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峻咬牙,热泪涌淌。
那手用足了劲,却青筋凸露,只见皮不见肉,形同枯槁。
柳栖雁说:“不……不……不发丧……不兴师动众……一把火……烧尽……埋庆州祖坟……是……是寿终……寿终正寝……”
暴雨声连绵不断,把柳栖雁的话一截截砍得分崩离析。
唐峻哽咽难语,只听到这位侍过四位君王的老者固执地重复着那最后的遗言。
“是寿终……正寝……”
“是寿终正寝……”
唐峻奋力点着头应了她,便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倏然卸力。
西南方遥远天际倏地传来一声炸雷,闪电频动如鬼爪,柳宅内草木在暴雨中了无生机。
唐峻垂手站在廊上,抬头从四方天井望将出去。
天昏得比他来时,更厉害了。
方才侍病的婢女悄无声息走过来,对帝王扼手拜道:“主人前几日尚清醒时,命奴婢将东屋里的东西交予陛下。”
唐峻跟着她走,片刻后,东屋门上的锁被卸下,随推门而来轻微的吱嘎声,昭示着这间屋子已许久不曾有人到访。
屋内除去简单的桌案,再无什么旁的陈设,展眼望去,是堆叠满眼的卷轴书册,成山成海,捆扎垒放,积压在人心头眼底。
唐峻目光空白一瞬,随即头脑昏沉,只觉得躯干失了力,下意识扶住门框才站稳。
婢女在他身后,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干涩的嗓音复又响起:“先生毕生所学,倾力所著,涵盖士农工商、治家治国、军政邦交等策论,共一万八千五百零三卷,皆在这里了。”
唐峻颔首,少顷后沙哑着嗓音问:“只我有么?”
他似乎还不敢确信,朝廷初稳,人心初定,柳阁老稳居内阁首辅之位,从平周氏宫变到送长公主南下,在他的认知里,帝师并未打心眼儿里站在他身侧,柳阁老选的,始终都不是他。
而眼前一万八千五百零三卷策论,却像一把烙铁,径直烙在了他的心口。
婢女再次对他拜道:“诚然,陛下若未第一个登柳宅,按主人示下,东屋之物便一把火烧干净。”
唐峻手上脱力,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颓废垂首,整张脸都麻木了。
柳栖雁并没有教他多少,最后的最后,才选了他。
他对着东屋里巍峨高山行大拜之礼,墨袍铺在王侯将相掸下的灰尘上,裂石破云般沉吟:“先生,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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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羽卫围了城西柳宅,燕姒的轿子停在街角过不去。
雨下得大,她挑起轿帘把澄羽叫到跟前问:“是谁挡我?”
澄羽给燕姒撑起伞:“金羽卫。”
燕姒目光一寒:“先回府。”
暴雨倾盆,渗进脚下的砖石缝隙,迸溅在忠义侯府硕大顶梁柱脚。
于延霆拢着袖子,只见九天愈发混沌。
书房的灯火摇曳不止,恍如眨眼间便要熄灭,又顽固地重新燃回来。
燕姒神思恍惚,心里只觉空落落的。
“朝局才稳多久,阁老病在此时,更甚让高壁一事后再不露面的金羽卫出动,我就怕……”
“阁老病重,她的得意弟子如今正陷于边南战火,封锁消息,是不想坏了大局。”于红英很少下棋,手上的棋子犹豫不定,“你今日归家,金羽卫今日便围了柳宅,或是警示。”
于延霆腾地站起身,迎着灯辉,攥拳说:“不对。”
于红英侧首:“何处不对?”
“她是腊月二十三才告病不上朝的,迄今还不到十日,病重尚能让医官去治,太医院名士就有百余,再说了,就算是要封锁病重的消息,派素日里行走椋都的锦衣卫即可,何用出动金羽卫?”
于红英指间夹着的棋子骤然滑落,跌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碰撞声,燕姒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于延霆面朝门口而立,沉声道:“柳老殁了……”
门外刺进来的风,终于将烛火扑灭,整个书房陷入晦暗。
清玉院。
燕姒挑着细线出神,荀娘子给她披上厚袄,在她耳边提醒:“针脚。”
从边南战事起,忠义侯府这个冬季都没有烧过地龙,何况是不常住人的清玉院,屋里只烧着两个炭盆,入夜后寒意渐显。
燕姒打了个冷颤,将错掉的针脚拆了重新缝合。
荀娘子拍拍她的肩:“有心事,就把这个放一放,你妻在边南有军匠做的臂缚,不定用得上。”
燕姒手上不停:“旁人缝的,怎能与我这个比,忙了小半月,正好抓着机会跟阿娘讨教。”
子时刚至,外头烟火爆竹声霹雳炸开。
有人敲了门进屋,荀娘子便见泯静身后冒出个小丫头,身量同燕姒相近。
臂缚还没做完,燕姒挪开凳子,垂睫道:“阿娘。”
荀娘子看了看她,轻叹着说:“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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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从宫中接回楚可心,夫妻二人本该在亦亲王府过除夕夜,但楚家老夫人递了帖子,说的是每逢佳节倍思亲[1],想邀亦亲王夫妇同往楚府过年。
楚老夫人膝下只有楚谦之一个儿子,楚谦之的正妻又只生了楚可心一个嫡女,如今户部掌唐国半壁江山的国财,楚谦之惧内还孝顺,老夫人和他妻所说的话,是不得不依。
除此之外,满朝文武都知道,亦亲王为乱党罗氏所生,只因先帝仁心,顾惜皇室血脉才没连带降罪,如今官家要效仿先帝,顾着手足之情,没加刁难也不予重用。
唐亦接到帖子,哪怕不合规矩,也只能带着楚可心前往楚府过年,谁叫他势弱?好在楚府阖府上下氛围和谐,老夫人看到楚可心穿着上好的新袄子,人在宫中还吃胖一圈儿,由远走近端地是珠圆玉润,心里的乐就放在脸上了。
她一开怀,楚谦之等后辈笑声满院,唐亦的拘谨自然少却几分。
席前小辈们挨个儿拜过老祖宗,底下的一干家丁仆从讨完了赏钱,闹哄哄的院子才稍许静下来,只堂屋正中一桌子人留着吃些瓜果点心,闲话点家常。
楚可心吃了点温酒,又是全家的掌上明珠,拉着庶出的弟弟妹妹行酒令,一桌人也配合着,惹老夫人多笑两声儿。
不到一阵子,老夫人熬不住夜,让大夫人亲自扶着回房歇了,这边席没散,都留着守岁。
等鞭炮声豁然如滚雷,外间的雨势也就下去了。
唐亦要去拦已有醉意的妻,楚可心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搂着他的腰说:“我吃醉了。”
弟弟妹妹们见状起了哄,唐亦面薄,揽着楚可心肩膀说:“不如回去睡……”
话音未落,楚可心突然坐直起来,低头看向唐亦腰际,又动手摸索。
唐亦皱眉说:“怎么?”
楚可心摸索无果而返,抬头盯着人问:“我给你那个玉佩呢?不是叫你日日带着?”
唐亦心头一慌,也跟着在腰间摸索,随后抖唇笑道:“想是晨起更衣落在府中了。”
楚可心紧紧盯着他,也不再说什么话。
唐亦连忙拉着楚可心的手,认真道:“定是更衣时落下了,明日回府就去找。”
到底是吃了不少的酒,楚可心酒意上头,又见唐亦一脸坦然,便不疑有他,重新靠上唐亦的肩,呢喃着说:“那歇了……”
夜半,唐亦先回了亦亲王府,直奔后院而去。
他进门时莽撞,连凳子都碰倒了,发出不小的动静。
江平翠刚送走连夜而来的访客,披着的外衣都未曾脱,就掌灯绕出来看。
“王爷?”
唐亦弯腰扶着腿,脸色惨白地抬起头。
“江先生,我办坏了事……”
江平翠赶紧把人扶到圆桌边上坐下,搁下灯说:“王爷不急,您慢慢说。”
唐亦道:“金羽卫白日里围了城西柳宅。”
江平翠道:“她已穷途末路时日不多,王爷何须惊慌?”
唐亦声音发紧:“是、是,可我昨夜去了一趟柳宅……”
江平翠瞳孔收缩:“下毒的事早叫送炭火的办妥了啊,您去那里作甚?”
唐亦闻言缩起下巴,避开江平翠的视线,小声道:“召谍令。”
唐国开国数百年,谍报机构从最初的民间江湖组织,慢慢落到朝廷手里,几经辗转在成兴帝父亲打出的太平时代化为乌有,仅剩的后辈全都重归民间隐姓埋名。
柳阁老手里的召谍令,后来重组了这股力量,景军如今轻易奈何不了鹭城,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要想拖延唐景战事,召谍令的确重要。
只要谍报机构不能及时将景军机密送到唐绮手里,再加上唐绮和皇帝之间的嫌隙,她来年定会被拖死在边南,谁让一整个周氏派系庞大,多年盘桓成唐国跗骨之俎,到唐峻登位已经耗空了国库,穷得打个守卫战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呢。江平翠多年侍奉周淑君,深知其中厉害,要做亦亲王谋士图江山,这才借楚老夫人的手暗害柳栖雁,为的无非稳扎稳打。
但……
江平翠深出一口重息,道:“召谍令拿不到就拿不到了,起码人之将死,再难调动深入景国的唐谍,等她命归尘土,此物落到官家手里,也不会便宜长公主,效果是一样的。”
唐亦干咽着,说:“先生……”
江平翠眉心一跳。
唐亦眼皮不住地颤抖:“楚可心赠我那块镌刻着‘楚’字的玉佩,遗落在柳宅里了……”
【作者有话说】
每逢佳节倍思亲[1]:出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唐王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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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合作
◎“那就让唐绮来偿”◎