮入死局吗?
自她重生,回椋都,认祖归宗之后,于延霆和于红英,对她的功课虽苛刻,却从来是将她捧在手心上的,她没在他们跟前尽过多少孝道,看上去是被于家长辈牵着鼻子走,但他们本为利益共存,于家不欠她什么。
于家不欠她,更不欠唐绮。
在燕姒犹豫的空隙里,于红英总算面露些许欣慰,她扬声道:“山穷水复疑无路[1]的后一句是什么?”
燕姒在茫然中回神,愣愣地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