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午膳时,燕姒已经洗漱过,掀起新换的缂丝马面裙裙摆,坐到她常坐的饭厅西侧。
对面的位置空空如也,她视线闪躲,没有焦距地投在碗筷上。
泯静在布菜,仍是尽力而为说着哄她欢喜的话:“方嬷嬷做了姑娘爱吃的……”
布菜的手将碟子一道道放上圆桌,说起菜品时泯静还在偷瞄燕姒的反应,不觉自己很快摆好了盘。
一小盅银耳燕窝就放在燕姒的碗筷边,跟前是萝卜炖羊大骨、蒸南瓜,以及前两日才吃过的八宝粥,余下还有两道面食。
白面做出来的食物光滑柔软,落在人眼里却变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勾子,将一些不用尽心去记就已无法忽视的痕迹勾出来。
等燕姒再回过神,带着淡淡咸味的泪已滑至唇边,顺着微开的唇缝钻入舌尖。
身边伺候的人顿时手忙脚乱,宁浩水低声说着些什么,他好像和澄羽争执了两句,泯静从旁在劝和,但燕姒都听不见。
片刻后,饭厅外面似乎来了人,泯静牵头说了几句,将宁浩水和澄羽叫了出去,她自己留下来善后,桌上的面食很快被收回了食盒,不再让燕姒看见。
饭厅外边。
小菊领着门房停在台阶前,原想要上阶,又因之前泯静嘱咐不得打扰姑娘而犹豫不决。
恰巧宁浩水和澄羽一前一后的出来,她如获大赦,立即唤住一左一右要各自走开的人,禀说:“忠义侯府的马车到了,是来接夫人的。”
澄羽先顿住脚回了头,眼里滑过一丝踌躇,接着是宁浩水转身,神色较澄羽更为复杂。
小菊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愈加茫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忠义侯府来人,总得禀告姑娘,但眼下两人刚就后厨没交代好闹了几句,又知主子正难过伤怀,谁都没有先自告奋勇挪步。
他们尚在犹豫不决,饭厅的门突然推开了,只见燕姒从中走出来,白净的脸上泪痕尽失,已经看不出任何喜怒。
二人行过礼,还没说话,她抢先道:“浩水和泯静留在府中,澄羽随我去一趟。”
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疼痛被一言盖过,走下台阶的脚步变得沉稳,宁浩水就靠顶梁柱站着,目送他家姑娘的背影远去。
经历过许多,她也变了许多。
好歹,好歹她不再像夏末宫变时那般失魂落魄,她不得不成长。
唐绮出征,都中局势彻底尘埃落定。
忠义侯府的大门敞着,于延霆入了宫还未归,午时唤燕姒回府的是于红英,她身边那个总跟着的随侍来迎的人,入府后把燕姒往清玉院里领了去。
满庭萧瑟,一切回归原处,悄无声息的变化藏入脚下每一块石板之间,于红英的轮椅停在堂屋屋檐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这里许久没有住过人,却连一草一木,都经人悉心照料过。
“姑母。”燕姒走到近前矮下身来,“是宫中来人了么?”
唐峻让燕姒入宫伴凤驾,这桩事燕姒还没说,她原想不会这么快,侯府的马车已接了她回来。
正好,她亦有许多事理不清头绪,想要跟于红英请教。
于红英这次一反常态,等人见完礼,却并不问昨夜至此时都发生了些什么,似乎压根儿不想提,她直接朝燕姒摆了摆手。
“容后再说,你先见个人。”说着,轮椅碾着木阶转动让至一边,堂屋里的人翩然走了出来。
燕姒眼前倏地一热。
风起满庭,在分别近两年的这天,荀娘子一身素衣与她相逢,记忆中慈和的眉眼依稀如昨。
这是燕姒重新睁开眼睛所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焕然一新的来处。
她们莫名其妙做了母女,相处的日子只有短短的数十日,在燕姒入于家族谱那日,迫不得已地生生分离,再之后便是每月一封家书,刚刚熟悉的亲长只能呈在纸墨上。
而今相见,却突然像是隔了不知多少岁月。
人生万般种种,不过转眼。
荀兰步伐又急又乱,她迈向女儿的每一步都那么迫切,而那孩子不知又经历过怎样一番境遇,直到她的迫切落到实处,她握住孩子冰凉的双手,心疼得无语凝噎。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地发不出声音。
有人离开,有人归来,离开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于红英想这样告诉燕姒,用了这样仓促的方式,不想弄巧成拙。
母女别后重逢,荀兰尚未说出片言片语,突然一声惊呼:“四儿!!!”
于红英随即看到,那个她带了整整一年的小侄女,单薄的身躯突然一震,大口鲜血呕出来,喷洒出去星星点点,瞬时染红了荀兰的白衣。
清玉院里乱了,女使婆子脚跟不沾地,忙进忙出,请郎中的请郎中,烧热水的烧热水,熬汤药的熬汤药……
荀兰陪在床榻前,握着女儿的手久久未发一语。
又过了些时候,于红英让随侍推她出门,经过院中青池,她的手突地按住滚轮,扭头看向池中枯败的芙蕖。
随侍不得其意,想她还担忧,便低声宽慰道:“主子慈心在内,小主子会没事的。”
晴空无云,冬阳送暖,于红英伸手掬过阳光,却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慰藉。
她停在石桥上良久,那手收回袖中,神色莫名地呢喃了一句:“不得常相守,不吃离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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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暮,月光被云遮掩,隐在烟中。
一行人策马奔过林道,为首的明尧调转方向,驱至唐绮身侧道:“殿下,前方有村落。”
他们的人分散开了,为避耳目,留在唐绮近前的只寥寥十几好手,住在沿途镇子上,依旧是惹眼。
唐绮闻声往前看,越过田埂,矮山下零落星火。
她朝明尧点头示意:“今夜先在此地歇脚。”
村落不大,再往前是衍州地界,坐在交界处的百姓日子清贫些,有外客来难免热情,明尧打点好一切,带着唐绮借宿村长家中,其余人就闹哄哄笑呵呵的村民们瓜分拉走。
连续赶路带来的疲惫不明显,唐绮坐在矮木凳子上,望着满桌子乡野吃食,闻着面饼热腾腾的香气,没什么胃口。
她想人了。
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想着临行前那人的叮嘱。
那人说:“你要好好吃饭……”
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唐绮不自知地捏断了手中的筷子。
她们好好道了别,才分开半日,思念就随着夜幕悄然而至,不由分说迎头痛击。
唐绮听到木筷断裂的声音,愣怔地垂下睫。
她心口疼,那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桌上的热食慢慢变冷,不知又过了多久,连熬得浓稠浮着油珠子的肉粥都冷透了,上面凝固的白块映入她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离愁未褪,门外冷风飕飕,桌上灯火将灭时,一簇黑影堵在了风口上。
唐绮下意识抬头望去,白屿就立于那里,他换上寻常布衣,清俊面容被那点烛光映亮。
周遭万籁俱寂,他手里拎着的酒壶晃了晃,鲜少提及的称呼脱口而出:“思霏,喝点儿?”
这时,他们不是主子和下属。
光凭一个称呼一壶酒,这人就能来叩空山夜雨门[1]。
【作者有话说】
来叩空山夜雨门[1]:出自《已亥杂诗12》清龚自珍感谢在2023-01-0221:08:44~2023-01-0422:1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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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巧合
◎“老子就是天降奇才!”◎
深夜,清玉院埋在浓雾里。
掩门的声音细微,吵不醒已经歇下的女使婆子。
澄羽带着黑氅罩住的人从寝房退出来,走在前头领路,前方几尺不能视物,森森寒意令他入堕梦魇。
他没有掌灯,凭借记忆中的画面摸索过小池,绕进院角一片荒芜之地。
后面的人停顿下来,声音比夜色还凉。
“为何不能久留?”
澄羽转身行了奚国礼,对着雾中魑魅压低声音:“荀娘子归府,正宿在姑娘隔壁的偏房。”
大祭司的目光深邃难测,尽管雾很大,澄羽也没有敢抬头,那道凌厉视线无声无息穿过了雾,让人感知到*强烈的压迫性。
澄羽不敢松懈,当即又补充道:“您当年救她时,她或是清醒的,奴……奴只怕她将您认出来。”
那事儿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当真能认得出么?
大祭司不经意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漫天的雾缠绕过来,她早就不记得这个女人长什么样了,只依稀记得是在立安年间……
成兴帝刚给于家老五赐婚,这个后辈与姜家小丫头结为连理,必定又要成就一番丰功伟绩,她要阻止于家大势,不得不亲自出马来唐地,找机会下手,就像过去的不知多少年,她涉足万水千山,在辽东做过许多遍那样,送给有资格的小辈一份薄礼。
她安排这些人顺着她所设想的道路前行,极尽耐心一步步完成她的夙愿,按理来说,大婚前动手,是不会出什么差池的,神不知鬼不觉,让姜家女还未出嫁便成寡妇,届时唐国朝野内外该乱成什么好样子。
她一路心情都颇好,甚至能遥想到不久后面对这样的杰作,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以表祝贺。
然而,她赶往椋都的路上,却遇到了一桩事。
女人产子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路边那棵高大茂盛的皂荚枝丫盖过了头,树下的痛吟声绊住了大祭司的脚。
“您坚持一下,我去前面村里找稳婆!一定要挺住!”身着锦衣的女子把棉帕塞进产妇口舌中,随后就将人抛下,转身直奔不远处的村落。
四下无人了,寂静的风悄悄地穿过树梢。
大祭司不是什么心善之辈,她正转身欲走,却听那产妇撕心裂肺地痛喊:“于颂——”
名字的尾音破裂,大祭司骤然回头,靠着皂荚树半躺在地的产妇大汗淋漓,旋即晕厥过去。
“……”大祭司忽而翘起唇角,“这般有趣。”
她缓步接近那棵树,女人身下大出血,孩子生不下来,她俯身细看,好像这个女人曾在哪里见过的,也不是,当是哪个值当她记住些的人的后辈吧。
“遇到我,你可真幸运。”
随身携带的小瓷瓶被她摸索出来握在手中,她在女人面前蹲下身,将那瓷瓶的盖子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